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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乱世田园


  酒醒过来的时候,老屌发现自己睡在弟兄们中间。赵科峰的臭脚丫子熏得自己难受,脑袋像是要炸裂一般地疼痛,嘴里仍然是昨晚的一口酒味,只是那日头已经高高地挂在当天,把雪白的光照在了大院子里。已经醒来的战士们蹲在一处正在喝着稀饭,大家都围着大锅挨着蹲下,左手大瓷碗子,右手咸菜帮子,“嘎吱嘎吱”地嚼得脆响,他听见朱铜头又在那里放山炮了:


  “……弟兄们,要说这小鬼子厉害,还真不含糊!在大楼外边,一个鬼子望我这边儿冲,我的三颗子弹打进他的肚子里,这家伙居然还在叫着往前跑,肚子上的窟窿这么大,对……对,跟这碗口差不多,那血和肠子哗啦哗啦地往外流啊,啧啧……”

  朱铜头见大家听得认真,一时说得脸放红光。

  “你刚才说窟窿多大?碗口这么大?三个洞都这么大?”

  说话的是赵江涛。

  “对啊,就这么大,都是我用这杆步枪给他做下的。”

  院子里响起一阵哄堂大笑,把个朱铜头弄的稀里糊涂的。

  “你们笑什么,我还日哄你们不成?”

  一个王强手下的四川兵笑着说:

  “你个呆人!放屁也不看看风向?这帮弟兄打出去的子弹比你见过的都多,可我们从来没见过步枪子弹从前面钻进去就能留下这么大个窟窿地。要是这样,那鬼子后面的窟窿要大过这口锅喽……一听你就是个没日过女人的鸡鸡娃,下次吹牛先给大哥我孝敬几包烟来再去丢人!”

  战士们蹲在地上呵呵地乐着,朱铜头出的洋相让大家忍俊不已,大薛在一边叽里咕噜地朝着亚强比划,亚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猛地哈哈大笑起来,众人忙问兄弟你笑啥哩?亚强指着朱铜头说:

  “你这没用的货,趴在坦克下面哆嗦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啊?你还真不怕陈伟开起坦克来把你压死?你还打枪那,鬼子在哪你都瞅不见……”

  “得了得了,就当弟兄我逗大家一乐,亚强,嘴下留德!”

  老屌慢慢地从屋里蹩将出来,接过陈伟递过来的一碗粥和咸菜,坐在门槛子上就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战士们有说有笑的打诨骂嗑,昨晚的不快已是忘得差不多了。

  中午的时候,一大早出去办事的王强回来了。他跟老屌说他要带着自己的兄弟去报到了,而且帮老屌打听了一下,军部并没有关于老屌他们的安排,好像他们被忘了一样,估计是武汉撤退造成的混乱。老屌他们这几个人是突击连的幸存者,麻子团长死后知道和关注的人就很少了,说不定已经被从作战序列上划掉了。按照战时的规矩,此时的王强有权利命令老屌加入他的营队,但是王强显然没有这意思,他悄悄地跟老屌说:

  “老屌,你还回长沙那边眯着去吧,军部如果找你们,我就把你们报个烈士就成了,就说你们又去救别的弟兄了,没回来。你们到后面去找个安生的地方,你不是说离长沙挺远的山里有地方么?说不定哪一天我也打腻了,还带着弟兄们去寻你呢。”

  老屌此时心潮起伏,就着样离开王强和他的弟兄们,老屌心中有些不忍。但是自己自打离开家,除了打仗就是养伤,除了杀人就是埋人,舒坦日子没有几天。再想到死去的弟兄们和不辞而别的团长,饶是自己血气方刚不畏横死,也的确是打得有点怕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清闲机会,不正是自己和剩下的弟兄们梦寐以求、打仗打出来得么?不去救麻子团长,就碰不到王强,也就不会莫名其妙的被军部抹去了番号。王强营长感恩之际给了自己这么大个面子,可不能不接着。如果耽误得久了,说不定军部政治处的鸟人会发现这六条好汉原来悄悄地藏在岳阳,弄不好又琢磨出什么奇袭幕阜山一类的高难度任务来。自己命再大,兄弟们再多,也架不住一颗不长眼的子弹哩!老屌对自己的思想转变竟然有了一丝欣慰,原来像个愣头青一样只知道玩命,玩到头来兄弟们都玩光了,自己玩出一身伤疤,却没完出个啥希望。原来征兵的军官说大不了几个月就可以回家,现在看几年也不一定回得去,老子出生入死半年多,功劳的不要,升官的不要,歇他两天还是要的。小鬼子打过来怎么办呢?嗨,没了俺们几个这老蒋就不抗日了?

  想到此处,老屌同意了王强的建议,也和兄弟们说了。这帮老兵闻之无一不是兴高采烈。老屌让他们去城里买了一堆糖果干货和好酒,给王强他们留下一些,剩下的打包准备带回黄家冲。临别之际,老屌一行七人和王强等一百多人又是一顿好酒吃喝,大家杯碗交错痛哭流涕,自是一番珍重情谊。

  下午时分,老屌带着弟兄们就上了路。赵科峰把加满油的大吉普开得象一溜烟似的,绕开长沙守卫部队的城防阵地,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在两天之后直接开进了阔别不久的黄家冲。黄老倌子听闻小子们俱都活着回来喜出望外,光着脚迎出冲外,但是一看没有麻三,脸色陡的黯淡下去。老屌将此去情况向老汉一一道来,黄老倌子悲伤之余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喃喃说道:

  “自杀?咯是么子回事罗?娘了个逼的怎么就像个娘们?麻三儿啊,最想不开的还是你呦!”

  老屌惊讶的是,黄老倌子并不如自己预想的那样痛不欲生,老汉眼里虽然泪光闪闪,却并没有过份的伤悲之态,仍然吩咐着喽啰们准备酒菜给七人洗尘。麻子妹从冲里跑出来见大家,黄老倌子毫不掩饰地告诉她:

  “你哥子死喽,回不来了,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吧!”

  麻子妹瞪着吃惊的小眼睛不敢相信,直到亚强一五一十的告诉她才哭出声来,黄老倌子不耐烦地让人把她拉走,对着大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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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就一条命,活着不见得好过,死了不见得遭罪,别把生死看得太重。麻三是条好汉不是个孬种,可不管怎么死都是一个样子。自己交代自己的命,不算英雄,却也不算孬种。你们走这一趟,兄弟情谊尽喽,他麻三地下有知,也算你们没有白跟他。他不在了以后就跟着我,这黄家冲就是你们的家!以后不管鬼子来还是鬼子走,老老实实待着,鬼子来就跟狗日的干,鬼子走还喝我们的酒!总之,你们决不能象麻三儿一样,打了半辈子糊涂仗,最后没有自己个下文……”

  黄老倌子说着说着哭起来,一个小喽啰要过来帮他递手巾擦眼泪,被他一个耳光打了个趔趄。

  “我为麻三哭过了,以后不会再哭,你们也不许,上山!”

  老屌七人在山上给麻子团长立了牌位,老屌把团长颁给他的那枚军功章和黄老倌子给的那块弹片,一起埋在了他的假坟里。战士们还在旁边堆起了一些小土包,把大家能想起名字来的弟兄们都刻在一大块木板子上,立在团长的坟头边上。村民们给这片地方圈出了一个地界,还修出了一条小道,老屌隔几个月就上来给麻子团长添点酒,偶尔可以看到黄老倌子支着拐杖坐在坟前。他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去他麻子团长家里再搭一个坟。

  回到了黄家冲之后,老屌和战士们渐渐地懈怠了再战之心。大家脱下军装,放下步枪,又和村里的老兵乡亲们折腾了半个月。随后黄老倌子让人给大家安排了住处和营生,老屌分到了一间有院子的大房,和陈伟住在一块。其他人或者独居或者搭伙也都安生下来。不安分的朱铜头曾悄悄地想跑回老家去,才走了一半就被满地的鬼子吓了回来,还差点又被国军部队拉了回去。大家过了一段时间,通通背上篓子挽起裤脚,变成了一个个地道的山民。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在长沙东部和北部外围,国军和鬼子开始再度交手,不断有消息传回黄家冲,国军竟然顶住了十几万日本鬼子的进攻,这让大家非常意外。但是老屌在心里努力地说服自己,黄家冲是他们唯一的安身之地,离开这里,结果或者是重回战争,或者是颠沛流离。回家是一个美丽的希望,心里记着就行了,这仗不可能天天打,早晚有个胜负,等天下安定了,回家才可以重新提起,毕竟只有先活下来,才会有回家这一码子事儿。

