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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抗战小说:无家(请勿回贴)

[推荐]抗战小说:无家(请勿回贴)

作者:雪夜冰河


第一章 离家


离家(2005年11月18日修改)


  1948年11月,皖北平原,五沟集,国民党第14军175师46团前线阵地。

  天快亮了,老屌披着破旧的军大衣,蜷缩在一人多高的战壕里,用衣角擦着他的美式冲锋枪。这枪用起来很顺手,射速快,弹道低,叫个啥“他母孙”,名字虽怪,却比步枪轻多了,昨天这把枪又帮他打死了几个共军,防守阵地的时候它突突起来还是比步枪好使。对面的人冲锋的时候,老屌和他的战士们拿到这种冲锋枪才不久,枪机里的亮油还有点沾手。炮火过后,他刚把头从战壕探出来,就看见一队共军冲到离战壕十几步的地方。老屌立刻命令战士们开火,自己也开始冷静的点射,冲在前面几个都被地雷炸飞了,后面的也有不少被弟兄们密集的枪弹打躺下。战友们憋了好几天的的火力非常之猛,又惊喜于新式武器的顺手,有的兵甚至在这大冬天脱光了膀子开着火。集团军的炮兵配合的也恰到好处,重炮炮弹密密麻麻地落在阵地前方,此起彼伏,炸得遮天蔽日,火红一片。那里面呐喊着冲过来大概有几百个敌人,炮火停息之后,除了趴伏在地上还在蠕动的将要死去的伤兵,好像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

  老屌知道,自己人一共有八十多万部队集结在这方圆百里,准备和共军来一次血拼。这半年的时间,老屌所在的部队领到了众多的美国造家伙,做工考究的枪支包着油布,从没见过的火箭筒就像家里摞起来的玉米竿子,一捆一捆地堆在那里,只是一大堆坦克倒是曾经用过,在很多坦克上面甚至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弹痕。这都不算啥,老屌居然还领到了从没吃过的巧克力,那玩意儿长得像是一块小吃店摊放在外面的枣糕,老屌和战士们闻了半天才敢放进嘴里,一进了嘴就在惊叹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的美味,忙不迭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吞嚼了下去,最后连手指头上的都要嘬掉。行军路上,老屌看着满山遍野黑压压的兄弟部队,以及轰隆隆列队通过的机械化部队,自己心里寻思:还真没打过这么多兄弟在一起、而且有这么多好武器的大仗。

  听营里一个瘸子中尉讲,虽然第七军团被共军打了个稀巴烂,可是他们仍然比这边少二十多万人,而且还在用打日本鬼子的武器,服装都不统一,五颜六色稀奇古怪。昨天共军的那只追击部队已经领教了18军兄弟的厉害,扔下战壕和不少装备,连夜从南坪集跑了。

  算起来,这是他的第八只枪了。

  十年前老屌二十岁,在河南老家和女人种地。

  1938年,村长和保长把老屌和一群同村后生们拉到村口,说是要去国军部队里打日本。国军征兵处的军官在村口拴驴的台桩上吐沫横飞,说日本人已经打下了徐州,正在烧杀抢掠,没几天就会趟过来,村子里所有的男人都要上战场,因为再不玩命打就过来了。鬼子过来整个村子都得倒霉,肯定是人畜不留,沦为焦土。据说鬼子们都是畜牲做下的,烧光抢光不说,村里的女人还都得被糟蹋。村民们听得胆战心惊,什么年代见过这样狰狞的匪类!于是纷纷拖家带口准备逃难。可是国军早有准备,一排机枪早就架在了村外卡车上,一串子弹过来,屁滚尿流的乡亲们就抱头回窜了。村子里的保长带着县里的二狗子们,敲锣打鼓地把年轻后生们拉出来,手里硬塞上大洋,胸前强戴上红花,再抓着他们的手按在登记簿上,一推一搡就上了大车。人高马大的老屌自然也不例外,按手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登记簿已经被后生们揉搓得像是破布一般了,上面鼻涕眼泪甚至一点血迹都清晰可见。就这样,当时只见过鸟铳的老屌稀里糊涂的被拉进了队伍。

  老屌没有想到战场竟然离得如此之近,车才开了几个时辰就听见了枪炮声。刚到达战场后方,还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一个独眼的军需官就给他塞了一只粗了吧唧的大枪,再换上一身脏得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军服,背上一柄几乎卷刃的大刀,就堆在那边列队了,这些和死亡有关的物件让连杀鸡都得让女人来的老屌胆战不已。

  出发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老乡。老乡边跑边教他用枪,他知道了那是一把汉阳造。枪很沉,有的地方还生了锈,抹了不少猪油才变得滑润一些。老兵教他拉了几次枪栓进行试射,第一次试射,后坐力差点顶脱了老屌的下巴,弹壳发着哨声飞出来,吓得他差点蹲在地上。老兵们笑着用南腔北调骂他,把一大堆东西让他背,老乡告诉他:

  “新兵娃子受点累,先学着点,别跟着别人往前冲,多替大家背背东西,有人要是死了就把他兜里的东西收起来,或许用得着,熟儿一点的就寻思着什么时候给他老乡捎回去。”

  老屌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编进了什么部队,身上的衣服显然没洗干净,胸前的军队标志已经被一团黑乎乎的污渍遮住。在集合地,他听见一阵阵喊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军官在举着手枪大声嚷嚷。他被老乡拉进了一只队伍站好,点了名之后就开始出发。出发队伍一共十几个连队,大概有两千多人,这次没有车坐了,长官一声令下,这些士兵只能撒开两腿奔命一样往前跑去。

  这一路跑得真是够呛,从没有跑过如此远的距离的老屌几乎被累死,好在一些老兵帮他拿枪才坚持下来。跑了大概五十里路,大部队到了前线后方的集结地。一路上的村子都火光冲天,不知是哪里来的炮弹时不时的落在行进中的部队里,火光一起,几个兵就立刻四分五裂伴随着惨叫着飞向天空。一颗炮弹在老屌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炸了,前面几个人像是闹鬼似的忽地就不见了,老屌被震得头皮发麻,感觉到像是有一场血雨从天而降,一条碎裂的胳膊恶作剧一样的搭在了他的肩上,还带着热乎乎的体温。老屌的头发“嗖”地立了起来,伴之以诈尸一般的惊跳,他缩肩夹脖地想甩开那个东西,却紧跟上来一阵恶心,胃里立刻来了个翻江倒海,中午吃的米饭全吐在了老乡的屁股上。老乡倒是不在意,帮他扔掉那只冒烟的胳膊,给老屌灌下一口凉水,扶着面色苍白得他继续往前跑。

  上面有命令,不许躲炮弹,必须往前跑,赶时间堵住被日本鬼子打开的缺口。死人的装备马上被同伴拿走,伤兵就被拉到路边等着后面的担架队。行军路上惨叫不断,时而还有鬼子的飞机来侦察,飞得很低,声音很大,把很多新兵吓得趴在了地上,老兵们满地踢着这些胆小鬼,说那只是侦察机,不会下蛋的。老屌看到路旁尽是不穿衣服的死尸,男的女的有不少光着腚。而且大多血肉模糊,肢残体缺,还有好多烧得只剩一点皮肉,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是个人。据老乡说,这些都是周围村里的,没来得及跑,有的是被日本鬼子飞机炸的,有的是抢东西被打死的。后方资源紧张,所以有命令把死人的衣服都扒下来。老屌一个乡巴佬哪里见过这个,只见过他炕上自己女人白花花的身子,想到他的女人也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老屌在路上吐的一塌糊涂,一只吐到黄澄澄的胆汁都没了,这腿脚也都软了。老兵们冲他哈哈大笑着,说这夯货真他妈的没用,说你要不上去日一下地上刚被炸死的那个女人提提劲儿?管保还是热乎的。

  老屌很奇怪那些南腔北调的老兵根本不把死放在眼里,在这种时候还能笑的出来,几个兵欢呼着从正在着火的房子里掏出两只被炸得半熟的鸡,拔了毛就啃,剩下的还要血红呲拉的拴在腰上。大嗓门的少尉是个山东人,坦胸露怀满头大汗,骑着马拿着鞭子和手枪,象赶羊一样赶着连队,他的马屁股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锅盔,真让老屌大开眼界,河南这地界儿可没有这么大的饼,烙出这么大一张厚饼,估计找遍板子村也没这么大的锅!上尉声嘶力竭的喊着:

  “你们都跑快点,赶不到目的地我们全都得被枪毙,把你们日女人的操行给我拿出来!这个时候不发狠就是死路一条!老子的家已经被鬼子占了,活着的都在这里,你们不野性一点就和老子一个下场,杀了鬼子吃他的肉!后面就是你家,把你们炕头上的威风统统拿出来,你要是不想你老婆你闺女你妈被日本人日了,就你妈给老子往前杀!”

