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夜冰河
第一章 离家
离家(2005年11月18日修改)
1948年11月,皖北平原,五沟集,国民党第14军175师46团前线阵地。
天快亮了,老屌披着破旧的军大衣,蜷缩在一人多高的战壕里,用衣角擦着他的美式冲锋枪。这枪用起来很顺手,射速快,弹道低,叫个啥“他母孙”,名字虽怪,却比步枪轻多了,昨天这把枪又帮他打死了几个共军,防守阵地的时候它突突起来还是比步枪好使。对面的人冲锋的时候,老屌和他的战士们拿到这种冲锋枪才不久,枪机里的亮油还有点沾手。炮火过后,他刚把头从战壕探出来,就看见一队共军冲到离战壕十几步的地方。老屌立刻命令战士们开火,自己也开始冷静的点射,冲在前面几个都被地雷炸飞了,后面的也有不少被弟兄们密集的枪弹打躺下。战友们憋了好几天的的火力非常之猛,又惊喜于新式武器的顺手,有的兵甚至在这大冬天脱光了膀子开着火。集团军的炮兵配合的也恰到好处,重炮炮弹密密麻麻地落在阵地前方,此起彼伏,炸得遮天蔽日,火红一片。那里面呐喊着冲过来大概有几百个敌人,炮火停息之后,除了趴伏在地上还在蠕动的将要死去的伤兵,好像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
老屌知道,自己人一共有八十多万部队集结在这方圆百里,准备和共军来一次血拼。这半年的时间,老屌所在的部队领到了众多的美国造家伙,做工考究的枪支包着油布,从没见过的火箭筒就像家里摞起来的玉米竿子,一捆一捆地堆在那里,只是一大堆坦克倒是曾经用过,在很多坦克上面甚至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弹痕。这都不算啥,老屌居然还领到了从没吃过的巧克力,那玩意儿长得像是一块小吃店摊放在外面的枣糕,老屌和战士们闻了半天才敢放进嘴里,一进了嘴就在惊叹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的美味,忙不迭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吞嚼了下去,最后连手指头上的都要嘬掉。行军路上,老屌看着满山遍野黑压压的兄弟部队,以及轰隆隆列队通过的机械化部队,自己心里寻思:还真没打过这么多兄弟在一起、而且有这么多好武器的大仗。
听营里一个瘸子中尉讲,虽然第七军团被共军打了个稀巴烂,可是他们仍然比这边少二十多万人,而且还在用打日本鬼子的武器,服装都不统一,五颜六色稀奇古怪。昨天共军的那只追击部队已经领教了18军兄弟的厉害,扔下战壕和不少装备,连夜从南坪集跑了。
算起来,这是他的第八只枪了。
十年前老屌二十岁,在河南老家和女人种地。
1938年,村长和保长把老屌和一群同村后生们拉到村口,说是要去国军部队里打日本。国军征兵处的军官在村口拴驴的台桩上吐沫横飞,说日本人已经打下了徐州,正在烧杀抢掠,没几天就会趟过来,村子里所有的男人都要上战场,因为再不玩命打就过来了。鬼子过来整个村子都得倒霉,肯定是人畜不留,沦为焦土。据说鬼子们都是畜牲做下的,烧光抢光不说,村里的女人还都得被糟蹋。村民们听得胆战心惊,什么年代见过这样狰狞的匪类!于是纷纷拖家带口准备逃难。可是国军早有准备,一排机枪早就架在了村外卡车上,一串子弹过来,屁滚尿流的乡亲们就抱头回窜了。村子里的保长带着县里的二狗子们,敲锣打鼓地把年轻后生们拉出来,手里硬塞上大洋,胸前强戴上红花,再抓着他们的手按在登记簿上,一推一搡就上了大车。人高马大的老屌自然也不例外,按手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登记簿已经被后生们揉搓得像是破布一般了,上面鼻涕眼泪甚至一点血迹都清晰可见。就这样,当时只见过鸟铳的老屌稀里糊涂的被拉进了队伍。
老屌没有想到战场竟然离得如此之近,车才开了几个时辰就听见了枪炮声。刚到达战场后方,还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一个独眼的军需官就给他塞了一只粗了吧唧的大枪,再换上一身脏得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军服,背上一柄几乎卷刃的大刀,就堆在那边列队了,这些和死亡有关的物件让连杀鸡都得让女人来的老屌胆战不已。