  成为黄家冲民匪合一的成员之一,这些北方汉子一开始还不太适应。老屌可以把冲里几百号汉子训练得各个刀法不俗,人人枪法夺命,自己却不懂得种水稻,也不懂得上山摘草药,喂水牛又总是被那夯货扔进水里。就说喂水牛,长着大号犄角,包着韧厚老皮的黑水牛远比北方黄牛脾气大,不知道是不是随了湖南人暴烈的性格。老屌有一次帮着老兵黄贵家放水牛,那牛见了山坡上的一只母牛在撒欢,非要上去套套近乎,老屌把牵不住,情急之下就给了畜生一脚。这在板子村可是家常便饭了。孰料那水牛猛地转过腰来,瞪着手雷般大小的牛眼就给了自己一头,老屌被顶得从山顶滚下山坡,翻了几十个跟头才止住,到山腰的时候已经被摔得彻底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插完田回家的众村民们目睹了这一壮观的场面,一夜之间,“老屌滚下懒汉坡”就传遍了黄家冲。

  老屌正为自己啥球也干不好犯愁,临村的年贡到了,里面不知为何有一只正值芳龄的母驴。郁闷的老屌见之不禁大喜,于是重新操起了在板子村口碑相传的养驴营生,可这方圆几十里都找不出一头公毛驴,他和陈伟翻山越岭走了十几天,总算在湘西集市上选了一头公驴回来。老屌给二位好吃好喝,日日夜夜催着两只畜生洞房花烛,半年下来居然第一胎就下了两只小叫驴。黄家冲的村民争相前来目睹这一胎二驴的奇观,对老屌赞叹不已。老屌每天骑着驴,再串着三头驴招摇过市翻山越岭,再也不用费腿脚。乡亲们羡煞,纷纷开始给老屌和陈伟下定单。于是几年下来,这黄家冲的老屌已经驴声在外。老屌隔年又引进了马种,配出一堆骡子。乡亲们尊称的老连长,传到外村已经变成了“驴连长”或者“骡连长”。

  民国三十年年,黄老倌子号令老屌带弟兄们去教训不服管教、糟蹋黄家冲娘家人的顾家冲。老屌酒后点兵,四十八头毛驴和骡马组成的骑兵声势浩大,众人上身穿着军服,下身登着肥裤,枪栓拉的哗啦啦响,浩浩荡荡杀奔湘西。顾家冲的匪头闻之两腿发抖,率众迎出十里地,算是见识了传说中“驴连长”的八面威风。

  黄老倌子实现了他给战士们的承诺。回到黄家冲的第二年,大薛先娶了一个模样俊俏却是哑巴的妹子,二人整天沉默不语过得倒很滋润,生下来的崽子一落地就哇哇大哭,嗓音嘹亮,乐得大薛一溜小跑去向老屌报告。赵科峰过年的时候娶下了老兵黄贵家的妹子,女人娇羞可爱,却也脾气不小,赵科峰今晚馋酒,第二天脸上就说不定多一块青紫,可一到孩子生下来,女人立刻变得柔顺无比,赵科峰整天拎着酒壶找兄弟,也不见她再说什么。朱铜头和小贾妹子明偷暗合一年多,大年都过了突然宣布成亲,村里的女人们都心想这下黄家冲里算是少了个妖精了,就是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想从良?没想到不到半年下来,小朱铜头就呱呱落地,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赵江涛为此郁闷了半年,时而拿着枪在山上练打靶,直到黄老倌子把临村的一个黄花闺女说给他才笑逐颜开。亚强阴差阳错地和麻子妹结成了一对,据陈伟说是亚强主动发动了冬季攻势,一路猛冲、穷追猛打一个季度,终于抱得“美人”归!想必是麻子妹治好了亚强的烂肠胃,亚强从感激涕零升华成了征服欲望。而麻子妹破天荒的接到了男人送来的秋波,虽然亚强在她心目中憨得像牛笨得像猪,但却知道他是真心希罕自己。时间久了,麻子妹左顾右盼见没有人哄抬物价争风吃醋,自个的岁数也象田里的苞米杆子一样节节高升,一咬牙也就认了。孰不料善良憨厚的亚强在婚后对自己好比是捧到手上的仙女,一面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一面每天起早贪黑下地干活,晚上那事儿还不耽误。于是曾经神憎鬼厌、令人退避三舍的麻子妹,终于被感化成了黄家冲人人称赞的贤妻良母和赤脚名医,日日抱着两个同样丑陋的孩子在冲里面走串,给乡亲们免费看病开药抓方。麻子妹的人气高高地超过了好吃懒做、产后巨肥的小贾护士,一时倒和亚强成了这黄家冲的模范夫妻。冲里面的男女打架也经常跑到她家讲理。陈伟拒绝了黄老倌子给安排的亲事,悄悄地和小兰成了一家子,二人性格差不多,都是三脚踹不出一个闷屁的溜边儿人物,走到一起并不出乎老屌意料。倒是黄老倌子觉得面子上下不来,非要让陈伟再把那女子续了二房,直到老屌出来说情才算罢休。

  老屌的门槛两年来被冲里冲外说亲的媒婆几乎踩断,每来一个老屌都要热情相迎好言相送,更或许搭上些点心或是腊肉,然后晃着脑袋说:

  “俺家里有老婆孩子,说不定哪天就接过来,这好妹子还是留给别人抢去吧……”

  到民国三十年底,长沙城已经顶住了鬼子第二轮疯狂进攻,整个长沙城断壁残垣却欢声震天。赵科峰从城里带来了不少的报纸,大家拖家带口地围成一圈听着小兰念那捷报,一时都唏嘘感叹不已。黄老倌子得知老屌如同倔驴一样对媒婆死不就范,对此器官健全却旧情不忘的后生颇为叹服,长沙的战事也让他震惊不小,敢情老蒋还打出脾气来了?他黄老倌子原本对国军和老蒋鄙夷不堪,闻之接连顶住了鬼子的进攻,也不禁有些佩服。冲里有几个愣头巴脑的小年轻背着自己去参军了,说是要挣个功名。黄老倌子因此气不打一处来,同时被各类战报撩骚得心神不定,只是碍于原来曾说过的硬话,不好和老屌明说,就拐弯抹角地开始和老屌商量找时间去趟长沙城看看。去城里探亲的老兵黄睿凌带回了守城部队里有自己原来弟兄的消息,黄老倌子心里就象蚂蚁窝一样麻痒难当了。老屌听出了这老汉的弦外之音,自己在黄家冲这几年,过活得安安生生虽说也算滋润,但是一想到不远之处就有那么多国军弟兄在和鬼子拼命,而自己却在这方外之地养驴喝酒当村匪,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每次去麻子团长的墓前打扫,心里也总是惴惴不安。思来想去,自己也真想回去看看,莫非战无不胜的鬼子要开始走背运了?国军要灵光了?咋的自己一离开战场这风向就有些变了?

  他决定和黄老倌子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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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援赴常德


  五十六岁的黄老倌子已经有九年寸步不离黄家冲,待的时间长了,屁股上也难免长出老茧来。冲里的小年轻人受到老屌等七人的影响,对老屌一身的伤痕和孔武有力的军人举止颇为景仰,有不少人背着老倌子去投奔了长沙方面的国军部队,两年下来还打出了黄家冲小子的威风。前日跑回来了两个,是黄老倌子的外侄子黄进和老兵刘武家的二伢子,他们穿着整齐的新换的夏天军装,身上别着锃亮的军功章,大皮鞋踩得嘎嘎响,腰板挺得像搓衣板,下巴恨不得仰得和喉咙成一条直线。冲里的后生娃们只见过衣衫褴褛的如老屌一样的颓败军人,哪里见过如此光鲜的战士,羡煞地眼睛快要掉进嘴巴里,象瞎子摸象一样地在他们身上上下揣摸。女子们更是把热辣辣的目光去找寻他们的视线,心里面已经把英俊威武的后生拉过来亲了不知多少遍。黄老倌子和老屌看在眼里,心里面怏怏地如同几个小毛虫在爬。黄老倌子曾经说过硬话,要打瘸这些不自量力、敢去给老蒋打仗的娃子们的狗腿,如今看到村口象赶集一样的欢迎人潮,黄老倌子只能拉着老屌回去喝闷酒。那两个后生也晓得事,见过父母就直奔黄老倌子家,二人齐刷刷地跪下,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等待黄老倌子训话。老屌见两个后生打了两年仗,原先屁娃一样的脏胚子竟然已经变得一表人才,双目炯炯有神、神情不卑不亢,黝黑的皮肤象是刀割不破的结实,心想湖南人真是不简单,同样是农民,咋的人家的娃子有点历练就这般虎气哩?


  黄老倌子瘫坐在太师椅里,下巴顶到了肚子上,大烟筒呼噜呼噜地闷声如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二人,良久慢吞吞地问道:

  “有没有丢黄家冲的人?”

  “没有,我们给黄家冲挣了脸回来,要不也不敢来见您老人家。”

  “说说看!”