  一颗炮弹悠着哨音落在他的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响,正在叫嚷的少尉被从马上掀了下来,摔得七昏八素的。那马的肚子被炸开一个大口子,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疼得发出瘆人的嘶鸣。这少尉在打了个滚,居然没事样儿地站了起来,还骂骂咧咧地找那锅盔,可他只找到了几块儿碎饼。上尉看样子是气急了,看到马还没死,抽出大刀照着马脖子就是一下,他一拎马头回头大喊:

  “弟兄们!口渴的过来喝几口!这玩意儿提劲儿!”

  一些口干舌燥的兵纷纷围过来,争着把嘴凑到吐吐直冒的马脖子上,喷的满身满脸都是骚烘烘的马血,有人哇哇大叫着痛快,还有个矮个子没喝够,解下水壶往里灌着。

  日本人的炮火好像长着眼睛,净往人多的地方砸。老屌一听到拉着长声的炮弹飞过来,就紧张的猫腰抓老乡的胳膊,那样子像是过年时被炮仗惊着的老黄鼠狼,地上有个耗子洞也能钻进去,老乡不耐烦的打开他:

  “你个后生抓甚哩?日本人炮弹专找没胆子的男人打,反正是个死,你怕个啥?跟着快点跑就成了。狗日的!俺们的炮兵真是啥球用也没有,这么些人跑到了也死掉一半了。”

  渐渐的,老屌开始习惯身边的人被炸上天,也习惯了天上飞机掠来掠去,他还从一个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烟,堆着笑脸孝敬给了老乡。原本就污浊的天色被炮火掀起的迷尘遮的昏天黑地,平常酷辣的日头看不见了,却也十分闷热,大家火热的裤裆里像堆着柴火烧,钢盔里汗水和尘土活了泥,再从两颊流进脖子里,把已经湿透的军服粘乎乎地粘在了身上。前后三个连队已经死掉了四十多人,不管轻伤还是重伤,能动的就不敢在路上停,谁知道哪里又落下来一颗不长眼的炮弹?传说中的担架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身后的道路两边,稀稀拉拉的重伤员在那里哭爹喊娘四处乱爬。在人们快要跑死的时候,大嗓门上尉的声音传来:

  “到拉,原地给我爬下,找掩护,等待命令!”。

  老屌已是眼冒金星,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栽在地下,眼皮上翻,像狗一样喘着气。老乡回过头来,照着腚狠狠踢了他一脚:

  “起来,不想活了?跟俺赶紧找坑。”.

  老屌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老乡向一个弹坑跑去。大地微微在颤着,他从坑里抬眼向前望去,冲天的炮火就在前面二里多地,绵延看不到头的地平线上,炮弹此起彼伏的炸响,分不清谁先谁后了,这让老屌想起了过年时二子他们家挂在门口的炮仗。浓烟低低的趴在地面上,因为没有风,炸起来的烟尘像锅盖一样扣在前方阵地上。他隐约看见子弹密密麻麻的弹道在黑幕里穿过,烟雾中爆起的火光就像村口黑夜里的闪电,整个大地都象要被震塌了。老屌浑身哆嗦着趴在弹坑里,看着眼前恐怖的地狱一样的情景,紧张得把枪攥的吱吱直响。他发现坑里还有两个死人,被炸弹熏的灰头土脸,奇怪的是另外一个衣服和老屌的不一样,裤子也一样被扒掉了。老乡正在他身上翻东西,翻出了一个象漏斗一样的酒瓶子,老乡打开喝了一口,又“呸”的一口吐了出来,骂道:

  “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这种东西哩?你喝不喝?”

  老屌慌忙摇了摇头,老人说吃喝死人的东西肚子里要长虫子的。

  老乡把酒壶扔到了一边,继续在那人身上掏着东西。老屌这才知道这是个死日本兵,他听同村的王二瞎子说日本兵都是单眼皮,就战战兢兢的扳过死人的身子看,一看吓了一跳,日本兵一只眼被子弹打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另外一只眼瞪的象鱼眼睛,眼眶都裂了,嘴也大张着。老屌第一次见这么狰狞的面孔,身上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日本兵肚子上三个窟窿都有骡子眼那么大,看上去刚死不久,血还在慢慢往外流。让老屌大开眼界的是日本兵赤裸的下面,这个日本兵的屌居然是白的,这和老屌常识中的印象大相径庭,在茅厕里也常留意别人的东西,基本上都和自己的一样漆黑,莫非日本人的屌都是白的?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7 15:16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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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杀了三个我们的人”老乡对老屌说,“他这有三个士兵的臂章,有的日本兵喜欢弄这个存着。”

  三只血呼呼的臂章卷成一捆,在老乡的大手里攥着,似乎可以攥出血来。老乡拿过日本兵的步枪,试了试塞给老屌说:

  “用这个,鬼子的枪好用,子弹在死鬼子身上多掏点。”

  大嗓门少尉跑回来了,大声嚷嚷着:

  “集合,快点给我集合。”

  趴在各个隐蔽地方的士兵们站起了长队,少尉喊着话:

  “命令下来了,我们配合3连和9连攻击右侧的那两个日本火力点,那个地方上午还是我们的,日本人死了五百多人才打下来,现在还有两百多鬼子守在那里,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把它夺回来。阵地夺回来日本鬼子就得从攻击方向上缩回来,我们的大部队就要反攻了,这个阵地夺不回来,我们的反攻就会遭到鬼子的侧翼火力打击,弄不好日本兵就会把咱们左边的前头部队包围。弟兄们拼死拼活咱们跑了几十里地,还死了几十个弟兄,你们都给老子赚回来,日本兵投降的不要,全给老子宰了。我告诉你们,这一仗打输了,我们就又得退回五十里地,你的腿跑不过日本鬼子的汽车,跑不过日本鬼子的飞机,所以要想活命,就跟着老子往前冲!”

  大家把身上的重物都卸下,只带着枪支弹药进入了出发阵地,兄弟炮兵部队开始轰击日本鬼子,一阵弹雨落在前方的阵地上,里面有红色的烟雾弹,只片刻,整个阵地前方已经成了烟雾弥漫的红色黄昏。

  “跟在我们几个后面,别往前愣跑。”

  老乡给老屌身上挂了一串手雷,检查了老屌的装备,然后拿出怀里的一把梳子给老屌梳了梳头,梳下来好多碎肉和污泥,老乡又给自己梳了梳,小心翼翼的把它揣起来,大喊一声:

  “五排的人,跟俺杀日本猪。”

  这时日本人的炮火也开始轰鸣了,老屌又习惯性的趴在坑里,裤裆里很不自在,估计是尿了。

  “杀!”

  大嗓门少尉的嗓子真是不赖,整个阵地上都听得见这一嗓子。老乡大吼一声跳出弹坑,一把把死猫一样的老屌拎出来,“啪啪”两记耳光。

  “跟俺来!上刺刀!”

  老屌分明看到,这老乡的眼里已经冒着火了。

  日本人开火了,连绵的枪声象炒豆子一样,老屌感到子弹从耳朵边一颗接一颗的掠过,干硬的地上被子弹打的小石头乱崩,他听到“扑、扑”的子弹穿过人体的声音,前面的背影一个个地在飞溅的血舞中倒下。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总是把老屌绊倒。他看到老乡挨着进一个个弹坑射击,也拎起枪来往前瞎打。身边战友们一个个冲上前去,一个个又各式姿势的倒下,后面的人大叫着仍然拼死往前冲着。鬼子的火力没有想象中那么猛烈,几轮冲锋过后,老乡终于带头冲上去了,一伙战友扔出了手雷,然后一帮人就涌进了日本人的第一围阵地。老屌跟着老乡往前跑着,和上百个战士涌进了鬼子的战壕,他突然听到一阵野兽一样的叫声从前方传来,浓烟里,几十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带着不一样的钢盔冲了过来。大嗓门少尉怒目圆睁,把枪也扔了,噌的一声从后背拔出了大刀,看准一个冲在前面的鬼子,一个侧步,借势手起刀落销掉了一个鬼子的肩膀,日本兵疼的嗷嗷直叫,可剩下一只胳膊仍然端着枪扎他,少尉灵巧的转了半个身,刀横着砍进了他的肚子,另外一个战友解气一般地拿刺刀扎进了这个鬼子的头颅,这个鬼子算是完球的了。大多数战士都像少尉一样和鬼子拼着大刀,老乡却不随大流,他们拼他们的,他只是一枪一枪的往倒打着叫嚷的最凶的日本兵。

