(10)美国人惊呼北越海岛高炮成林
部队刚安下账篷,就投入紧张的施工,构筑指挥所、炮工事、机枪工事、屯兵坑道。为了作好长期对付敌人的准备,按越南的要求,大都构筑战备工事。施工用的水泥、钢材、木材全由汽车运输团和海运大队从中国口岸运送到各个岛上。来自全军的海运大队、海底电缆团、陆地架线团、汽车运输团和几个工兵团、炮兵分队及后来增加的高炮团配合默契。王辉说:“那时,我们二支队所属八个团级单位两万多将士,多兵种协同作战、施工,心齐得很啊!”
越东北几十个岛屿,大的十几平方公里,小的几百平方米,一人呼喊,音响覆盖全岛。
许多岛上缺少砂、石,有的岛没有淡水,得从陆地或其他岛上转运。生活用水、施工用水都得运送,这对海运大队是莫大的压力,他们为保证部队施工,不分昼夜,风雨无阻。
面对海洋的大都是炮工事。有的岛四周悬崖峭壁,部队就将绳系在干部战士腰际,悬挂在峭壁上,手把钢钎打锤。头上海鸥盘旋,脚下海浪滔滔,硬是在绝壁上打出能隐藏大炮和屯兵的坑道。
团长刘志高、政委叶丛华有时坐镇菇苏岛,有时到群岛上巡视检查,部队的情绪深深地感染着他们。他们也钻入坑道,和战士们一块打风钻、装炸药、搞爆破,常常是走出坑道,胶靴里能哗哗地倒出汗水。
岛屿石质复杂,加之连绵暴雨,坑道坍方严重而频繁。他们常常为施工进度受阻和干部战士的死伤绞尽脑汁。年仅19岁的测绘员李永祥就在坍方中牺牲了。大家在海边松林里守候他。松涛哭泣,海浪呜咽,加修连连夜赶制棺材,营、连扎了两个花圈,团机关、越方联络组和几名岛上越南居民,连同各连派出的代表不足4O人,在全营5名司号员的哀乐声中举行了战地追悼会。
这就是军人的葬礼。
大部队由集结到开进,从登岛到施工作业,连续几个月没休息一天,风餐露宿,阳光暴晒,干部战士个个脸上黑黝黝的,甚至连理发刮胡子的时间都难挤出来,20岁左右的年轻人看上去像30多岁的模样。越南居民传说,毛主席派来都是不怕死的老兵,个个有实战经验,天下来飞贼,海上来“水鬼”,咱都不愁了。
炮兵部队除构筑坚固阵地外,还构筑二三套预备阵地。同时用树干作炮管,构筑了许多假阵地,所有的高炮与假炮都用树枝叶伪装。假作真时真也假。几十个岛屿上处处成为炮兵阵地,处处成为打击美机侵犯的战场。
中国援越部队在约翰逊宣布美军在越南直接参战的当天就从南宁附近开披,9日入越,先头部队很快登岛。短短几天后,越东北沿海、岛屿就构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不久,西贡电台广播:“中国共产党的志愿军开进越南北方,进驻东北群岛,接管了北越各岛屿和沿海的防御。中国军队皆是老兵。岛上高炮成林……”
(11)美军飞行员的请救书
二支队在岛屿上的工程部队施工进度神速。坑道作业,美国飞机也无可奈何。可是它并不死心,仍然不分昼夜地从第七舰队上起飞,轰炸扫射在多个岛屿上施工、守备的中国军队。
高炮分队、高机分队对美机的行动规律早就摸透了,他们不但打击轰炸各个岛屿的美机,还适时瞄准美机从海上起飞轰炸北越的必经之路,截击它们。一年多,击落美机114架、击伤124架。但在越南,击落美机以缴获美机残骸数为准,中国军队打落的飞机残骸,有的坠入大海,有的坠向大陆,有的被群众抢走,最后越方承认二支队击落39架。
美机攻击岛上中国军队,起初从东南方向起飞、升高、俯冲。它们被中国军队击落后,一般坠在岛上,或坠入内海,美军飞行员跳伞者则被话捉。
为了救护方便,美国飞机后来往往是从海上起飞,升自,活从西北方向向下俯冲,这样,被击中出飞机安驶员跳伞,就落入大海,美军就火速回织直升飞机抢救。
有一次,两名美机飞行员降落在中国驻岛部队南进的大海上,中国登陆艇刚要启航,美国直升飞机已嗡嗡的飞临这片海域上空,从直升飞机舷窗上放下长长的软梯。