  “我杀了七八个鬼子,抢了一门小炮回来。二伢子和十五个弟兄守一个山头,两天也没让鬼子上了山,因为打得好,长官才让我们回来冲里看看。”

  “嗯……你们要走,我老倌子也能明白,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当兵去也没和家里商量,血气方刚么!受过伤没有?”

  两个年轻人相互对望了一眼,二人站起身来就脱下了上身的衣服,黝黑强壮的身体上,每人都有几处或大或小的伤疤,黄老倌子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穿上衣服,站起身来,放下烟筒,拍着二人的肩膀说到:

  “原先不让你们去参军,是因为村里人丁太少,得攒一些种子下崽。眼见着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硬主意,好男儿……娘了个逼的……志在四方么?这原本是好事,可是你们要跟你屌哥学一学,出来打仗挣功名,比不上你家几口人的日子要紧,所以,别娘了个逼的就知道卖死命,活着回来养家糊口才是正理……”

  说到这里,在老屌看来,两个年轻人磕头感谢一下就应该算是和融了,他们其实是给黄老倌子一个台阶下。可是黄进小眼睛眨来眨去,突然仰头打断了黄老倌子的话。

  “老太爷,我们去打鬼子也是为了家,长沙城守不住,这鬼子迟早到冲里来烧杀,我们在前线上可没有象您说得这样想,当时就想着怎么样顶住鬼子的进攻,这条命要是交待了,也是值得地。鬼子们都玩命,我们不玩命怎么抵挡得住呢?”

  “玩命?你个臭娃子,翅膀硬了才几天?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就你知道个玩命?给谁玩命?老蒋?哪个不来烧杀?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只有鬼子才会来烧杀?……”

  “那我们在战场上还怎么给黄家冲和您老人家挣脸面回来?弟兄们都是打完一个连队,再上一个连队这样打,就没考虑过后退,光顾着保全自己,长沙城咋地守得住?这仗不输才怪!”

  “我也没叫你们躲起来,或者是趴在地上不动。打仗要用脑子,用你的脑子,别就知道冲到前面第一个去挨枪子!功名差不多就行喽,十个人往前冲,一个人才能有功名,其他的都娘了个逼的去见阎王喽!你们今天回得来,是你们命大,二伢子你胸口上那个枪眼,再偏一个指头,你现在就在阴曹地府里当兵了,你还玩命?你看看你屌哥,浑身都是伤,就是没有一处致命伤,打仗不是全凭血气地,要开窍,开窍!娘了个逼的两个崽牙子!懂不懂?”

  黄老倌子拿他的大烟筒敲着二人的头,大声地喊着,老屌原以为两个后生的顶撞会让黄老倌子气急败坏,看到老头归根到底还是爱惜的意思,心也放进了肚子,望着这两个英武的热血青年,想到黄老倌子夸耀自己的话,竟然让他一阵脸红。

  “黄老太爷,这两个后生真的是两块好料,这黄家冲到处藏龙卧虎哩!”

  两个后生听到前辈英雄如此夸奖,也不由得眼放红光,羞的低下了头。

  “好料?哼!还差的远哩!什么时候回去?”

  黄老倌子坐回到太师椅上,喝下一杯酒,抬头问道。

  “五天之后,不回长沙了,我们两个直接去常德。”

  “常德?去那里干什么?那里有鬼子么?”

  “现在还没有,我们俩个的连队都打光了,长沙城补充了北边来的部队,我们这些散兵收编在成了一个营,编进了57师,团里说可能要去常德了,那边主要是休养驻防,这半年怕是没仗打了。”

  “这倒好喽,你们娘亲这下子高兴了。仗肯定还有得打,养兵之术在于打三天,歇两天,看来他老蒋倒也不笨呦。”

  “黄老倌子……”

  二伢子欲言又止。

  “说话说利索,放屁放干净!”

  黄老倌子续上大烟袋锅子,头也不抬的说。

  “团里政治部让我们招一些弟兄去常德……”

  “不行!”

  “团长和主任都说我们冲里的后生打仗厉害,也知道黄老倌子你养着兵,团长说了,和鬼子打仗太需要老兵了,要不是战场上走不开,他想亲自来请您老人家出山,还有屌哥,团长说他认识你!”

  “你们团长?谁啊?”

  “他叫王强!”

  “王营长!敢情这兄弟又升官了。他是条汉子。黄老倌子?二伢子和黄进跟着他没错!俺和王强有生死交情,俺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俺的命……”

  老屌忙把几年前去找麻子团长路上的遭遇和跟王强的交情说了一遍,看见黄老倌子眼睛渐渐露出了佩服和赞赏的神色。黄进和二伢子估计也是第一次听说王强带领弟兄们坚守孤楼的故事,不由得也是眼放亮光。

  “你们俩个先回去歇着吧,把伤彻底养利索了,俺和老太爷商量个办法出来再叫你们。”

  两个后生走后,老屌和老汉二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老屌看得出黄老倌子心里痒痒地就是开不了口,酒过三巡之后,老屌缓缓说道:

  “黄老太爷,王强兄弟我知道,不是实在为难,他不会向我开口要兵,当年就是他安排我回黄家冲的,军里面肯定以为俺和弟兄们都壮烈了,常德说是没仗打,可依着俺看,早晚是一场恶仗,常德是好地方呦,鬼子打不下长沙,或许会打常德的主意,我寻思王强兄弟晓得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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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点子道理,常德败了,这里也得完。二伢子他们回去,我不放心啊。”

  “老太爷,白天我看冲里的崽子们都憋着尽要跟他们走,他们都随着你的脾气,也都是硬梆梆的汉子了,兜着拦着不是办法,也拦不住啊。”

  “我苦心经营黄家冲这么多年,莫不是还得裹到战场上去?”

  “黄老太爷,承蒙你照顾俺们兄弟这么多年,俺这些年过得滋润,虽说老婆孩子不在身边,可是好酒好肉好山水,活得别提多亮堂了,可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不得劲,俺是稀里糊涂参的军,可并不是稀里糊涂打得仗,战场上俺明白好多事情,国家大事,什么民族大意啥球的俺不懂,可俺也算是个军人,也算是条汉子,看着王强兄弟每天和鬼子拼命,保着俺们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俺这心里就不塌实,俺这趟是走定了,老太爷你不是说过么?男人活着,就是一个义字,俺怎么说都要帮战场上的弟兄们一把!在山里养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也过了,俺的婆娘要是知道俺躲在山里当毛贼,不好好去打鬼子,弄不好还瞧俺不起哩!”

  黄老倌子喝得通红的脸笼罩在烟雾之中,让老屌看不清他的眼色,老屌继续给他斟上酒,试探着问道:

  “要不俺先带着弟兄们回去看看,冲里的崽子们也得有人护着点才成啊。”

  黄老倌子拿起酒一饮而尽,歪过身子放出一个浑厚的响屁,杨声说道:

  “老屌咯样子,你带着人和冲里的娃子们同去,那边的军官你认识,说话方便,我安排一下,随后过去看看。”

  老屌说服了黄老倌子让自己去常德,心里自然高兴,老屌当然是要带上一众兄弟同去的,冲里原来的老兵们闻讯心里也猫抓似的痒,纷纷找黄老倌子表示愿意执马坠蹬一同前往,更有人拎着好酒好肉跑到老屌的住处去做工作,让老屌觉得难办。黄老倌子并没有放话让自己带着冲里老兵们走,昨天小贾妹子已经蹩过来往自己身上硌蹭,说能否把个朱铜头留下不去?老屌有点后悔早早地告诉了弟兄们。

  小贾妹子知道了这事,黄家冲的老兵家的女人们一夜之间就全知道了,于是乎老兵黄贵家里、赵科峰家里、甚至陈伟家里都被女人闹翻了天,女人哭孩子叫,锅碗瓢盆飞的不亦乐乎。麻子妹纠集五六条冲里泼妇,将正在冲凉的老屌堵在房内,娘们们南腔北调的脏话恨不得烫掉老屌的皮。

  “你才过了几天不嚼枪子儿的安生日子?身上的伤疤刚长上皮,你就又呆不住了?莫不是几年没粘女人,鸡巴毛长到心里去了?”

  “老屌子!这冲里就没有个你能插得进的妹子?难道我们黄家冲的黄花闺女都是些没长肉缝的铁裤裆?就容不下你那根棒槌?你大娘我就知道时间长了你熬不住,可你熬不住了还扯上我家阿贵作甚?这一走鬼知道啥日子才能回来?我家男人不在,你让我那几头毛驴找谁喂去?”

  “屌爷啊,科峰这人没啥子主意,你屌爷说东他从来不知道奔西,我家的娃子才屁大点儿,你看在家里娃子的份上,免了科峰这趟路吧。你的驴又快有崽子啦,我家再买上两头成不?”