  老屌已经慌的不知道该用枪打谁,甚至连谁是自己人谁是日本兵都分不大清了,眼前的各个都是血葫芦,各个都吱哇乱叫,有的弟兄们拿着鬼子的枪乱扎,也有的鬼子拿着大刀在砍,还有什么都不拿的,抱着一个就咬。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端着刺刀的鬼子狞叫着径直向自己冲过来,吓呆的老屌圆睁双眼,哆哆嗦嗦的用枪对着他,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终于发狠开了一枪,还没打着他,却把旁边的一个背朝自己的鬼子打倒了。老屌的裤裆里再次屎尿崩流,只一眨眼功夫,他已经可以看到日本兵的单眼皮了。这时,一道白光猛地从眼前闪过,这个日本兵的头忽地飞上了天空,他脖子里的一标血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那颗头在半空还在叽里咕噜的叫着,沉重的砸在地上。老屌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人膀大腰圆,足有两百斤,手里的一柄特号大刀挂着粘粘的血,那人一头一脸的血污里,一对小眼给了老屌一个很是轻蔑的眼神。

  老屌此刻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坐在地上拿着枪继续胡乱瞄准。他看到一个冒着烟的日本兵大叫着抱住了少尉,少尉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就调转刀口直刺下去,噗的一声就把这鬼子刺穿了,他再拔出来刺进去,血从日本人的背上象喷泉一样呲到少尉的脸上。突然,那鬼子怀里绽起一团火光,两个人一起炸成了好几块,估计是鬼子身上的的手榴弹炸了。上尉的上半身斜斜地戳在地上,脸朝着老屌,嘴大张着,眼睛还眨了几下,老屌吓得闭上了眼。战友们仍然在继续往前冲,一阵近处打来的机枪子弹猛地扫倒了一片人,几颗子弹从老屌的脖子下面飕飕的飞过,老屌被惊得又睁开了眼,赶紧趴在地上,用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他摸到了一手鲜血,吓得手都抖了,他几乎已经感觉到了子弹的火烫,再仔细摸摸,知道只是擦破了皮。老乡和另外一群战友发现了鬼子这个新火力点,大叫着扑到机枪手的战壕里,用快卷刃的大刀把两个矮小的日本兵卸成了大块。

  整个阵地的鲜血汇集到低洼的弹坑里,老屌挣扎着从血泊里爬进战壕,战壕几乎被两边的死人填平了,到处是还在抽搐的尸体。老乡他们已经去纵深阵地清除剩下的日本兵,老屌刚想喘口气喝口水,脚下一个开膛破肚的日本兵猛地抓住了他的脚,另一只手去拉胸前的一颗手榴弹。老屌惊得寒毛倒竖,扑下身去死死地去掰那日本兵的手,用脚胡乱踢着日本人的肚子。他很奇怪日本鬼子个头不大力气这么大,自己费了牛劲居然也夺不下他手里的手榴弹,老屌情急之下大喊一声,拽住日本兵露在外边的一根肠子用力一拉,日本兵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号叫,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老屌浑身抖若筛糠,手上抓挂着日本兵的肠子,浑身冒出一层冷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腿脚软绵绵的,象是被钉在那里一样寸步难移。良久,他猛地一把扔下手里的秽物,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第二梯队的弟兄总算冲上来了,一个小兵掺起还在哭的老屌,把他抬出了战壕,老屌看到刚回来的老乡和他的战友们浑身是血,正在那边冲着他在笑。

  “这球杀鬼子不用枪,喜欢掏肠子,你倒不象是个新兵娃子啊?”

  “等回去帮我们家去杀猪,你这手够利索。”

  老乡抹了抹脸上的血污说:

  “行了,他宰了一个,以后就不怕个啥球了。”

  老屌看到老乡腰上挂着几个蔫了吧唧的日本屌,都那么白花花的……

  老屌的原名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家族姓谢。从他12岁的时候别家大人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王八憋子说他没事就喜欢拿出自己的鸡鸡玩耍,小小年纪球女人没搞过鸡巴就黑的像个驴货。老屌的爹死的早,他五岁那年中原大旱,为了和另一族争村口带子河的水,他爹和族里姓谢的男人们与另一族廖家人来了一次火拼,镐头镰刀草耙子,能用上的男人们都用上了,对方被打的落花流水,死了十几条汉。可没想到他们居然拖出了当年英吉利的洋枪队三十年前丢下的钢炮,锈了吧唧的还挺好使。老屌的爹和族人们没见过这玩意,冲向对方村子里希图搞点牲口回来。一炮正打在老屌爹的胸前,一个七尺汉子,被炸的还剩两条腿。剩下的男人们抱着这两条腿跑回村子,从此再不敢过河。老屌的妈埋了男人的腿之后,为了拉大老屌,去临村给别人当了二房,把5岁的老屌放给没儿子的三叔养着。三叔算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养下个女子还有疯病,老屌过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也管他叫屌儿,从没叫过他的名字。老屌的妈回来了几次,终于在一个正月之后杳无音讯了。后来,全村人都习惯了叫他老屌,知道这孩子命苦,就时不时的接济一下。

  老屌在15岁的时候已经是一条大汉,三叔的女子疯病重了,没能熬过新年。老屌一个人帮人放羊耕地养活叔侄二人,还盖了一座新土房。18岁那年,上帮子村的妈子来说亲,在三叔的张罗和全村人的接济之下,老屌娶下了上帮子村刘二老爷家的三女子翠儿。这女人小眼薄皮却膀大腰圆,丰乳肥臀还一脸豆子,可有一把子力气,不管干活还是干男女之事都不知疲倦,正中老屌的胃口。她娘家人看老屌人高马大,踏踏实实村望不错,原本想揽个倒插门的生意,无奈老屌不干。那家人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赶紧把这年龄偏大又性格暴烈、无人问津的闺女嫁出去了事,主动贴了一份厚礼成就了这门亲。老屌的三叔享了几年清福就死了,老屌和女人按照当爹的规矩发丧了他。此后夫妻二人住在三间房的院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日子也还滋润,还养了两个娃,都是带把的。可到了民国24年,黄河发大水,房子冲没了,全村人死了一半,老屌带着女人孩子在山后面和乡亲们躲了一年,水过了又回来,重新开始经营自己的日子。苦虽苦,大家都一样,也就不觉个啥。刚凑和着搭了个窝,想过两天安生日子,国军就来征兵,乡约和保长们威逼利诱上窜下跳,撺掇着大家去打日本,机枪的恐怖和大洋的诱惑终于让村里的青年汉子们都参了军。日本鬼子是谁打哪来长什么样?管球的呢,家里女人和娃有的吃就成了,众人往宽心处着想,去打日本鬼子或许和去远边打个长工区别不大,打完了回来日子照过。

  天已经亮的可以看见远处共军的骑兵跑来跑去,老屌活动了一下快冻僵的四肢,喝下一口在怀里焐的热乎乎的白酒,拿出老乡的梳子梳了梳头发,把它小心的放进兜里,看了看黎明总见得着的几颗星星。一只肥胖的鸟被人们拉枪栓的声音惊着,从阵地前面飞过,扑棱的翅膀让这片死寂的阵地有了一点生气,弟兄们都默默的趴在了阵地上,检查着自己的枪弹。忽然,地平线上一片耀眼的亮光闪烁在黎明的晨光里,顷刻间,大地感觉到了震动,但是还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望着天上划过的一道道光影,老屌知道,共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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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乡


  离开村子的时候,老屌的女人带着娃到村口送他,各家各户的乡亲也都堆在村口看着热闹。国军来的卡车油漆还没有干一样的发着绿光。乡亲们簇拥着三十多个后生子上了大车,哭的喊的乱成一锅。老屌的女人倒是平静得很,看着自己的男人还带着红花,笑得合不拢嘴。女人说俺爹说了,一看你的天门就知道你是个命大有福的,小鬼子的枪子能打着你的还没运到中国那。老屌想到要很长时间――军官说至少得四个月――不能再和自己的女人亲热,不能给自己的娃把尿,不能吃上女人腌的咸菜蛋子,也没有离家这么远过,看着哭哭啼啼的乡亲们,自己倒是哇哇大哭起来。车上的男人们哄堂大笑,几个军官也大笑着。老屌的女人不好意思了,她搂着老屌的头,用前襟给他擦着鼻涕和眼泪,低声说道:

  “嚎个啥么?你看人家二子多自在。你不在,家里还少张嘴哩,半个年头不就回来了?”