出发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老乡。老乡边跑边教他用枪,他知道了那是一把汉阳造。枪很沉,有的地方还生了锈,抹了不少猪油才变得滑润一些。老兵教他拉了几次枪栓进行试射,第一次试射,后坐力差点顶脱了老屌的下巴,弹壳发着哨声飞出来,吓得他差点蹲在地上。老兵们笑着用南腔北调骂他,把一大堆东西让他背,老乡告诉他:
“新兵娃子受点累,先学着点,别跟着别人往前冲,多替大家背背东西,有人要是死了就把他兜里的东西收起来,或许用得着,熟儿一点的就寻思着什么时候给他老乡捎回去。”
老屌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编进了什么部队,身上的衣服显然没洗干净,胸前的军队标志已经被一团黑乎乎的污渍遮住。在集合地,他听见一阵阵喊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军官在举着手枪大声嚷嚷。他被老乡拉进了一只队伍站好,点了名之后就开始出发。出发队伍一共十几个连队,大概有两千多人,这次没有车坐了,长官一声令下,这些士兵只能撒开两腿奔命一样往前跑去。
这一路跑得真是够呛,从没有跑过如此远的距离的老屌几乎被累死,好在一些老兵帮他拿枪才坚持下来。跑了大概五十里路,大部队到了前线后方的集结地。一路上的村子都火光冲天,不知是哪里来的炮弹时不时的落在行进中的部队里,火光一起,几个兵就立刻四分五裂伴随着惨叫着飞向天空。一颗炮弹在老屌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炸了,前面几个人像是闹鬼似的忽地就不见了,老屌被震得头皮发麻,感觉到像是有一场血雨从天而降,一条碎裂的胳膊恶作剧一样的搭在了他的肩上,还带着热乎乎的体温。老屌的头发“嗖”地立了起来,伴之以诈尸一般的惊跳,他缩肩夹脖地想甩开那个东西,却紧跟上来一阵恶心,胃里立刻来了个翻江倒海,中午吃的米饭全吐在了老乡的屁股上。老乡倒是不在意,帮他扔掉那只冒烟的胳膊,给老屌灌下一口凉水,扶着面色苍白得他继续往前跑。
上面有命令,不许躲炮弹,必须往前跑,赶时间堵住被日本鬼子打开的缺口。死人的装备马上被同伴拿走,伤兵就被拉到路边等着后面的担架队。行军路上惨叫不断,时而还有鬼子的飞机来侦察,飞得很低,声音很大,把很多新兵吓得趴在了地上,老兵们满地踢着这些胆小鬼,说那只是侦察机,不会下蛋的。老屌看到路旁尽是不穿衣服的死尸,男的女的有不少光着腚。而且大多血肉模糊,肢残体缺,还有好多烧得只剩一点皮肉,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是个人。据老乡说,这些都是周围村里的,没来得及跑,有的是被日本鬼子飞机炸的,有的是抢东西被打死的。后方资源紧张,所以有命令把死人的衣服都扒下来。老屌一个乡巴佬哪里见过这个,只见过他炕上自己女人白花花的身子,想到他的女人也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老屌在路上吐的一塌糊涂,一只吐到黄澄澄的胆汁都没了,这腿脚也都软了。老兵们冲他哈哈大笑着,说这夯货真他妈的没用,说你要不上去日一下地上刚被炸死的那个女人提提劲儿?管保还是热乎的。
老屌很奇怪那些南腔北调的老兵根本不把死放在眼里,在这种时候还能笑的出来,几个兵欢呼着从正在着火的房子里掏出两只被炸得半熟的鸡,拔了毛就啃,剩下的还要血红呲拉的拴在腰上。大嗓门的少尉是个山东人,坦胸露怀满头大汗,骑着马拿着鞭子和手枪,象赶羊一样赶着连队,他的马屁股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锅盔,真让老屌大开眼界,河南这地界儿可没有这么大的饼,烙出这么大一张厚饼,估计找遍板子村也没这么大的锅!上尉声嘶力竭的喊着:
“你们都跑快点,赶不到目的地我们全都得被枪毙,把你们日女人的操行给我拿出来!这个时候不发狠就是死路一条!老子的家已经被鬼子占了,活着的都在这里,你们不野性一点就和老子一个下场,杀了鬼子吃他的肉!后面就是你家,把你们炕头上的威风统统拿出来,你要是不想你老婆你闺女你妈被日本人日了,就你妈给老子往前杀!”