海面上的美军飞行员划动着自备的充气救生船,拼命的冲向云梯,抓住就往上攀登。
中国军队眼看美国飞行员被救走,操起海岸炮直射美国直升飞机。
登陆艇哗哗地犁开波滔,用高射机枪哒哒哒的扫射。
一架直升飞机被击中,坠入大海。另一架直升飞机吊着长长的云梯,云梯.上飘着美军飞行员,嗡嗡地向南逃窜。
两名飞行员被俘。他们从怀里掏出早就用13种文字印好的请救书,其中中文写道:
“我是美国公民,我不会说中国话,我不幸要请你帮助我找到粮食、住所和保护,请你同我到能够给我安全和想法让我回美国的人那里,美国的政府一定多多给钱,谢谢你们。”
中国军队在各岛屿上的防御工程基本完成后,将一部分部队撤至沿海,构筑海岸工程。
(12)山中,有27座坟墓
128团从杜拉岛撤到下龙湾海岸。
下龙湾又是军事要地,是海防、鸿基等重要城市、港口的海上门户。自北部湾事件后,不论白天黑夜,阴天晴天,美国飞机总时时飞到这里,不断轰炸和扫射各个重要目标。夜间,照明弹布满天空,从天黑到黎明,很少间断,一旦发现可疑目标,就可能遭受美机的狂轰滥炸,顿时就会火海一片。
下龙湾笼罩在不安和警惕的气氛中。
128团8连驻扎在下龙湾畔的一片树林里,他们担负全团拓工的采石任务。
采石工地离驻地有半小时的步行归程。工地南边不远处就是鸿基市、广宁省委、南府的一幢幢瓦房宿舍,在阳光照射下,红红的一片,特别显眼。
美国飞机的盘旋、侦察,严重威胁着8连采石的安全。连长王玉秀与连队干部战士商量,寻找对策。他们对场地进行了伪装,山头上安排了高机排,时刻监视着蓝天。鸿基市郊布置着中国高炮部队,美机飞临上空,必遭火炮机枪的扫射。夜间作业,探照灯明晃晃的,敌机从高空中很易发现,有时敌机临空,高炮、高机来不及发挥火力。工地几次遭受袭击,庆幸没有人员伤亡。
8连根据敌机的活动规律和天气变化情况,适时调整施工班次,将打眼放炮安排在白天,运碎石尽量安排在夜间,组织得好,没有照明也可以干,阴雨天和有月亮的夜晚,集中力量突击。
一天,连长王玉秀和其他几位连队干部商量:“咱们搞个假工地,让美国佬炸炸?”
一拍即合。
连长和副连长唐宏义第二天就组织部分战士在不远处开辟了一个“像样”的新工地。
说来也巧,当天晚上美国飞机就临空侦察。8连即刻并闭工地灯火,假工地却一片通明。假人假机械在紧张地作业。
侦察机过后,轰炸机接踵而来,对着假工地一阵雨点般的轰炸。
8连的干部战士在一旁风趣地点数美国飞机投下的炸弹,观赏着像礼花般的炸弹。
“炸得好!”
“再来一颗!”
“再来几颗!”
战士们手舞足蹈,挥动着拳头呼喊。
“美国佬真行!”
8连就这样在美国飞机的眼皮底下采石作业两个多月不间断,大批石料源源地供应其他连队的坑道和掘开式工事。
1966年5月22日,星期天。越南北方天气晴朗,碧空万里。下龙湾明丽的风光历历在目。
8连驻地,鸟雀呜啾,阳光透过树丛撒在帐蓬上,点缀出斑斑驳驳的花环。上完夜班的8连干部战士在帐蓬里呼呼入睡。野外热气蒸腾,树丛中凉爽宜人,经过一夜突击的8连干部战士睡得特别香。几位早起的战士静静地伏在床沿上写家信,在帐篷外树荫下清洗刚刚换下的浸满汗水的工作服。
突然,警报长鸣。尖厉的嘶叫声搅破了山野的寂静。
这时,上午11时许。8连的同志从睡梦中惊起,提枪冲出帐篷。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从海面上超低空袭来的12架美国飞机,逃过雷达的监视,突然出现在8连驻地上空,隆隆的飞机引擎声震得树梢哗哗作响,震得山野阵阵颤动。
副指导员第一个跑出连部账篷,抬头一看,不好,敌机已开始轰炸!
“防空!快防空!”