  ————————————

  洞房的那一晚,女人像一只乖巧的老猫,猫在炕角子里头窠臼成个肉团,脱掉的衣服整齐地叠在炕头。老屌在昏暗的麻油灯下摸索着上了炕,手往被窝里一伸,正摸到女人浑圆的屁股,滑不溜手,一丝不挂。女人的身体在颤抖着,任这只粗糙的手热乎乎的滑过她的腰,滑下她的腹窝,再滑上她的乳房。老屌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那根被人讥笑的驴货上,他用最快的速度去掉自己的衣服,一把掀开被子,向着那片白花花的肉团就扑了上去。女人也不甘示弱,把老屌的头死死的按在丰满的乳房之间,用粗胖的双腿缠绕着老屌的腰身。老屌在十几个冲刺中领略了有生以来最美妙的瞬间经历,女人的身体让他爱不释手爱不释口,恨不得钻到女人的肚子里瞅瞅。新郎老屌一晚上夯声震天,无师自通纵送自如。天亮时两人几乎虚脱,爬都爬不起来,仍然相偎依着说笑。

  从此,老屌的日子真的像抹了蜜糖一样,白天地里干活,晚上炕上干活,几个月下来方才有所收敛。这时女人肚子也大的可以看得见了。

  满载新兵的军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车队向北方开去,村子和女人慢慢消失在老屌的视线里。刚刚还大声说笑的后生们都封了嘴,默默地看着故乡消失在车后的尘埃里,同车的军官也不再搭理他们,只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卷。大个子军官用浓重的河北话问他:

  “你叫个啥?”

  老屌想了半天才说:“村里都管俺叫老屌。”

  车上的人都没有笑,军官也没有笑,又问他:“你娃多大了?”

  “俺有两个娃,老大三岁多,二小岁半了。”

  老屌开始觉得军官还挺好说话的,试探着反问道:

  “长官你叫啥名呢?”

  长官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说道:“你这名字好记,到了连上肯定吃香。”

  在认识老乡之前,老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长官说他到了连队上会吃香。经过粗略的军事培训后,老屌就和另外五个人被安排到独立二旅五连报到,新兵报到处忙得一塌糊涂。老屌报到、领枪、领衣服等物品很快就搞定。发到手上的枪和教练用枪明显不一样,大了不少,枪栓的位置也不一样,拉了半天也没拉开,老屌问一个军官:“这枪俺不会用”,军官正忙着打电话,不耐烦地一指里面:“去找几个老兵问问。”顺着他指的方向,老屌找到一群正在抽烟的兵,正在七嘴八舌的聊着天。

  “小鬼子的女人都夹着裤裆往前蹭着走路,你个球晓得是咋回事么?——嘿,据说鬼子那鸡巴玩意儿太小,日本女人怕夹不住,就平常练这个架势走路,慢慢的窟窿就小了。”

  “说啥个球哩?上次听关外边那后生子说的,一队日本兵在道上截了两个女子,按在地上就干,两个女子的也没小鬼子劲大,只将就了,七、八个鬼子完事了,两个东北娘们还没起劲哩。”

  大家哄堂大笑。

  “别嚼些个没用的了,日到你家女人看你起不起劲?”老屌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用他们老村那边的话说着。

  “关外边鬼子不晓得日过多少东北女子,日完了还拿刺刀挑了——现在鬼子过了河,说不定那天就到你们家。还嚼个球你?”

  大家一时都没了话。说话的人看到拎着枪的老屌,问到:“你干球啥?”,老屌忙说:“这枪俺不会用,长官让俺问你们。”

  “你叫个啥?哪来的?”

  “俺叫老屌,河西板子村来的。”

  “你爹咋给你起这个球样的名字?”

  “不是俺爹起的,是村里头人叫的,俺爹死的早。”

  “岁数不大就敢叫老屌,亮出来给弟兄们看看”,一个兵笑着插嘴。

  “冲你这名字,跟着我们班吧,这是大冬子,这是王八,这是李兔子,那是二娃子,那是油大麻子。”

  “你叫个啥?”老屌诚惶诚恐地问道。

  “你就叫俺老乡。”

  军号突然吹了起来,大家从赶紧都爬了起来,开始背东西。

  “部队要出发了,路上教你用枪。”老乡拧灭了手里的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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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老屌的第一战在连队里还成了战友们的谈资,而且越传越邪乎。一个小兵顶着毫不称合的头盔跑到老屌这,张口就问:

  “老屌大哥,听说你一把就把鬼子的老二给揪下来了?”

  第一仗就能杀鬼子的新兵本就不多,更何况老屌用如此出奇的手法,有人开始给老屌递烟抽了。老屌和大家已经建立了战斗友谊,可惜这种友谊只维持了一天不到就要分别。

  夺下日军这个火力据点之后,二梯队没有能够完成深入纵深扩大进攻区域的任务。鬼子在二道防线上机枪火力配备明显增强,兵力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还多了一个重迫击炮排。扑上去的二梯队三连的一百多人被打得稀巴烂,剩下的二十多人统统成了鬼子的俘虏。老乡的两个老乡都死在那里。三连原本有的重炮准备,在冲锋的时候没听见自己人发一声炮响,倒是日本人的重迫击炮一点也没糟蹋全打在冲锋队伍里。老屌傍晚的时候才知道,处在中央的三个正面防御团被日军坦克部队击溃,炮兵早拉着家伙后撤了。

  让老乡大声日指挥官的严重问题是:居然过了一下午消息才过来,三个连队在右翼这个突出部白白耗了一个下午,没有掩护的二梯队白白送了命,而日军已经到了阵地侧后方十里地的样子,突出部有被合围的危险。少尉连长和鬼子同归于尽后,上等兵老乡就成了这个连的头。老乡和另外两个连头碰了面画了画图,就命令着大家收缩防御,执行命令再守一阵,熬过今晚,明天清晨向东南方向小马河方向撤退。

  天快黑的时候,日军发动了一次攻击。一阵劈头盖脸的炮火砸得战士们恨不得钻到地里去,下午挖好的新战壕和沙袋护围都被炮火掀得一干二净,最后一颗炮弹刚炸完,鬼子就叽里咕噜的杀到了第一道壕前面。老屌学着大家的样先甩出了几颗手雷,然后开始射击。老屌很自豪的是自己居然不再觉得尿紧,还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涌上来。他一个一个地射击,觉得日本兵比地里的兔子好打多了,跑路不懂得拐弯,也不喜欢卧倒。他看到一个日本兵的脑袋和钢盔被自己射出的子弹打飞,鬼子居然还跑了两步才倒下,就像刚剁了头的公鸡。日军的三轮摩托上面架着机枪,突突的往前冲。李兔子是个神枪手,一枪就撩了开车的那个,飞奔的摩托撞在一面矮墙上,拿机枪的鬼子被枪把子扎了个透亮。老乡他们制定的反冲锋战术起了作用,四连的一百多人从右侧插进了正在往前搬迫击炮的日本部队,杀得一个不剩,然后抬着炮就向正在进攻的日本兵扑过来。

  老乡看到阵前的日军突然歇了火,知道四连得了手,跳出战壕大喊一声:

  “跟我宰日本猪!”

  身经百战的老乡是河南驻马店牛拐子村农民,早就是连队里的传奇人物。他打过第二次北伐,打过上海战役,战功赫赫,杀人无数。曾经一个人俘虏六个日本鬼子,但是全被他一刀一个宰了,情报部门告了状,老乡因此没有升官。

  见老乡跳出战壕,老屌和其他战友也“哇”的一声杀将过去。开枪扫射扔手雷,一百多个鬼子很快被挤到了第一道战壕里,噼里啪啦的往两边打枪。四连那边用搬回来的几门炮拦住后面想增援的鬼子,老屌这边的战友把身上的手雷统统扔到了鬼子待的战壕里,一时间鬼子血肉横飞,惨叫连天。杀得兴起的老乡抱着一挺鬼子的机枪跳到壕里,直通通的开火,弹壳崩的丁零当啷地响。枪口的火光里,老乡的脸就像青铜打铸的模样,狰狞无比,十足一个村庙里拿剑的凶神。老屌他们冲到两边一枪一个结果那些已经没了子弹的鬼子。他忙不迭的开枪,可自己想打的鬼子总是让别的战友先打死,这让老屌很是气恼,干脆也捡起一把没把子的机枪往壕沟里乱扫,打得黄土和血肉四溅。一袋烟的功夫,鬼子就只剩十几个活物了。老乡一摆手,大家都停止了屠戮,拿各式武器指着这十几个惊惶的鬼子。

  “用刀!”

  老乡下了命令。鬼子们大概估计自己活不成了,拿着刺刀“哇哇”的叫着,围成一个小圈子。油大麻子有两头猪的块头,势大力沉,心狠手辣。举起他那把二十斤的大片刀,一刀一个,从肩膀斜劈到腰腹。老乡的刀法却干净利索,左手一把攥住一个鬼子刺来的枪,顺势一刀就先卸了鬼子的一条胳臂,然后把疼的龇牙咧嘴的鬼子转个圈抛给了呆立的老屌。老屌壮了壮胆,生疏地开始用刀扎这个已丧失抵抗能力的鬼子,扎了是几刀才罢手,再掏出日本兵的屌来看,却已经看不出成色,被自己的乱刀剁得稀烂了。

  四连的打援分队已经收回了阵地。老乡带着大家布置好了新的防线,收集了弹药和食物,又安排了一些老兵放哨,就和大家坐到一块抽烟。

  “队长,你见得多,鬼子临死的时候合手作揖是什么意思?”