  “跟你这门子癞疤光棍还有啥好说的,你敢前脚把人诓走,我后脚就烧了你的窝,不是你在后面撺掇,他黄老倌子也动不起这份操不着的心。”

  老屌围着帘子布躲在房里,吓得象被猫堵在房角的光屁股母鸡,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堆女人唇枪舌剑地缴了械,想还嘴都找不到说话的缝。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在外边吵成一团,那冲击力比得上一个鬼子中队的冲锋。赵科峰家的更是恨不得掀开帘子就要进来,老屌慌了神,忙爬上窗户,伸手拿过挂在窗外的裤子,然后揪着房棱就上了房顶。老屌坐在房顶上看着院里一帮娘们们横眉立目凶神恶煞一般地嚣张气焰,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己刀枪火海都闯过来的人,居然被这几个泼妇赶到了房顶上,还未曾交手就已经落荒而逃!

  婆娘们发现了房顶上的老屌,插着腰仰天长骂,老屌把耳朵一闭,在房顶上掏出烟锅点上一袋烟,刚闭着眼抽了一口,就看见山坡下面走上来一队人马,打头的是陈伟,自己的弟兄们齐刷刷地穿上了军服,多年未穿的军服在箱子里压得变形,阴得掉色,穿在众人身上甚是滑稽,朱铜头肥猪一般的腰身已经让最下边的两排扣子不能聚拢,亚强的军帽一半黄色一半灰色,估计是发了霉,几人一声不坑的走到房前,站定成一排,丝毫不理会旁边脸红脖子粗的婆娘们。众人仰着头给老屌敬了军礼,陈伟说道:

  “屌哥,弟兄们决定都和你走!”

  “你个杀千刀的,我们家铜头是你使唤的狗啊?你说走就走,铜头!你给老娘我过来!”

  小贾妹子摇着肥硕的腰身过来就抓朱铜头的衣服,不料想朱铜头眼珠子一蹬,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把个小贾妹子打得原地转了一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立刻惊天动地的放声大嚎。老屌对朱铜头的硬挺甚是惊讶,心里不禁感激着房下的这帮弟兄,屁股一出溜,直接从房檐跳到了地面上。

  “再嚎爷们我他妈的休了你!滚回家去!”

  朱铜头兀自发作着小贾妹子。麻子妹看到亚强站在那里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目光也甚是笃定,不由得叹了口气,抹着眼泪搀起哭成一团泥的小贾妹子,缓缓地去了。一众婆娘见最具实力的两个领头人物都退出了战场,也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老屌围着那块破布,在弟兄们面前踱来踱去。大家有好久没有这么对望了,当了这若干年民匪合一的山民,可是他们从来没有中断过时常凑到一起练大刀和枪法,每个人手下还有一帮子徒弟。今天军装一穿,老屌感觉到他们比起几年前,虽然白胖了一些,却也成熟了不少,啥时候见过朱铜头有这般男子气概哩?亚强也由原来的蔫不岌岌变得甚有主意,身板也强壮不少。老屌和几人目光扫过,大家相互看着,终于笑出声来,肩碰肩地抱在一起。

  “弟兄们,我们又要跟着屌哥出山拉!”

  “我老婆孩子都有着落了,这些年跟着屌哥吃喝不愁,可手就是痒痒,看见这村里的后生都他妈的快赶上咱爷们了,我这心里啊,真他妈不是滋味。”

  “嘿!我说这半个月这只眼一个劲地跳那,原来是又要瞄着鬼子打了,每天在山上打兔子和野鸡,比他妈的打鬼子差远去了。”

  “铜头兄弟,你这一巴掌不一般啊!打出了咱们兄弟的威风啊,咋的?吃了什么鞭?火气咋了这么壮呢?当心你老婆也来个“抗日”,让你出发之前弹药充足啊!”

  “科峰你别埋汰我了,操!娶了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吃懒做一身毛病,她再好看,黑了灯不一样是两个奶子一个洞?江涛,我真他妈后悔没把她交代给你。”

  “铜头兄弟,你可别这么说,小贾对你还是不错,哭着喊着不也是怕你有事么,我家那位连点反应都没有,说你愿意咋着都行。我这心里还气那。”

  “弟兄们,咱们这次去常德,估计要有段日子,俺是无家无念的人,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心里要有数。”

  老屌说道。

  大薛在一边咕噜咕噜的比划了半天,大家又都笑了,老屌紧紧地抱了他一下。

  大薛说的是:我们心里有数,你去哪我们都跟着,要不然在家里也过不好。

  “明天晚上带着后生们出发!江涛检查武器,大薛准备粮食,铜头去搞点好酒,科峰把车料理好,晚上都跟我到老倌子那里去辞行!”

  老屌说罢,一把将烟袋锅子扣在了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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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新任务


  山青水秀的黄家冲已经有若干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太阳刚刚懒洋洋地钻进山沟里,村里三千多村民就扶老携幼地挤到冲口两边的山坡上,叽叽喳喳地五十成群地闲聊张望,男男女女上千只烟袋锅子辟辟趴趴嘬得山响,声音象开春时候乌鸦在换窝里的树枝。乡亲们都吃饱喝足等在这里,等着老屌一行二十多人的队伍。这二十多人奔赴常德战场,在乡亲们看来简直是一次壮举,不少村民在长沙、岳阳或是常德、湘潭,都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几年下来没有音讯,湖南人浓重的亲情让彼此都有些郁闷。大伙都听闻黄老倌子点了头,俱都眉头有所舒展。年轻人后浪推前浪,这黄家冲里虽然没有少过流血和眼泪,可也从来没有少过英雄,年过四巡的村民们心里都藏着各自的豪迈故事,安逸的岁月磨掉了很多人身上的伤疤和老茧,却没有消减他们的悍气,冲里至今还有不少老人,每次都在掌心熄灭抽完的烟锅,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时刻提醒自己鞭策后人,人心无畏则万物不畏。眼见着长大成材的后生们要远离乡里,续写黄家冲的乡土传奇,乡亲们在恋恋不舍之余仍不禁浮起多年未有的豪壮。


  夕阳把一层层新鲜棉絮一样的云彩映得通红,它们低低地掩在山峦之颠,山谷里浸满了霞光的温暖与和融,树林子里又有雾气开始蒸腾,与往日老屌所见的宁静美丽的傍晚不同的是,这村口两边的山坡上人声鼎沸,星星点点的烟袋锅子忽明忽暗的火光此起彼浮,老人的咳嗽声,娃子的哭喊声,女人哄孩子的安慰笑骂声,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的放屁声,以及被人群惊的回不了家的鸟雀鸣声,交织成了一片莫名的回响,老屌突然想起了老家土地庙里拜神的声音和此时有些神似,这让他感到了长居多年的乡土温馨和一种敬畏。

  老屌的兄弟兵和十四个年轻人都骑上了精挑细选的骡马,鼓鼓囊囊的行囊是无数女人两天来精心周到的心血安排。黄进和二伢子俨然象老兵了,骑在马上仍然腰杆挺直,其他的年轻人不时瞅瞅二人,也煞有介事挺胸凹肚地学着模样。老屌一行七人戎装在身,钢枪斜挎,磨得发毛退色的武装带一扎,俱都让村民们眼前一亮,朱铜头的衣服被小贾妹子连夜改了尺寸,又宽又大,居然象半个将军,江涛悄悄告诉老屌,昨个后半夜铜头和小贾一炮干到天亮,他们家的猪饿得嗷嗷直叫……

  马队排成两列,老屌打头,缓缓地走到村口,两边的乡亲们都默默地站了起来,一时间磕烟袋锅子的声音响成一片。黄老倌子带着二十多个他的老兵列在村口,老兵们全副武装各执火把,列在两旁纹丝不动,黄老倌子居然破天荒的穿上了雪藏多年的团长上尉军服,笔挺地贴在身上,显然也是经过村里裁缝的妙手,他崭新的军帽像是刚刚从部队领出来一样泛着绿光,一双犀利的虎目在闪闪发光,面庞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他身后一个长长的条案上美酒横陈,大瓷海碗里满满的酒几乎要溢出来,旁边还放着一大盆辣椒,黄澄澄地像是炸过。

  老屌等人下马列到黄老倌子面前,老汉一言不发,接过黄贵一碗一碗递过来的酒,端到每人的面前,一个个仰头干了,黄老倌子和每人都对干一碗,转眼二十碗酒下肚,眉角都渍出汗来,众人见状心下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老汉将冲里的后生们个个摸拍几把,朗声说道:

  “在家靠我,出门你们要靠屌哥和身边的弟兄!离开这黄家冲,天大的事任你们去折腾,战场上生死有命,回的来的,回不来的,都给我和你们爹娘有个说法,我黄家冲的男人没有孬种,只有威震八方、顶天立地的汉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个样子出来。喝了这酒,再吃下这盆辣椒子,好记住生养你们这帮崽子的黄家冲的乡亲们!”