一颗炮弹悠着哨音落在他的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响,正在叫嚷的少尉被从马上掀了下来,摔得七昏八素的。那马的肚子被炸开一个大口子,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疼得发出瘆人的嘶鸣。这少尉在打了个滚,居然没事样儿地站了起来,还骂骂咧咧地找那锅盔,可他只找到了几块儿碎饼。上尉看样子是气急了,看到马还没死,抽出大刀照着马脖子就是一下,他一拎马头回头大喊:
“弟兄们!口渴的过来喝几口!这玩意儿提劲儿!”
一些口干舌燥的兵纷纷围过来,争着把嘴凑到吐吐直冒的马脖子上,喷的满身满脸都是骚烘烘的马血,有人哇哇大叫着痛快,还有个矮个子没喝够,解下水壶往里灌着。
日本人的炮火好像长着眼睛,净往人多的地方砸。老屌一听到拉着长声的炮弹飞过来,就紧张的猫腰抓老乡的胳膊,那样子像是过年时被炮仗惊着的老黄鼠狼,地上有个耗子洞也能钻进去,老乡不耐烦的打开他:
“你个后生抓甚哩?日本人炮弹专找没胆子的男人打,反正是个死,你怕个啥?跟着快点跑就成了。狗日的!俺们的炮兵真是啥球用也没有,这么些人跑到了也死掉一半了。”
渐渐的,老屌开始习惯身边的人被炸上天,也习惯了天上飞机掠来掠去,他还从一个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烟,堆着笑脸孝敬给了老乡。原本就污浊的天色被炮火掀起的迷尘遮的昏天黑地,平常酷辣的日头看不见了,却也十分闷热,大家火热的裤裆里像堆着柴火烧,钢盔里汗水和尘土活了泥,再从两颊流进脖子里,把已经湿透的军服粘乎乎地粘在了身上。前后三个连队已经死掉了四十多人,不管轻伤还是重伤,能动的就不敢在路上停,谁知道哪里又落下来一颗不长眼的炮弹?传说中的担架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身后的道路两边,稀稀拉拉的重伤员在那里哭爹喊娘四处乱爬。在人们快要跑死的时候,大嗓门上尉的声音传来:
“到拉,原地给我爬下,找掩护,等待命令!”。
老屌已是眼冒金星,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栽在地下,眼皮上翻,像狗一样喘着气。老乡回过头来,照着腚狠狠踢了他一脚:
“起来,不想活了?跟俺赶紧找坑。”.
老屌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老乡向一个弹坑跑去。大地微微在颤着,他从坑里抬眼向前望去,冲天的炮火就在前面二里多地,绵延看不到头的地平线上,炮弹此起彼伏的炸响,分不清谁先谁后了,这让老屌想起了过年时二子他们家挂在门口的炮仗。浓烟低低的趴在地面上,因为没有风,炸起来的烟尘像锅盖一样扣在前方阵地上。他隐约看见子弹密密麻麻的弹道在黑幕里穿过,烟雾中爆起的火光就像村口黑夜里的闪电,整个大地都象要被震塌了。老屌浑身哆嗦着趴在弹坑里,看着眼前恐怖的地狱一样的情景,紧张得把枪攥的吱吱直响。他发现坑里还有两个死人,被炸弹熏的灰头土脸,奇怪的是另外一个衣服和老屌的不一样,裤子也一样被扒掉了。老乡正在他身上翻东西,翻出了一个象漏斗一样的酒瓶子,老乡打开喝了一口,又“呸”的一口吐了出来,骂道:
“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这种东西哩?你喝不喝?”
老屌慌忙摇了摇头,老人说吃喝死人的东西肚子里要长虫子的。
老乡把酒壶扔到了一边,继续在那人身上掏着东西。老屌这才知道这是个死日本兵,他听同村的王二瞎子说日本兵都是单眼皮,就战战兢兢的扳过死人的身子看,一看吓了一跳,日本兵一只眼被子弹打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另外一只眼瞪的象鱼眼睛,眼眶都裂了,嘴也大张着。老屌第一次见这么狰狞的面孔,身上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日本兵肚子上三个窟窿都有骡子眼那么大,看上去刚死不久,血还在慢慢往外流。让老屌大开眼界的是日本兵赤裸的下面,这个日本兵的屌居然是白的,这和老屌常识中的印象大相径庭,在茅厕里也常留意别人的东西,基本上都和自己的一样漆黑,莫非日本人的屌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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