话音未落,一颗重型炸弹在附近爆炸,副指导员应声倒在血泊中。
顷刻,750磅以上的重型炸弹接二连三地落在8连的帐篷中间。
山摇地动,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一棵棵大树拦腰劈断,一顶顶帐篷被气浪冲向天空,飘落在远处的树梢上。
一颗黑乎乎的重型炸弹恰恰落在炊事班的棚子里,“轰隆隆——”弹片呼啸着射向四面八方,热腾腾的馒头也像弹片般射向天空。
罪恶的炸弹夺起了炊事班的全体生力,没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副连长唐宏义紧跟副指导员冲出帐篷,边跑边喊:“快隐蔽!快隐蔽!”他刚跳到一棵大树旁,几块弹片像恶魔似的朝他袭来,一条大腿即刻被炸断,腹部几处穿孔,他倒在血泊中。
卫生员苏振福跑过来为他包扎,他喃喃地问:“同志们怎么样?……别管我,别管我了!”
卫生员看着朝夕相处的副连长被炸成这样,心如刀绞,但他来不及悲痛,来不及落泪,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快抢救每一个伤员!”
后来救护车开到8连驻地,人们抬副连长唐宏义上车,他两手紧紧抓住树根:“让他们先上吧!让他们先——上——”这位共产党员,士兵的楷模,我军优秀的基层指挥员,就这样溘然长逝了。
8连的指战员在敌机轰炸中临危不惧,连长王玉秀很快组织部队占领有利地形,对空射击。这时高炮声,机枪声和敌人的轰炸声交织在一起,天地一片混沌。
两架敌机中弹起火,冒着浓烟,坠向远处山林。
敌机被击退了。王玉秀马上组织清理现场,抢救伤员。万没料到,狡猾的三架敌机再度突然俯冲8连驻地。爆炸声惊天动地。
8连又一次遭受重大损失,连长王玉秀腿受重伤。
在场的2排长曹振库赶紧冲过来。扶起他:“连长!连长!”
“我不能动了,你赶快去组织抢救,快去疏散伤员!”
已经负伤的2排长马上挑起了指挥全连的担子。
通讯员王邦兴跟随连队干部刚冲出帐篷。就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刹时,天翻地覆,泥土石块哗啦啦的从天而降,全身被埋在土里。当他拱出身子时,树在摇,人在跑,烟在冒,可是刚才隆隆作响、天翻地覆的世界嘎然间无声无息。
他晃晃脑袋,摸摸耳朵,鲜红的血沾染了手指。他明白了。
他环视四周,副指导员倒在地上,鲜血直冒,已经牺牲。他又去扒土,从土堆里扒出了三名战友。
他突然想起,我不能蹲在这里,我有我的使命。敌机轰炸联络的电话线肯定中断,我应尽快将情况报告上级。征得连长同意,向20余里外的营部直奔而去。
两耳鲜血还在流,剧烈的疼痛没有令他止步。他一口气回到营部,汗水淋漓,气喘吁吁。
营里领导和正在营部开会的8连指导员听到了8连方向有飞机沉闷的轰炸声和枪炮声,但电话中断,音讯全无,正在焦急忧虑之际,通讯员小王匆匆赶到。
指导员没说一句话,拔腿就跑。
营里干部留一人值班,其他几位紧随其后向8连驻地赶去。
卫生员苏振福带着伤在树林中窜来窜去,救护战友。自己腿上、臂上已被弹片切开,皮肉翻卷,血糊糊的。有位战友跑过来。看到卫生员的腿,鲜血直往下淌,马上取出急救包。苏振福皱皱眉头,说:“急救包不够用,我不要紧!”断然拒绝了。他一连包扎了7名战友,最后倒下了。
这位1960年入伍的老战士,优秀的共产党员,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心中唯有战友,而没有自己,他将生的希望让给别人,将死的威胁留给自己。
11班刘天喜等5名战士,不顾美机第二次轰炸,硬是用手扒了两个多小时。一位战友被泥石挤压得气息奄奄。刘天喜等5名战士的手指全磨破了,鲜血淋漓。终于将理在防空壕中的这名战友扒了出来。
美机第一次临空轰炸后,广宁省、鸿基市两所医院闻讯后,很快组织医务人员赶来救护。越南人民军官兵也立即派出人员赶到8连驻地。
正在越南军民协助8连紧急救护之际,美机的第二次轰炸突然袭来,重型炸弹又在8连驻地爆炸。
与8连12班长月在又跳入同一防空壕的越南人民军一位中校,在敌机再次俯冲下来时,一把抱住郗遵义。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他,郗遵义一看是人民军掩护自己,迅速翻转身,扑在人民军中校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重型炸弹在附近爆响,泥土碎石劈头盖脑地砸在郗遵义身上。
敌机过后,郗遵义和人民军中校起身,面面相视,然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语言不通,双方无法进一步表达各自的感情,眼含热泪的中校抓着郗遵义的臂膀,用庄严的目光表达烈火般燃烧的激情,郗遵义紧紧地握着中校的手,激动的泪花洒在焦热的土地上。
烈火熊熊燃烧,硝烟弥漫,整个山野充溢着浓烈的炸药味、糊焦味、血腥味。
赶来救护的越南军民在美机第二次轰炸中,有的负了伤。救护车一到,8连的同志立即组织将越南受伤人员抬上车。一位受重伤的越南人民军少校看到车上的全是越南军民,而中国受重伤的军人还在树林中,呻吟着叫来越南医务人员:“你快把我抬下去,快!让中国同志上!”