  老汉大手一挥,黄贵端过来那一大盆辣椒,黄进眼里噙着泪花,两手各抓起一大把辣椒,放进嘴里大嚼起来,其他后生也真不含糊,一捧一捧地吃,等端到老屌七人眼前,一盆辣椒就不剩几根了,老屌拿起盆底两根辣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里也颇有感触。这些年来,在黄家冲习惯了这里的民风和习惯,一碗辣椒就可以就下半斤酒,吃饭可以没酒,却少不了辣椒,否则这饭就没法子吃。黄家冲夹沟里的辣椒细长而辣香,在方圆两百里地都有名气,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能吃到,莫不是这一别黄家冲,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想到此。老屌不由得泪水也涌了上来,忙打两个哈欠掩饰过去,看看其他几人也都是眼眶通红。

  “上马!”

  黄老倌子喊道。众人都被烈酒和辣椒刺激的火烧一般地难受,却都吸着凉气咬着牙翻身上马,乡亲们开始向他们挥手告别。

  “敬礼!”

  老屌在马上大吼一声,战士们在马上敬着礼,缓缓地向前走去,乡亲们有人开始哭泣,山坡上突然有人伸直了干哑的嗓子,高声颂道: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懟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老屌等人抬头望去,看不见人,但都识得这是冲里唯一的文化人——黄老举人的公鸭嗓,老人花白的胡子在夜色山坡上依稀可见,这声音干涩而凝重,似乎要撕裂他的喉咙。在老人高亢的颂别中,女人们终于在战士们的身后哭成了一片,但是没有一个人追出村来。渐渐地,哭声在骡马蹄声中远去,马上的人们望着山里的夜空,晚上的寒气袭来,让各个抖擞起精神来,老屌和黄进跑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小跑,坚硬的马蹄砸在山路的碎石中,发出零乱的响动。几个年轻娃子高声的呼叫着,想必是有些激动,只一转眼,他们就已经把刚才的伤感抛在了路上,将小鞭子抽得带劲。有两个打马想超过老屌去,老屌这几年从不会骑驴变成了任是再野的马也玩的转的高手,他正一边跑马一边点烟,眼光瞥到几个赶来的后生,心里暗笑,烟还在点,两腿只一拍一夹,他的大骡子就飞一般地窜了出去,把几个后生一下子就拉在了后面。众人见状大笑,纷纷紧抽几鞭往前赶去,二十一人在蜿蜒狭窄的山路上纵马扬鞭争先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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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二十一骑泛着银光,马不停蹄地奔向湘北,整夜下来,竟无人觉得疲惫。透过层层的暮霭,一直跑在前面的老屌在一处山顶勒住口吐白沫的座骑,跳下马来,登高眺眼望去,看到山外的大地已经泛起了辰光,远处一座城市的灯火隐约可见,赶上来的江涛子喘着粗气,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兴奋地问老屌:

  “屌哥?咱们到了么?”

  “没那,好像看见光亮了,以俺看这路还得一天才能到,还得在山里走啊。”

  战士们纷纷赶了上来,一个个和胯下的牲口一样口吐白沫汗流浃背,大伙看到老屌跟没事人似的抽烟,不由得心里佩服这家伙的耐力。见老屌拿着望远镜在张望,几个年轻人一边喝水一边凑过来正想看个热闹,老屌回过头来冲陈伟使了个眼色,陈伟会意,正了正帽檐,发出一声低吼:

  “集合!立正!”

  黄进和二伢子听到命令立刻就站成了一排,其他年轻人们慌里慌张的不成章法,两个年轻娃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呆在那里,被朱铜头各在屁股上踢了一脚方才明白过来,见队伍规规矩矩地站定了,陈伟上前一步敬礼说道:

  “分队集合完毕,屌哥请分配任务!”

  二人的这一番做作是早就商量好的,老屌考虑到这些年轻人大多没有出去过,见了队伍里的残酷和艰苦怕他们不知所措,因此二人想在路上就历练历练这十几个人。老屌摘下望远镜递给陈伟,慢慢说道:

  “黄进和二伢子俺就不说了,其他后生子们听着,离开了黄家冲,你们再也不是山里的姣姣娃,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就可以到常德了。想做军人,就不能没点纪律,否则常德的队伍见了你们这些没吃过几碗干饭的货,怕是人家就不放在眼里,黄老倌子既然把你们交给俺,俺就得让你们像个样,从现在起,陈伟和黄进会教给你们些章法。到常德之前这段路可能也不是很安全,大家还要提防着点,听明白了么?”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突然山那边传来一阵马达声,老屌的寒毛嗖地竖了起来,这声音怕是死都忘不了。

  “鬼子飞机!躲起来!”

  老屌下令,大家立刻把马牵到大树下面,老屌和陈伟几人爬过山顶看去,只见三架鬼子飞机低低地从山腰飞过,老屌甚至看见了头戴皮帽子的鬼子驾驶员。

  “是去常德么?”

  “应该不是,这是鬼子战斗机,而且数量太少,常德空防力量不弱,他们这样去常德占不着便宜。”

  说话的是黄进,老屌赞许地点了点头说:

  “让江涛去前面探路,一个时辰回来报一次,亚强和大薛两边侦察,枪里都顶上火,以防万一。上路吧!”

  大家提心吊胆地又走了一天半,江涛终于传回了好消息,到了常德城南门外面,看见了自己人的军队。

  黄进给城防士兵报上了部队调令,大家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常德城并不象众人想的那样气氛紧张,城外虽然铁丝网和鹿蒺藜林立,深沟和碉堡也错落有致,但是部队却没看见多少,城里面仍然车水马龙热闹不堪,店家扯着嗓子大声叫卖,茶楼里一桌一桌的牌友也兴致颇浓,一些老人在路边端着茶壶举着烟袋摆着龙门阵,偶尔在街两旁的墙上看见一些抗日的标语,才能够让人想起这里不过是离战场一日之地的边城。

  黄进办事很是利索,到达城里的第二天老屌就找到了王强,已经升为团长的王强正在布置东城的城防,二人见面自然是亲热异常。老屌觉得王强黑瘦了不少,王强觉得老屌白胖了许多,两人握手的时候较了下劲,却仍然是半斤对八两。听说老屌带来了一只小队伍,王强甚是高兴,忙带着老屌和黄进去了31团的政治处,团政治处的几个官正在为缺衣少粮没有大洋搞不来兵犯愁,突然听说来了一个老牌战斗英雄,还带回来十几条汉,不由得喜出望外。老屌当年脱离部队应受到的惩罚统统都扔到了爪哇国去,皱着眉头帮老屌等人安排编制上报。老屌从和王强的交谈里得知,57师现在并不满员,而且现在在城里的部队只有三个招编修整的团,等待着新的命令,还有其他的几个番号的部队也在这里修整,因为各个部队都有不满员的现象,上面命令就地征兵,而且要限期达到编制,但是修整期间部队的军饷和油水都大打折扣,常德百姓捐粮捐面伺候军队,却就是不来当兵,因此各个部队的政治部们和征兵处都象唱大戏一样东跑西颠四处打着白条去游说。总之,兵员紧缺,老屌等一行二十一人自然成了香饽饽。王强和57师政治处打了招呼,处里二话不说就任命老屌当了31团4营6连连长,按照老屌的记忆描述,自己的军衔应该是少尉了,但是政治处的头说军衔这事得报给参谋部再定,先挂上中尉的袖章再说。

  换上崭新的中尉军服,军容懒散多年的老屌还有点不太习惯,总觉得脖子被风纪扣和皮带勒得喘不过气来,熟悉的军服味道让他觉得有些激动,不由得挺直略微佝偻的腰杆,长出一口气,心里叹道:此一时,彼一时,生就一条不踏实的命,猫在湖南农村回不了家,如今再扛上枪也不一定回得了家,既然一时半会儿自己的日子看不着边,那就不如活个痛快,板子村说书的秀才讲了无数遍的三国志和隋唐英雄传里,关云长、秦叔宝等英雄豪杰,不也没球个家么?麻子团长的威望是打出来的,20年前不也是农村的一个屁孩儿?

  时势造英雄!老屌响起了老秀才常念叨的话,自己虽然不想当什么英雄,可也不能当黄老倌子和麻子团长看不起的狗熊孬种吧?打不回家就打出个说法去!