  “是求饶吧?”

  “求饶?我还没见过求饶的鬼子。”老乡接过油大麻子递过来的生红薯,啃了一口说。

  “日本鬼子的最大头叫天皇,临死的时候念叨的就是这个球,可能跟咱们求菩萨保佑差球不多。”

  “四连今个打得漂亮,弄了这么多炮回来,可惜炮弹不多。”

  “可是三连的人快死光了,被抓的那十几个弟兄估计也被刺刀挑球的了。”

  “老乡你咋对鬼子这球狠呢?”老屌问道。

  老乡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仔细想了想才说道:

  “原来在吴淞战役的时候,我们师两千多人被鬼子的一个师团包围,师长带着大家投降。本已为命可以保得住,可鬼子把我们带到江边,说是训话,架起机枪就打。师长上去和日本兵当头的理论,鬼子抽出刀,一刀就把师长的头砍了一半下去。两千多人,都是我们河南的弟兄啊。”

  老乡痛苦地停顿了下来,大家都被这惨烈的故事压得透不过气来。

  “没死的就往江里游,鬼子机枪往江里扫射,江水都红了。我和另外两个老乡游过了江,拣下一条命。他们两个今早晨又都死在那边了。”

  老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三连一百多个兄弟战死的地方。夜幕开始降临,一群乌鸦在上空徘徊着。霞光象血一样鲜红,地平线上仍然在燃烧的车辆和尸体随处可见,远远的飘来一阵阵橡胶和人肉的糊臭味。留在那里行将死去的伤兵凄厉的哭嚎声,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地上蔓延回荡。

  忽然间,老屌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是他以前打死也想象不出来的。这个时间,原本正是一家子吃完晚饭,可以用凉水舒爽地洗一把脸的时候,一伺给牛放上夜料,就可以和自己的女人在炕上温存了。女人身上的味道和粗愣愣的声音让老屌如此的想念,不禁两行泪水淌了下来。

  这个晚上,老屌辗转反侧,彻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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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血战陈村


  第三章 血战陈村


  凌晨时分,大家已经把撤退要带的东西收拾停当。老乡认真地检查了老屌的装备,塞给他两个昨日缴获的生红薯,又在他腰上挂了两颗手榴弹并告诉他说:“要是被鬼子围住了就拉手榴弹与他们同归于尽,被抓住了肯定会他妈的死得更惨。”

  这时派出去的侦察兵跑回来了。向老乡报告说日军前插部队已经开始攻打开封外围了,东南方向还没有日军部队迂回,但日军又在阵地的前方补充了两个营的兵力,有坦克和装甲车,正往阵地上集结。

  老乡又拿出梳子梳了梳头,随手将梳子递给老屌。然后他按半夜和另两个连头商定的计划开始率领大家撤退。油大麻子的排和五连三排负责掩护,重武器都留给了他们。老乡一声令下,部队开始趁着没有褪尽的夜色往南边跑去。

  日军前哨很快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炮弹和闪光弹立刻就飞了过来,紧接着日军又发动了全面攻击。老屌这边一千多人在白昼一样的黎明里狂奔着,不时有炮弹落下来把战友炸死。掩护分队的火力很快就被日军压制。老屌回头看到六、七辆铁甲怪物轰隆隆地直冲过来,后面跟着大群猫着腰的鬼子。油大麻子他们的迫击炮手已经全部被炸死,机枪还在响,但是很快就被鬼子坦克的机枪压住了。

  士兵们在炮火中跑了约摸五里地后,到达了河边的陈村,开始在陈村村头建立第二道防御阵线。陈村是一个没了人的小村子,村民们都已经迁到了黄河那边。村子后面就是小马河,河对岸是三十七军两个加强团的防御阵地。老乡派了两个人先过河去和兄弟部队取得联系,争取炮火增援,然后就指挥着大家上房掏洞设路障,等着油大麻子他们撤回来。

  老屌和老乡趴在村口的一个大凉房上。放眼望去,日军的坦克已经碾过了防坦克壕,正在追着亡命奔跑的八十多个战友。紧跟着坦克居然上来了一大队鬼子骑兵,人小马却大,两腿儿吊在半空,像是骑着大骡子的山匪。油大麻子端着一挺机枪,边跑边朝鬼子们扫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剩口气的还挣扎着支起身子向鬼子开枪。鬼子坦克的链条子卷起漫天的黄土,残忍地从弟兄们的身体上辗过去,他们的血肉夹在链条缝隙里随着轮子飞转。有的弟兄被鬼子的骑兵活活踩死,一个弟兄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把自己和骑马的鬼子一起炸上了天。

  油大麻子光着膀子,搀着两个受伤的弟兄——他几乎是拎着这两个不行的战友往村口走。活着的弟兄们退进了村口。老乡看到鬼子已经进了射程,立刻命令大家开火。坦克旁边的骑兵猝不及防,被从房顶高处扫过去的弹雨打得象割麦子一样栽下去一片,有的被连人带马压在坦克轮子下面。坦克大概怕有埋伏慢了下来,开始炮击这边的村房,等着鬼子步兵号叫着跟上,这些铁家伙又挺着炮筒往村子压过来了。

  大家边打边换着地方。鬼子坦克一时没了法子,既钻不进村子来,又无法从后面包抄,只能炮管平射,猛烈轰击这些民房。钻进来的日军步兵看来倒是很习惯在村子里作战,一下子就占了一片房子,在高处架起机枪往这边扫。老乡已经命令部队开始过河,大家该扔的都扔掉,拼命往一百多米宽的河对岸游去。老屌看到油大麻子被五个日军围住,就象一群狼围住了一只野猪,鬼子兵的刺刀穿透了他粗壮的身体,油大麻子兀自屹立不倒。一个鬼子兵稍一大意,被油大麻子一把攥住了脖子,临死之前用另一只大手捏碎了这个日本佬的老二。鬼子的刺刀挑开了他的肚子,油大麻子肥颠颠的下水“跍通”一声坠到了地上,顶天立地的油大麻子终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油大麻子原名叫庄毅,山东徐州人,二十八岁,还没有女人。平常在村里以杀猪、配猪种为生,偶尔也帮人阉马阉驴,他不会想到最后的手艺竟然阉了一个日本猪。庄毅挂在嘴边的愿望是日一串日本女人,让他们领教一下他的堪比种猪的货。昨天抽烟聊天的时候庄毅还告诉老屌,他很稀罕自己村里那个寡妇,他男人死在南京保卫战里,庄毅为了讨好她,才报名参的军。

  八十多个负责阻击的弟兄已牺牲过半,老乡率剩余的四十多人仍在和鬼子血拼。鬼子的刺刀还是比弟兄们的大刀灵活,而且拼刺有方,弟兄们又一个个倒下,哀嚎不止。红着眼的老屌也杀进了这群混战,一冲进来就碰到一个矮胖的鬼子,正在扎地上还没死的战友,战友嚎叫着死死抓住扎在肚子里的刺刀,鬼子用力拔也没拔出来。老屌一枪就撩倒了他,又把剩下的子弹都打进了一个拿着武士刀冲过来的鬼子胸脯,然后抽出大刀砍向围攻老乡的鬼子们。

  老屌猛然看见老乡的大腿已经被扎穿,血流如注;他的嘴角不知怎么的也被刺刀豁开到了腮帮子,红突突的肉一颤一颤的挂在脸上,舌头都露到外边了。令老屌惊讶的是老乡的刀法仍一丝不乱,他身边已经倒下好几个血肉模糊的鬼子。看到老屌冲过来,老乡绝技重施,抓住眼前鬼子的刺刀一拉一带,就把小鬼子屁股甩到了老屌的身前,老屌手起刀落,鬼子的后脑勺连同帽子被劈成两半。老乡那边从下到上撩开了另外一个鬼子的下巴,再一刀削掉了他的头。

  老屌还想去砍别的鬼子,老乡一把抓住老屌的胳膊,示意他赶紧往村子河边撤。老屌搀着身负重伤的老乡,跌跌撞撞地向河边跑去。一路上老乡强忍着伤口的巨痛,口齿不清向其他弟兄大喊:“赶紧过河,赶紧过河!”大家立刻扔下枪支和大刀,奔着河边跑去。这时候,河对面的兄弟部队开始用重炮轰击刚刚挤进村子里的鬼子坦克和骑兵,日军的重炮也跟到了村子的边上。老屌和老乡总算捱到了河边。老屌听到两边的炮弹在空中交错碰撞发出的声音,惊恐地看着整个村庄瞬间在眼皮底下被炮火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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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乡一把将发着愣的老屌推进河里。下到河里的老屌感觉到了河床的震颤,河水里有一股腐臭的死人味道。爆炸的火光在河岸上冲天而起,照亮了沉在河底七零八落死去的弟兄。从河里露出头来的老屌回头看去,岸上的老乡和另外几个弟兄已经被炸得看不出个人样了,依稀可见的是老乡被炸成没头没尾的腰身上那个扎眼的蓝挎包,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