中国军人上前劝阻,指挥司机开车上路。可是这位少校执意不肯:“你们快把我抬下去,否则我起来。”他正欲起来,“啊唷”一声又歪倒下去,铁青的脸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珠。他仍挥挥右手,示意人们赶快抬他。
越南医务人员犟不过他,只好将他抬下来。
接着,他们又将中国重伤员抬扶上车。在生命的临界点上,越南人民军少校的一举一动使在场的中国军人无不为之感动。
至今,这位少校的形象仍深深地铭记在中国官兵的心中。
救护车将受伤的中国军人送进了广宁医院。广宁医院的医生如临战场,立即组织抢救。好几位昏迷军人在越南医务人员的精心救护下苏醒过来。
8连战士梁成义的病房,处在紧张的气氛中,主任、医生、护士围在小梁身边,小梁一直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小梁的呼吸渐渐微弱,过重的伤势即将夺取他年轻的生命。这时,一位娟秀的白衣天使顾不上小梁满身的泥灰,满脸的泥土血浆,扑上去口对口的进行人工呼吸。呼吸了一阵又一阵。她秀美的脸上沾满了泥土血浆,洁净的帽沿和额前的秀发上也沾满了灰土。年轻战土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可是这位白衣天使还在大口大口的呼吸,她多么渴望自己能救活这位来自中国的青年军人呵!
病房里的空气做凝固一般的沉重、悲伤。她含着深情的泪花,慢慢地从梁成义的身上起来,肃穆站立在这位年轻的中国军人面前,徐徐抬起右臂,轻轻摘下白帽,双眸透过蒙蒙的泪雾,默默地注视着,注视着……
当晚,中国援越部队二支队指挥部的领导、128团团长、政委和当地越南政府商定,将这些为越南人民抗美救国事业而英勇献身的中国死难烈士安葬在附近的摆在。
那些刚刚还在共同作战、施工、生活的战友,就这样突然地离去了!永远地离去了!
8连的官兵泣不成声。
团长韩德仁、政委刘玉昆和支队的领导一起默默地伫立在墓前,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他俩为自己团队有这么多英勇不屈、顽强奋战的干部战士感到骄傲,祖国的优秀儿女,在援越抗美的疆场上英勇作战,流血牺牲,为中国人民,为越南人民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同时,他们感到无比的悲愤和痛惜,祖国将4000多名儿女交给我们,从祖国的东北拉到了华南,拉到了越南。现在呢?他们其中的一些就这样安眠在越南的国土上。
越南地方党政军机关送来了一个又一个祭奠的花圈,越南当地群众,少先队员送来一个又一个五彩的花圈和花环,人们仁立在27座坟茔前,寄托了深沉的哀思,献上人民对壮烈牺牲的中国军人的崇高敬意。
太阳西下,血一般的夕阳染红了摆在山山岭岭,染红了下龙湾的宽阔海面。韩德仁、刘玉昆此时此刻想的很多很多,想的很远很远。可是,他们想的最迫切的是赶紧安排受伤人员回祖国治疗,赶紧安排明天8连的采石工作,全团的工程急待着更多的石料供应。怎样化悲痛为力量?怎样在全团掀起学英雄、看行动的比学赶帮超热潮?这一步步的工作都得跟上去,都要一环扣一环的抓紧落实。
暮色苍茫。他俩沿着27座坟茔,缓缓地转了三圈,擦干最后一滴眼泪,转身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