  一个星期后,老屌到31团4营1连上任,除了黄进和二伢子各自去了3连和7连当排长,剩下的18人都编入了6连,陈伟任副连长,赵科峰、赵江涛、亚强和朱铜头各任排长。6连是新的编制,主要成员大多是长沙城开小差跑回来的逃兵,有组织无纪律,大多都打过硬仗,也很不好管,57师的政治工作做的很到位,“凡抗日者既往不咎!”,因此这些跑回常德的兵终于挨不住每天东躲西藏的日子,他们也早知到74军57师响当当的大名,于是纷纷前来投奔。4营营长是王强带出来的弟兄,听说了老屌的手段,也考虑了老屌等人和大家的逃兵共性,放下一句话来,3个月之后,一盘散沙的6连要变成硬骨头,要变成74军57师——“虎贲”的硬骨头连队,届时随31团开赴长沙。整个6连整编人数175人,分7个排,不设政治指导员,由王强的团政治处直接做政治指导工作,即日起开始集训。

  初到6连上任,老屌大吃一惊,除了自己带来的人,其他兵看上去更像是土匪出身,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坦胸露肚军容不整。估计是怕他们惹事,部队根本没给他们发武器,4营派来的学生官管了他们一个月,瘦下去10几斤。一天在茅房拉屎的时候突然被人从门缝里塞进一颗手榴弹,吓得学生官裤子也没提就跑出茅房,一溜线屎淋漓满地,趴在地上等了半晌也没个动静,原来根本没有拉弦。连队的伙食供应很一般,但是经常从营房里飘出烤鸡烤鸭的味道来,临近的百姓常跑去营里面告状说有人半夜偷鸡摸狗,看身手不像是普通毛贼,肯定是这个连里的,营里没有证据也奈何不得。

  在上任前王强曾请老屌喝酒,知道他要去管6连,说了一句:

  “老弟要拿出点不一般的手段来!”

  此刻,老屌知道王强是什么意思了。

  “日你妈的,管叫你们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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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虎贲雄狮


  王强给老屌从师参谋处要来了一个作战参谋,作为该连的副连长。作战参谋顾磊比老屌整整高出一头,五大三粗的个头,足有180斤的样子,照老屌所在板子村的说法,这是一副杀猪的身板。老屌见过的作战参谋也多了,却没见过这样的。顾磊是东北黑龙江漠河人,是黄浦军校刚毕业的学生,已经在长沙有了实战经验,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他被一颗空爆弹炸中,背上被弹片割的像是剁肉的案板一样沟壑纵横,他的军衔是中尉,举止孔武有力,说话又脆又响,军人的威风在老屌看来顾磊算是硬得到头了。老屌还发现顾磊的身上有一股和杨杨很象的气质,这杀猪的身板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英气,自己看得见却说不清楚。


  顾磊和老屌见了面并不认生,东拉西扯两天下来就有了合作默契,老屌按着杨杨当时训练独立1连的标准收拾这帮“匪兵”,每日鸡还没醒就让亲兵们把众人折腾起来,顶着星星负重拉练,自己和顾磊身先士卒地光着膀子爬山过水练刺刀。有些兵耍懒,吊儿郎当地不跑,趴在地上象要死的狗一样喘气。陈伟见了火起,上去就要用脚踢,老屌忙喝住,跑过来看看贼眼乱转的赖兵,心知肚明,老屌一把将他拎起来,二话不说拿过那厮的枪支弹药和包袱,扛在自己身上就跑。那厮见老屌如此般做为,心里倒不好意思了,忙咬牙追上去,堆着笑脸把装备要回来。陈伟恍然大悟,自己也假惺惺地去拿过一个跑不动的士兵的枪,并告诉亚强他们也如法炮制。顾磊一边前后跑着,一边大声给大家鼓着劲,看见跑不动的就过去扶一把。这家伙的体力比老屌还要好,浑身的腱子肉和满身的伤疤哗啦啦地乱颤,10公斤的弹药背在他身上就和玩儿一样。顾磊对着连队士兵们大声喊道:

  “虎贲的兵没有孬种,打得都是狠仗和恶仗,是日本鬼子只要听到就会两腿打哆嗦的王牌57师!今天多流点汗,打鬼子的时候就让王八羔子们多流点血!我见过的日本鬼子可以背着20公斤武器装备跑50里地,刚停下来就可以向我们进攻。所以你们如果想打死鬼子,或者不被鬼子打死,就要跑得比他们快,就要变得比鬼子还要狠。你们可以依靠的,只有手里的步枪和手榴弹,只有你们身边生死与共的弟兄们。弟兄们,跟着屌哥玩命跑啊……”

  顾磊声如洪钟的鼓励,加上老屌对战士细致入微的关心,让大家都感到一股力量在连队里彼此感染着,看到跑在前面的两个连长背后坑坑洼洼的伤痕,也不由得肃然起敬。休息的时候,亚强和朱铜头等排长都是把水先给战士们喝,把烟先给战士们抽,然后帮他们一个个地检查枪支弹药有没有问题。拉练一天回来,这帮多日懒散的战士们已经累得上床都没有力气了,刚喝了口稀粥,趴在床上想睡过去,突然闻到一阵烤肉的味道,几个兵好奇地打开营房伸头出去,看见院子里两堆火上各烤着一只畜生,几个当官的正在瞎忙活着,不由得兴奋大叫。本已疲惫不堪的战士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岌上鞋跑了出来,笑嘻嘻地围在火边。这时他们看到老屌浑身是血,正在拿刀剃着一只大狗,几个排长也忙着添柴加火。一个战士斗胆问道:

  “连长,今晚上作啥子打牙祭个么?”

  老屌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神秘地嘻嘻一笑却不做答。这时只见作战参谋顾磊抱着两箱子酒蹩了过来,轻轻放在地上说道:

  “连长想到你们多日不练了,这一天怕是要累得长鸡毛,上面的粮食给养一时是到不了,估计你们这帮馋鬼恐怕吃不消,连长就让几个排长去把野外的几只狗敲了回来,好让大家吃了肉有劲训练!这狗是白来的,可这酒可是屌哥掏钱给大家买的,问你们一句,今天累不累?”

  “不累!”

  战士们齐声喊道,望着吱吱冒油的烤狗肉,战士们馋得哈拉子就要垂到地上了。自打连队成立这两个多月来,滨湖方面的粮食给养被日军部队阻在了外边,因此城里部队的伙食质量大幅下降,多日不见肉的战士们各个面露菜色,也难怪他们经常去老百姓家里偷鸡摸狗。见连队的头领们为弟兄们想的如此周到——人家可也是训练了一天啊,仍然不辞辛苦地给大家弄吃喝,不由得非常感动,一个战士高喊到:

  “连长,弟兄们只要有肉吃,有酒喝,别说每天训练,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全凭你一句话,弟兄们大多都是和鬼子玩过刺刀的,连长你就尽管使唤。弟兄们说是不是?”

  “是!”

  “没错的呦!”

  “这个自然!”

  众人高声应到。

  “列队!”

  陈伟高声喊道。战士们这时一个个精神抖擞,噼里啪啦地就整齐地站成了三排。老屌拿过毛巾擦了擦脸,走到队伍前站定了,高声说道:

  “弟兄们!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咱们兄弟们能混到一起,就算是缘分。俺老屌原本是个种地的,没见过啥世面,大字更是不认的几个。俺这仗打得多了,见多了自己的弟兄们死在鬼子的炮火下,死在俺的身边,俺到今天能留下这一条命,能有希望活着回老家继续种地养女人养娃子,也全是因为那么多兄弟为俺挡过鬼子的枪子,为俺从身上拿出无数个弹片,救下俺这条贱命。俺带了的这些个兄弟,尤其是你们的排长们,各个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有好日子他们不过,非要跟着俺到长沙城去打鬼子,不为别的,一是为了生死兄弟,二是为了把鬼子打跑然后回家。从此以后,咱们就是生死的弟兄,有肉你们先吃,有酒你们先喝,有药你们先用,俺就要一条,打仗的时候不要给俺稀松,不要给大名鼎鼎的“虎贲”57师丢人,更不要给你们死去的弟兄们耻笑,给他妈的只有炕头高的小日本瞧不起,弟兄们能不能做到?”

  “能!”

  战士们大声答道。

  “昨天俺到团部开会,团里的长官说了,这鬼子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好过,自己家里也在被美国盟军扔炸弹,长沙他们打了一年都打不下来,已经是什么强……强……强鸟之末!”

  战士们听到这里哄堂大笑,却都是善意可亲的笑容。老屌也笑着一摆手算是自嘲,继续说道:

  “总之,原来俺打鬼子总是看不到啥希望,现在好像看见了。57师为啥叫虎贲俺不晓得,俺也不懂,这老虎哪有个笨的?但是俺知道57师在和鬼子交手上还没有吃过败仗!是咱们国军响当当的王牌。如今俺们连队得到命令了,整个57师可能要留在常德打鬼子,不去长沙了,这里的老百姓也要撤退。俺们要加紧训练,修筑公事。余程万师长是个硬骨头老广,骨头硬,纪律也硬,因此俺的连队里也要有些个硬规矩,让顾参谋和大家说说!”