  这次撤退,一多半人没能过河。

  英雄一样、百战不死的老乡就在这么一瞬间四分五裂,惨烈地死去,这让老屌感到极大的震撼!之前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老乡是不会死的,至少不应该这样死!老屌呆坐在河边的战壕里,麻木地紧紧抱着自己冰冷的身躯,想哭却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该为了什么大哭一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遭遇,这种恐怖的不确定性和无助、伤心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老屌觉得无力承受。他喉咙哽咽着,浑身颤抖着,身上别人的鲜血粘粘的趴在皮肤上,老屌觉得它们就像是要渗进自己的身体,用手去抹却抹不掉。看着自己血红的结着硬痂的双手,这个憨厚的农民感到透彻心底的寒冷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活着回来的弟兄们大多蔫坐在战壕里,和老屌一样木不吱声,只有几个小兵在哭着喊妈。兄弟部队拿来了一些馒头和咸菜,安慰着这群手足无措的疲兵。

  两军的炮火在村庄上空又对射了十几分钟后,终于消停下来。日军撤回了追击部队。

  到夜半时,老屌突然想起了老乡的那把梳子,他清楚地记得老乡每次都是把它放在那个蓝色小挎包里。想到这里,老屌坐不住了。他悄悄地溜到河边,看看没人,就脱得赤条条的游了过去。河面和夜色一样漆黑,四月初冰冷的河水把老屌冻得呲牙咧嘴,鸡鸡缩成了团。终于游到了对岸,老屌很容易就摸到了半截身子的老乡,他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冻得硬梆梆的。老屌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个挎包,打开它拿出了那把梳子,居然完好无损,在黑夜里它仍发着晶亮的光。老屌把包系牢在身上,振了振精神游了回来。河边的哨兵早就看到这个丑了吧唧的光腚汉子来往于河的两岸,凑过来拉他上了岸,兴奋地问道:“偷了啥好货回来?”老屌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把梳子拿给他们看,自己哆哆嗦嗦的穿回衣服。

  “弟兄的?”哨兵问道。

  “俺老乡的。”

  “估计是他老婆给的吧。”

  “俺老乡还没老婆。”

  老乡的确没娶过老婆。四十大几的人了,十几岁出头就打仗,每个队伍复员回家的承诺都扯了蛋。听王八讲,老乡在打徐州战役的时候和一个村姑混了几宿,啥名啥姓都不晓得,后来鬼子屠了那个村,人畜不留。老乡就一直揣着这把梳子。老屌想起老乡的话:“抽空给他的老乡捎回家去。”可老屌连他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老乡说的驻马店对他来说仍是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从没去过。

  ——————

  共军的炮火咋就这球邪乎呢?老屌和他的弟兄们钻在战壕里挖出的小洞里,感觉到自己像是被锣鼓驱赶的兔子一样心惊肉跳。什么炮弹都有!以老屌多年的经验,共军打的炮有日本的,有国军的,有美国产的大屁股没轮子炮,还有一种听都没听过,像是村子里谁家结婚的时候放的土鳖子炮。老屌怀里趴着一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信阳小兵,一股骚热弄湿了老屌的裤管,这小子又尿了。老屌忙拿出梳子给没几根毛的小兵梳了梳头,让他变得镇定些。外边的炮火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混响,刺得老屌的耳膜快要崩裂。在这个寒冬的早晨,老屌又一次感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这场战役之前,老屌从来没有和共军打过照面。打完日本时,老屌就觉得日子应该差不多该换了,他已经在打探回家的路线,询问板子村的情况。可是没过几天,部队又受命朝着东部进发,说是去接受日军的投降。路上听团长说共军也在撒开两腿和国军抢地盘,所以必须先占住窝才能够回家。老屌不太明白了,共军不是游击队么,他们抢城市干什么?日本鬼子服了,国家不还是原来的国家么?怎么有人能抢呢?

  原来三十七军的一些河北弟兄从东北回来,说国军几十万人愣是没抢过共军,说共军打起仗来比他妈小鬼子还玩命。让东北国军不可思议的是,共军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军队?!拉开架势就漫山遍野扑向国军占领的东北城市,国军几个集团军被包了饺子。听说共军不像小鬼子那样杀俘虏,还给好吃好喝,你不想打仗了就给你盘缠让你回家。好多三十七军的弟兄早就没球个家了,干脆投奔了共军。又听说共军每占领一块地盘,就会发动老百姓张罗着闹土改分田地。老屌听了没闹明白,就问那是不是所有田地家产都充公?老婆混着睡?河北弟兄说混个球哩,共军让自由恋爱,你想多要一个就毙了你,你家有个球的家产,共军还把财主家的地给你用哩。

  老屌心里寻思着这些事,还是没能闹明白共军闹土改到底是干球啥,这共军的炮弹就飞了过来。昨个冲上来的共军有几个被撂倒的,用俺的家乡话喊娘,会不会有同村的人那?当官的都说共军匪性不改,抢占国军的胜利果实,还给小鬼子好吃好喝,老婆不够用也共在一起睡,这与河北弟兄们说的好像又不是一回事。怀里这个吓得撒尿的娃说他哥就在那边,听说干的就是炮兵,是从家里直接参军过去的。明明讲好腿脚不方便的哥哥在家照顾爹娘过日子,咋就也当了兵呢?别好他打的一颗炮弹正好砸在自己头上……

  共军的炮火开始越过阵地往后方延伸了。老屌知道,共军又要吹着喇叭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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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流血的黄河


  从陈村撤退之后,老屌所在的五连加上三连和九连,总共还剩下两百多人,被统编成一个连分配给了三十七军四〇六团。老屌因其传奇般的杀人经历和与人人敬重的老乡生死与共,团部做了调查之后提拔老屌做了新部队的副连长,军衔中士。老屌在众人信任的目光中接受团长给他授勋。团长向战士们高高举了举勋章,大家羡慕地看着这枚闪着光芒的勋章。老屌则诚惶诚恐的既不敢拒绝,也不敢痛快接受,当勋章挂到老屌胸前,勋章的别针刺到他的皮肉时才醒过来,团长已经在给他敬礼表示祝贺了,老屌慌乱的举起手回敬,长官爱惜地砸了老屌一拳,猝不及防、从没接受过如此关爱的老屌应声而倒。大家乱哄哄地笑了。

  “站起来!”没笑的长官大声命令道。老屌羞愧的赶忙立正身体。团长严厉的目光四处扫过。

  “党国军人,从来不怕牺牲,不畏艰险。我知道,我们的兄弟一夜之间就牺牲了很多,我们心里都很难过。可是,我们要做好有更多兄弟死去、甚至自己死去的准备!因为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不让日本人杀我们父母兄弟姐妹的代价。我和日本人从关外打倒关内,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徐州,从徐州再打到这里,我的弟兄死了何止千万,南京一战,我们团一千多人全军覆没,国军八万壮烈殉国,可我仍然在这里,随时准备和鬼子同归于尽!从我们拿起枪走上前线的那一天,我们就是党国的军人。老屌是好样的,但是还不够!别说我打你一拳,就是给你一刀,你也不许给我倒下。”

  话音未落,团长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发愣的老屌就是两记厚重的耳光,老屌顿时感到脑袋里像是炸了一颗手雷一样嗡嗡作响,满眼金星飞迸。团长从副官手里拿过一把崭新的日本军刀,递给老屌说:“这是我从一个鬼子军官那里缴获的,送给你。”老屌接过刀,默默地插到腰间,给团长敬了一个礼,兄弟们也一起向团长敬礼。团长再不说话,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不久,团部接到命令,迅速撤离小马河防线,撤回黄河南岸,连夜开拔。

  六月初的中原大地,尘雾缭绕,死气沉沉。成千上万的难民扶老携幼,利用各式交通工具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去南边的大路上。老屌他们的部队也和难民们乱糟糟的搅混在一起。人们喘着粗气,干涸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肮脏的身上衣衫褴褛,在炎热的六月里臭气熏天。从人流中不时有被抬出去的死人和即将死去的人,人们扒下他们的衣服,赤条条的丢在路边。身后隆隆的炮声显示着鬼子又在进攻。军队因为难民的拥挤无法加快行进的速度,前面开路的军车按着喇叭也无济于事。

  突然,一阵恐怖的马达声从天空传来,老屌抬头一看,四架日军的飞机低空掠了过来。人们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慌乱,纷纷离开大路挤向两边的路沟,立刻路沟里就拥满了层层叠叠的人。老屌也立刻卧倒到一隐蔽物下面。飞机开始沿着大路扫射,玉米竿子粗细的机关炮子弹扫过之处,人和牲口、马车等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物件。一个赶骡子的农民奋力地牵着牲口往旁边躲,机枪子弹把他和他的牲口硬生生的切成了两半。弹痕过处,鲜血满地,死尸累累。一条路沟里被鬼子飞机集中扫射,血肉横飞,哭声震天,死去的和没有死去的抱在一起。军队汽车上,对空扫射的四联机关枪连同枪手都被打成了零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里,着火的人满地打滚,声嘶力竭。鬼子飞机扫射完毕径直飞向前方的黄河大桥,进行轰炸。这让老屌他们心惊胆战,桥要是毁了就得游过去,黄河可不是小马河,如何游得过去?

  鬼子的飞机根本没有炸桥,而是在轰炸河两边的国军工兵部队,难民和溃退的部队到了河边就明白了这一点。大家立刻蜂拥着冲向这座八十公里范围内唯一的一座跨河大桥。身后,鬼子的轰炸机把河对岸炸得火红一片,河里炸起的水柱夹着黄沙飞散在空中,让在恐慌中逃命的人们更加呼吸困难。人们的哭嚎声和黄河的咆哮声此起彼伏,桥上碍事的牲口和碍事的人都被挤下或是扔下了桥面。老屌和他的弟兄们高举着枪,几乎脚不沾地的被挤过了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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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眼一望,河对岸蚂蚁一样的人潮仍从四面八方涌向桥头,在更远的地平线上,鬼子的坦克上高挑着的太阳旗已经清晰可见。突然,时间就像在这一刻嘎然而止,在地动山摇一样的爆炸声中,老屌感觉到脚下的钢铁大桥伴随着震破耳鼓的折裂声腾空而起,将自己高高地抛向了岸边,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的老屌在漫天的黄土里看到:一团巨大的火焰夹杂着烧红的钢铁、支离破碎的人、一辆辆碎裂的汽车和骡马翻滚着飞向天空,然后摔向浑浊的河水,溅起一片片大浪,随即就消失不见。一座大桥在顷刻之间被炸成了碎片,河上那上千的难民和上百个兄弟都灰飞烟灭。老屌晃动着被震得麻木的头颅,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国军怕日军坦克过河,抢先炸毁了大桥。

  河这边的幸存的难民和战士们,无助地望着河对岸上万名四散奔逃的人们。他们在日军的骑兵冲击和机枪扫射下绝望挣扎,倒下的人不计其数。更多的人跳进黄河,很多人一下水就不见了踪影,会游泳的往这边拼命游来。日军疯狂的向河里开枪开炮,死者的鲜血染红了黄河!他们的尸体一个个紧挨着,随着缓慢的河水漂向下游,在河拐弯处堆积起来。

  老屌他们甚至听得见对岸日军的狂笑声,衣装整齐的鬼子们聚成一条线,肆无忌惮地向面前惊慌失措的人群扫射着。这一幕地狱一样的情景,让老屌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极度的无助和悲伤。他为那些没能过河的人的悲伤和痛苦,日军的残忍和自己军队的无情让这个已经不再惧怕流血的汉子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寒而栗,又感到自己强壮的身体和手上这把锃亮的枪在这一切面前是如此无能为力。虽然知道无济于事,仍然有战友在向河对岸开着枪。

  很快,命令传来:不能停留,继续前进。

  ―――――

  共军的冲锋号在老屌听来更像是村里人成亲时的喜乐,区别只是在村里听到这响动的时候大家都笑逐颜开,而老屌和战壕里的弟兄们这时候只感到死亡的恐惧。震天的呼喊声漫山遍野地向国军阵地席卷而来。老屌毫不意外地看到有的弟兄跳出战壕――不是冲向敌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后跑去。老屌不忍鸣枪制止这些逃跑的人,他也知道跑到后面去也会被第二道战壕的军官开枪打死,或者是在慌不择路中的踩上地雷。又看到和自己征战多年的好弟兄们都默默地趴在壕边上准备射击,老屌也深吸了一口气,从战壕探出头来。

  冬天的皖北平原异常干冷。共军的厚布鞋在冻土上踩出的声音让老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千万个上下煽忽的棉帽子让战争的煞气刹那间显得有些可笑。共军穿的十分臃肿的棉衣让老屌非常羡慕,想必暖和着哩,自己和弟兄们仍然只穿着秋装。

  那一天,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共军小战士在冲锋的时候竟然跳进战壕,手握两颗手榴弹冲着王八兄弟大喊缴枪不杀,湘中土匪出身的王八毫不犹豫地给了这小孩一枪,然后迅疾地把两颗要爆炸的手榴弹扔出战壕,跟着用他标准的湖南湘潭话骂了一句。孩子胸前那个鸡蛋大的窟窿往外喷着鲜血,眼角还流着眼泪,一会的功夫他就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今天该不会有这么小的娃跳进来了吧?

  今天共军的冲锋异常凶猛,阵地前累积的尸体丝毫没有让共军放慢脚步。老屌已经扔出去好几颗冒烟的手榴弹,身边的战友还是一一倒了下去。左边的战壕涌入了好多共军,开始往这边逼过来。老屌带着退回来的弟兄们向纵深撤去,同时点着了埋在壕沟里的炸药。在进入第二道纵深防御壕的时候,老屌听见炸药爆炸的声音,他估计至少有十几个人肯定活不成了,这也是炮兵轰击阵地的信号。国军的重炮火开始覆盖前沿阵地,共军的喊杀声却依然不减。

  在一排排炮火的丛林里,老屌看到共军士兵身着黄色的棉衣,直通通的杀奔过来,前面的人被打死,后面的仍然继续往前冲,一个个凶猛如饿狼。国军阵地的火力点一个一个失守,王八已经和其他的弟兄跑了,老屌的几个铁杆兄弟也被打死,后路更被飞奔而过的共军切断。又见一大堆国军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老屌一看情形不妙,掀起挖好的暗坑,一猫腰钻了进去。

  老屌前几天就在挖这个坑了,在武汉被围的时候,这个办法帮他逃脱一死。洞口用空的子弹箱子伪装,洞里只能容下一人,还只能斜嵌在里面,再用土麻袋盖住自己的头脸,留一个小洞口出气。老屌听到共军扑通扑通的跳进战壕,急匆匆的跑来跑去。然后感到有两个人停在了洞口前面,打火石的声音和抽烟的啧啧声传来,有个人开始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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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园口


  第五章 花园口


  “根子,你刚才打死了几个?”一个四川口音问道。

  “俺好像打死了两个,还俘虏了一个。”说话的应该就是根子了。

  “笨娃子,我刚才一个人端了一个小炮楼子,里面四个孙子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全俘虏了?”根子问。

  “真想突突了狗日的算了,可是怕处分,一人打了一巴掌交给后面了。”

  “那你还不如俺呢,俺好赖打死两个喽!”

  “这国民党真他妈不经揍,要不是组织上有规定,我至少宰了十几个了。”

  “俺可下不了手,那个俘虏说的就是俺家乡话。”

  “那又咋个球?你个愣娃子,他的子弹有没有口音?嫩娃子!哪天你手软被人放倒球的看你还认不认口音!”

  躲在洞里的老屌大气不敢出,紧张地听着这一老一少的谈话。地里湿冷的潮气把单薄的老屌冻得个牙齿打战,肚胀如鼓。这冷还可以忍受,这肚子里的气转悠悠的走将下去可是不好忍,老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紧崩身体抬起臀部,还要放松屁门不敢弄出声来,这份罪着实让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屌领教了一番。听上去说话的两人离自己也就几步远,其中一个应该就坐在洞口边,还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跑来跑去。

  老屌估计自己的队伍今晚是打不回来了,大家肯定都以为自己已经殉国,只能等着共军再发动冲锋后利用共军后续部队接管阵地的空闲伺机逃跑。老屌慢慢打定了主意。极度的疲乏袭向老屌已痛得麻木的头,他只能死掐着自己的中指关节处以防自己睡过去。看来共军是发现不了自己了。谁也不会去注意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战壕里这样一个普通的拐角,盖在洞口弹药箱里面的全是冻得硬邦邦的屎块,没人会来清理它。老屌哆嗦着掏出自己的小酒壶,轻轻的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觉得稍微有点暖和了。

  “立正!首长好”一声嘶哑的喊叫把差点睡着的老屌从迷离状态惊醒。

  “受伤了没有?”这显然是首长的声音。

  “一点也没有!”根子回答到。

  “小鬼叫个啥名字?”

  “五根子!”

  “呵呵,很好记的名字呦,今年多大了?”

  “报告首长,俺今年十七!”

  “哪里的人你是?”

  “俺是河南信阳的!”

  “信阳人,你们那里产好茶叶哦。”

  “是,俺家原来就是种茶叶的。”

  “嗯,谁让你参加的解放军?”

  “俺自己原意!”

  “为个啥?”

  “解放全中国!”