  顾磊在一边听着,一边对老屌这套土了吧唧却十分奏效的演讲甚是佩服,三只野狗,两箱破酒就可以把这群烂兵收拾的服服帖帖,这也的确是一门邪功夫,自己出身黄埔,却没有学过这个。刚来的时候他对憨头憨脑的老屌还略微有些看不上眼,此时也不禁心悦诚服了。顾磊忍着叽里咕噜乱叫的肚子,一五一十的将57师的军队纪律和赏罚条例讲了个清楚,战士们都听了个仔细,军规条例有赏有罚,还临时成立了督战队,战场上后退一步就可以枪毙,打完了这仗,所有的人长一级军衔,还有若干光洋可以拿,等等。这些战士心里面都有了谱,看来在这个连队是没法子瞎胡混的,不过还好,有这么一个对兄弟好且有章有法的连长,还有一个煞神一般的黄埔军校作战参谋,这仗打着也比较踏实。

  听顾参谋的长篇大论讲述完毕,老屌见士兵们真是馋的要扑上去了,一个个强忍着站得笔直,心里暗自一笑道:

  “弟兄们听明白了没有?”

  “晓得了!”

  “知道个了!”

  “明白了!”

  陈伟见众人回答得不成章法,一声大喝: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战士们用足力气大声喊道。陈伟满意地说:

  “原地坐下!一个一个上来领肉领酒,不许乱!”

  老屌亲自操刀,把已经烤熟的狗肉一块块地割给战士们,老屌熟练的刀法让几个曾经做过屠夫营生的士兵也啧啧称赞。在旁边大薛和海峰已经支起一口大锅来开始煮水,把剃完的骨头和大家啃完的骨头都扔在里面,于是第二天早晨战士们就喝到了美味的白萝卜狗肉汤。火光里,一百多个战士坐在地上,具都啃得津津有味,吱吱有声,恨不得把骨头全部嚼碎了咽下去。考虑到明天的训练,每人分得酒是有限的,却也把众人喝了个满面红光。众人见连长作战参谋和几个排长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根没什么肉的干骨头棒子在啃,有几个兵感动的几乎流下泪来,黄家冲的小兵黄瑞灵跑到老屌面前,要把自己的肉给老屌吃,老屌笑着拒绝了,还笑嘻嘻地说:

  “娃子你不知道,你们出来之前,俺们早就偷偷地啃了几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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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以后,31团4营6连的战士们就像拧上了发条的机器,早出晚归在营地周围大张旗鼓地进入了艰苦的训练,射击格斗拼刺刀,他们亢奋的喊声和震天的叫声让营地周围要撤退的百姓甚感意外,咋的这帮土匪一样的烂兵稀奇古怪地改头换面了?老屌在山里早已经把亚强和江涛训练成了神枪手,陈伟和大薛、赵科锋训练成了大刀和拼刺能手,因此练将起来甚是顺手。只有朱铜头一个啥也玩不转,却自学成才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这三只野狗和那锅骨头汤也不知这厮用了什么料,味道香得众人直欲晕倒,战士们吃的香,训练起来真是格外卖力,再没有一个偷懒的。作战参谋顾磊很注意连队在政治思想工作上的训导,经常给训练增加一些帮助老百姓排忧解难的工作,今天帮着刘老倌子家造一辆驴车,明天帮着王老倌子家拆卸木料,土生土长的百姓们不愿意走的,战士们就以班为单位上门去劝说,一个班不行再换一个班,说你们放心地走,等我们把鬼子打跑了,再回来管我们“虎贲”要房子,保证完好无损交给你家。战士们连哄带骗地将营地周围的百姓们一户户送走了,很快营地周围就没有了什么人烟,而这时,北边轰隆隆的炮声也可以听得到了。

  一连半个月,6连都在紧张的气氛中不断的训练,在东面,北面和南面,每天都有隆隆的炮声传来,战士们的精神和老屌一样,都有些紧张。团部仍然没有明确的作战指示,顾磊去了师部一次,带回来一些不好的消息。

  “连长,在常德外围,我们的几只主力部队都被打散了。”

  “啥意思,鬼子来了多少人?”

  “估计至少有5万人。这几天师部才得到消息,鬼子看来主攻方向是常德,29军,73军和我们79军的几个师,都已经几乎全军覆没了,看来是中了鬼子的计。”

  “在常德咱们有多少部队?”

  “目前只有咱们57师,其他的军团都被日军拦在外边。”

  “可是虎贲只有8000人,打5万鬼子,这怎么打?援军何时能到?”

  “估计一时到不了,据我所知,战区的主力部队都集中在津河、澧河以及暖水街以西的地区,常德周围没有密集部署。明天师部召开动员大会,到时候就清楚了。”

  老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嗡乱响,以前打鬼子都是国军以多打少,况且被打得节节败退,如今8000人要顶住5万鬼子的进攻,据自己观察,这常德城四面漏风,东南西北不过50里地的地界,并不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这如何挡得住?想到这里,老屌不由得从心底掠过一阵凉意,他点起一只烟来压一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抬头看看顾磊,见他也是眉头紧缩一脸阴云,二人一时都静默不语。在不远处营房里,战士们熟睡的喊声此起彼伏,听得一清二楚。老屌原本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可没想到是这样一场力量对比绝对悬殊的恶仗。“虎贲”的厉害自己是知道一些的,打军阀孙传芳的时候威风八面,在长沙也顶住了鬼子半个师团的进攻,但是面对扑过来的日本鬼子飞机大炮再加上5万名不要命的东洋士兵,如果能顶得住,那就要是个奇迹了。不曾想到刚离开黄家冲,竟然陷入了绝地!

  这一宿,老屌和顾磊默不做声地对坐了一晚,地上满是他们丢落的烟头……

  第二天,师里的命令下来,即日召开战前动员大会,“虎贲”所有官兵在中央银行前面集合待命。

  当看到31团4营6连的战士们精神抖擞地穿着军装,举着步枪,面带微笑地向市中心列队出发时,老屌觉得心情好受了一些。一个月下来,这帮不成样子的大头兵终于被自己调教成了一只纪律严明的连队,各个身强体壮目光炯炯。他们对自己充满了信心,看自己的目光都饱含着信任和感激。想到此,老屌又不禁有些安慰:他们的战斗力应该丝毫不亚于正在奔袭过来的日本鬼子!

  当连队喊着洪亮的号子进入会场的时候,团部和师部的长官们都对这只部队耳目一新的变化啧啧称奇。这哪里还是那帮活土匪,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只虎虎生威的铁军么?他们的刺刀都擦的锃亮,映着每人黑黝结实的脸庞。在台上就座的王强也对老屌本事之大甚感佩服,向略带惊奇的余程万师长汇报了老屌的来龙去脉,余师长闻之不断点头表示赞许。参谋主任龙出云笑着对王强说:

  “此人会带兵,堪当重任!”

  此时黄昏已至,会场周围燃起了熊熊的火把,虎贲8000战士整齐的肃立当场。如今已是阴历10月,天气变得有些寒冷,会场上竟然掠过一阵猛烈的西北风,发出“日日儿”的哨音。

  “全体听令!立正!举枪!”

  部队哗的一声将钢枪举到身前,再放到身体的右侧,同时一个标准的立正。

  “虎贲!”

  “无敌!”

  “虎贲!”

  “万岁!”

  8000战士齐声高喊,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余程万师长缓缓走到台前,崭新的中将军服上亮光闪闪的勋章整齐地排列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战士们,瘦弱的身躯在寒风里略微有一些战抖,然而他的目光里却满是刚毅和黄埔军人特有的睿智。

  “稍息!虎贲的弟兄们!今天我们开动员大会,不为别的,为的是迎接一场光荣的战役!这些天,常德周围的炮声想必大家都听到了,我国军第六、第九战区的兄弟部队正在战线上和鬼子的十万精锐在浴血奋战。日本鬼子想通过这一仗打下湖南,打下进攻大后方的门户,日夜不停的向我们的战线上进攻,可谓不惜血本。74军的其他几个师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已经打了两个多月,弟兄们众志成城,血流成河,让鬼子10万大军步步维艰,损失惨重。如今,鬼子钻过来了几个联队,几万人马,大摇大摆、轻轻松松地想拿下常德这个宝贵的粮仓!想放几响小炮、扔几颗炸弹就把常德如探囊取物一样攻占,休想!因为有虎贲在,因为有你们在!弟兄们啊,常德虽小,却是战场上关键的一座城池,常德一地的得失,关系到我中华民国整个民族的命运,因为常德如若失手,两个战区的防线就面临崩溃,长沙和衡阳即将不保,湘中这块宝地,这座大粮仓,就会落入日寇之手,因此可以说,常德亡则国破,国破则家亡!常德三面临水,我们可谓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的城防区域不过南北四十余里,在地图上可谓弹丸之地,可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弹丸之地啊!它的重要性比长沙有过之而无不及,长沙城我们守住了,常德城我们也一定可以守住!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我们自己,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用我们的鲜血和身躯换取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生机,我命令你们,上到师部,下到伙夫,要和来犯之敌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最后一条战壕。总之,有我们虎贲在,常德就一定会存在!”