  “嗯,是个好娃子,你们班长是谁?”

  “报告首长,五班班长李小建就是我喽!”

  “呦呵?川军哦。”

  “报告首长,没错,我家在绵阳。”

  “交给你一个任务。”

  “领导请指示!”

  “保护好这个五根子,不准他牺牲,要让他在新中国过上好日子。”

  “是!坚决完成任务!”

  “谢谢首长,首长你叫个啥?”根子怯懦的声音问道。

  “哈哈,你连我都不知道?你去问你的连长同志把,我先走喽,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老屌知道这里至少也有十多号人。

  “你个死娃子,咋的连粟司令员都不知道?李小建,五根子,你们两个都给我写检讨上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呵斥道。

  老屌大吃一惊,刚才说话的莫非就是共军这边的头目粟裕?怎么当头的敢跑到这前线的地方视察?莫不是国军已经大距离后撤了?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怎么共军的上下级关系这么随和?想到整天趴在冰冷战壕里穿着单衣的兄弟们和趾高气扬带着白手套和墨镜的长官,心里一阵空落落的。他从很多老乡和朋友那里得知,共军部队当官的和当兵的吃喝都一样,说这是纪律,是当年红军半死不活爬雪山时候养下的规矩。也难怪为啥子共军的头头们都呆在陕西农村,不像委员长住在总统府里,真不知道这官是咋球当的。共军当兵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大洋拿?刚才听那个五根子的意思,也没人逼他参军,自己非要来打仗,图个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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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不知不觉的,老屌已经觉得身上越来越麻,两只脚冻得针扎一样的疼,肚子里的凉气和放不出去的屁游走在肠胃里,顶得他难受异常。漆黑的洞就像一口棺材,从弹药箱的缝隙里只能透进一丝丝的亮光。他只好蜷缩成一团用尽全部的毅力坚持着,盼望黑夜早一点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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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民革命军三十七军四〇六团渡过黄河之后,部队按照命令在城南做一个晚上的休整。队伍也的确需要休息一下了。连日的作战和长距离转移,让所有人都严重营养不足。老屌口舌生疮,面如土色,晚上开始出现夜盲。城里来的慰问团带来了食物和大量的蔬菜,一个老人摸着老屌满是血口的双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夜里总是可以听到有战友在哭泣或者哀嚎,一睡着就梦到黄河上的那一幕。老屌经常默默无语地摩挲着那把日本军刀,心想等有机会一定用这把刀剁几个鬼子。

  6月9日,部队接到命令,整个三十七军进入湖北战区进驻武汉外围防御阵地。老屌和战友们在疑惑之中上了路。难道这黄河不守了?四〇六团大多是河南的弟兄,黄河如果不守鬼子肯定杀过来,以老屌知道的情况,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搭个桥不成问题,过了河可就是大平原,怎么守得住?守不住家里的人怎么办?落到鬼子手里会怎么样?……老屌不敢往下想了。

  部队在一片离乡背井的气氛中缓缓开始行进。

  突然,一匹快马飞奔过来,马背上戴着钢盔的士兵脸红脖粗,嘶哑着大喊:

  “黄河开口子了!黄河开口子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几百人忽的把传令兵围了起来,人们大叫着,乱成了一锅粥。

  “花园口,四十五军炸了花园口,黄河已经改道了!”

  传令兵刚把这个消息说出口,人们立时就如五雷轰顶般傻了眼,紧接着哭嚎声鼎沸成一片。谁不知道,花园口一炸开,黄河会把整个河南东部和山东北部变成汪洋黄汤。那些家在东部的战士们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痛不欲生,有人立刻就要招呼着大家跑向北面。不但老屌的喝令不起任何作用,而且有人用枪指着老屌的头,嚎叫着要回去。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让骚乱的人群静了下来,麻子团长一手举着一只步枪骑在马上。“弟兄们听我说话!”大家被他威严的声音镇住了,泪水汪汪的看着他。团长语气凝重的慢慢说道:

  “炸开花园口应该是上面的命令。因为不炸不行啊,我们在平原上和鬼子作战吃尽了亏,这我们不是不知道,我们即使死守黄河也只是几天的事,鬼子的飞机和重炮会让我们吃不消。如果让鬼子占了郑州沿着铁路线南下,我们整个三个军都会陷入包围。如果再让鬼子占了武汉,整个华东战区十五个兵团也全部得完蛋,那样中国离彻底亡国也就不远了!炸了黄河,我们很多人的家可能都得完蛋,可是日本人的装甲部队和先头部队也得完蛋,日军就不能发挥他的优势,达不到南下分割我们军队的目的。为了民族的存亡,这是不得已的牺牲啊!家人死在日本人手里还是死在黄河里,横竖是一死,你们要把这笔帐记在日本鬼子身上!要把这笔血债要从战场上赢回来!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兵,只要有我们在,我们早晚会打回来!磕完头跟我走!”

  老屌清楚地看到,大串的眼泪从团长脸上滑落下来,团长从马上跳下来,跪在地上面向黄河的方向喊道:

  “儿子不孝,不能救你们,也不能替你们收尸,等将来打赢了日本鬼子,再来堆个坟,在上面给你们烧纸了!”

  说罢团长放声大哭,两千多名战士们也都跪了下来,有的相互抱头痛哭,有的人面向北方磕着头,还有的放着枪。老屌终于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想到家里虽然不会被黄河水淹了,却不知自己能不能平安回家?要是命大能回家,却不知家还会在不?——鬼子这般攻势要继续下去,自己家乡迟早会遭殃啊。一时大家还在哭,看团长上了马,众人忙止住,含着眼泪,恋恋不舍地继续前进了。

  花园口大堤被炸开后,日军进攻部队果然被挡在了一望无际的黄泛区外面。大量的装甲和辎重都泡在了泥里,日军不得不放弃由北向南的攻击计划。国军暂时不用担心日军自北往南长驱直下了,国军各方面撤退的部队安全进入了武汉外围。

  老屌惊奇地发现,整个武汉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兵营,到处是驻扎的部队,身穿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口音。老屌更是第一次惊喜地看到了自己人的飞机编队沿着长江飞过,第一次看到了游弋在江面上的中国舰队。整个武汉彻夜灯火通明,几百万人在武汉外围构筑着工事。所有的一切都表明,武汉好像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老屌从团长那里得知,国军一共有七个兵团,十八个集团军,九十七个军集中在鄱阳湖、大别山、幕阜山、长江两岸的山川湖泊和港汊等天然屏障之中,正在积极地构筑工事(注:实际为中国军队总共部署了二个战区、一个武汉卫戍司令部,五个兵团,十四个集团军,五十七个军,一百二十九个师,另配备骑、炮、工兵及飞机队和长江舰队,总兵力达115万人)。所有的人都明白武汉保卫战将是自徐州会战之后又一场大规模的具有决战意义的战斗。

  老屌所在连队被分配在长江南面的一座高地上,和另外五个连队固守这块高地,以阻击从长江逆流而上在南岸登陆的日军陆军。他们身后是三十七军构筑的钢筋混凝土环形防御工事。令老屌感到十分欣慰的是,位于纵深阵地内的重炮团可以直接覆盖高地下面的登陆点,六个连的火力足以覆盖每一寸江边土地。武汉来的学生慰问团也时不时的过来帮他们挖着工事,还表演一些老屌看不懂的戏。

  总之,这种从未有过的热烈团结的抗战气氛让老屌渐渐淡忘了灾难的黄河带给他的伤痛,国军集中的强大军事力量也让自己有了一些信心,武汉外阵地据险而守,况且已经完成了连绵不断的永久性工事,弹药堆积如山,后备军力充足。最让他心里有底的,是天天都排着小队挑着扁担,举着大旗前来慰问的市民和学生们,士兵们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信任和希望。他真的有点恨不得明天就看见鬼子上岸,过把瘾把鬼子打个屁滚尿流。军里面三天两头的开会,下达很明确的作战指令。老屌逐渐具备了当一个副连长的要求和素质,而且产生了一些长官威信,他开始关心下属的吃饭穿衣生辰籍贯,天天视察和了解二里地见方的阵地上战士们的情绪。令他高兴的是,大家都把他尊称为“老连长”,省去了那个“屌”字。

  六月下旬,不断传来前方外围兄弟部队和鬼子开战的消息,每天看到几十架自己人的飞机飞过来飞过去。战斗仿佛随时可以发生,却总是不来,大批的伤病从下游运回来,却没有什么确凿的信儿。战士们有点象被打足了气的皮球,撑着鼓鼓的斗志却无处发泄,难免心烦气躁。用来鼓舞士气的高音喇叭整天唱着雄壮的军歌,听得多了耳朵里也很不舒服,慰问团突然变得少了很多,香烟和擦屁股纸都有点不够了。终于,老屌带领的独立二连在不安和焦急的等待中,迎来了一次难忘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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