  余师长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仿佛斩断了敌人的千军万马一般。战士们听得群情激愤,见台上的司号员一挥手,立刻齐声高喊道:

  “虎贲!无敌!虎贲!万岁!”

  老屌也听得热血沸腾,心想这57师真是名不虚传,师长真是个角色!只听余师长继续说道:

  “我们虎贲部队,东征西讨,南征北战,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这一次也不会,我们要让日本鬼子知道,面对他们的是中国最为顽强的军队。这次战役以来,不单是中国人民,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力量都在关注着我们,在等着我们传给他们胜利的捷报,燃起他们希望的火焰。我们要对的起那上百万牺牲的弟兄,对得起被日寇屠杀的人民,对得起被日寇践踏的中华大地!报效国家的机会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虎贲!”

  “无敌!”

  “虎贲!”

  “万岁!”

  57师官兵们震天的呼喊冲破云霄,直上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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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防线


  当一颗炮弹带着刺耳的哨音,在老屌的指挥所旁边炸响的时候,老屌从头到脚都感到了一阵寒意,竟然下意识地想要抱着头蹲在地上。他感到头皮紧绷绷地,五官都被扯得生疼,像是浆洗过的麻布。下半身莫名其妙地嗦嗦发抖,竟然泛起一阵呼之欲出的尿意。他看见一个老兵正在不远处点烟,老兵的手稳当得赛过狂赢三家的赌徒,这让他羞愧得几乎要用手去捂自己的脸了。离开战场久了,原先那股不怕死的劲头打了折扣,每一道伤疤都感到了死亡的威胁,几年来安稳的田园生活记忆被几颗炮弹已经炸得无影无踪了。老屌使劲挤了挤针扎一般麻木疼痛的脚趾头,用手象征性地扶了扶军帽,弹掉落在肩头的泥土,偷偷地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感觉到血液又开始在周身涌动。熟悉的炸药味道和炮弹掀起的泥土气息,以及战士们哗啦啦拉响枪栓的撞击声,让他突然间感觉到像是回到了过去,更确切的说,他突然感到自己仿佛从未离开过战场,这几年神仙一般的闲日子就像是昨晚上的一个美梦,它和在幕阜山与阿凤共度的那个温情无限、地动山摇的夜晚一样,只是地狱一般的恶梦光景里划过的一道美丽的闪电,如今的枪林弹雨,军号马蹄,以及即将光顾自己或者身边的弟兄的死神,才是自己真实的人生脚印。

  两架鬼子飞机肆无忌惮地从隐蔽的指挥所上空飞过,扫下一阵密集的弹雨,老屌看见了飞机上那两个瘦小的东洋人皮帽子下面精悍的脸,其中一个还留着滑稽的人丹胡子,想到鬼子飞行员夹着裤裆挤在窄小的飞机舱里,如果象自己这般尿紧那该咋办哩?老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竟然没有低下身来去躲那如同犁地一般的弹雨,旁边的顾磊见状猛地将老屌扑倒在地,几颗机枪子弹将指挥所打得乌烟瘴气,一张从百姓家搬来放地图的八仙桌被打成了碎片,一部电台也被打成了零件。老屌懵头懵脑地站起身来,看到了顾磊眼睛里那奇怪的眼神,再看看四周,指挥所里的人好在都没有受伤。

  “日你妈的!鬼子要上来了!赵科锋!电话坏了,你去给陈伟带个话,叫他们多扔点手榴弹,第一波鬼子肯定象疯狗一样往上硬冲的!另外,让他们注意和旁边的107连阵地呼应,别让鬼子钻了裤裆跑过来!”

  说来也怪,当自己在刚才那一刹那之间与死亡擦身而过时,身上那种紧绷绷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老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慢慢地慢了下来,他拿起望远镜向200米外连队防守的一线阵地望去,看到一排排的炮弹在陈伟和大薛带的两个排防守的前沿阵地上炸响,周围那些不结实的民房纷纷在炮火中成为废墟。扫射完的鬼子飞机刚掉头离去,望远镜里就出现了挑在刺刀上的血红呲拉的膏药旗。

  鬼子冲锋了!

  “用迫击炮轰一下敌人的队形!预备队准备!”

  顾磊一边观察着前方阵地一边下着命令,他并没有明白老屌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惩英雄?看着又有点不像,没打过恶仗的军官才会这样干,兴许是老久不上战场有点发懵吧?不过这个时候想不了那么多,他看到老屌已经镇定自若地在观察着前方阵地。几颗不远处爆炸的炮弹崩来不少弹片和碎石,打得用来伪装的树枝沙沙地响。指挥所设在这里有点离前面太近了,老屌坚持要设在这里,顾磊昨天为这个还和老屌争了一会儿。照他对鬼子的了解,一旦被鬼子飞机发现这里是个指挥部,立刻就会招致一顿毁灭的炮火覆盖,鬼子的炮弹可不像国军这么金贵,动不动就是几百发。可老屌习惯了看着兄弟们作战,是攻是守要瞧在眼里,老屌安排两个预备队——亚强带的3排和江涛带的4排都在前面150米的距离的坑道里,一个招呼打过去,两分钟就可以冲到阵地上去。

  在长沙血战时顾磊总结到了一些经验,鬼子擅长集束冲锋。破坏鬼子集束冲锋最好的办法就是反冲锋和肉搏战,让鬼子强大的火力增援起不到作用,反正用死守挨打的办法,是挡不住的。顾磊对老屌的军事指挥能力不再怀疑,这家伙看来的确干过一些硬仗,有点肚渣子。再想想常德弹丸之地,没有什么作战纵深,后面就是设在东门的31团和169团团部了,老屌把指挥所设在四铺街这里也的确没有什么问题。常德战役开展半个月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被鬼子突破,鬼子虽然是长途奔袭而至,但是火力和战斗素养都要远剩于国军。常德易攻难守,鬼子的炮轰太厉害了,可能是空军指示方位的结果,几乎弹无虚发,招招不离阵地的后脑勺。费了两个月功夫修起来的碉堡和工事,半个小时就被炸得无影无踪。每个战斗序列在和鬼子打照面之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伤亡减员,战士们顶着炮火冲到敌人的冲锋队伍里,成了让鬼子炮兵停火的唯一办法。于是每一寸土地几乎都要以肉搏的方式来捍卫,防守外围阵地的2000多人,现在可能只剩下几百人了。大片的防线落入了鬼子手中,东洋人大摇大摆地把他们的平射炮推在前面,兵兵帮帮、慢条斯理地放,炮弹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而57师不知为什么没留下几门重炮,连队里的小钢炮也是有限的,那炮弹更是恨不得掰开瓣来打。

  开始的时候,奔袭而至的鬼子显然没把常德城里这只部队放在眼里,休养得白白胖胖的东洋战士经过在常德外围这一个多月的战斗,居然如摧枯拉朽般地干掉了将近10万国军部队,把一众国民革命军主力打得稀里哗啦,四散奔逃。支那人整个连,整个营,甚至整个旅被皇军俘虏,小鬼子们一时间觉得自己象又长高了几厘米似的威风八面,长沙城的挫败他们已经忘到了库页岛。这一路上尽是忙着打仗了,连几个花姑娘也没见着,早就听说常德是中国一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城,是湘北最为重要的粮仓,物产丰美,美酒怡人,花姑娘更是大大的好。如今眼看着这座古城就要成为皇军的战利品了!当第一只鬼子部队喝完烧酒,哼着家乡的小调,腰里挂着生红薯和手榴弹,悠闲地欣赏着涂家湖两边的景色,大大咧咧地登上冲锋舟,一边朝湖里撒尿一边划向对岸的常德的时候……

  国军一只部队强硬的抵抗!

  鬼子在第一次战斗吃了不小的亏,方才认认真真地开始研究守军57师的布防情况和火力配备,制定了周密的进攻计划。半个月下来他们已经攻占了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城外防线,国军被压缩到了城垣一线的阵地上。在鬼子指挥部看来,常德城已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炮弹可以打到城里面任何一个地方,用不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可以彻底结束战斗了。

  可是鬼子没有料到57师的抵抗这么坚决!任重炮和飞机怎么轰炸,也不管阵地上还有几个人,57师官兵就是不后撤一步!而且动不动就和冲上阵地的鬼子同归于尽,这种打法让皇军同志很不适应。他们一直赖以自豪的就是皇军士兵高人一等、一往无前的士气,冲锋的时候从不畏惧。在南京之后的战役中,鬼子的冲锋更加厉害,甚至都不大喜欢用坦克了。可是在常德前线,你别管是多少人冲上去,胜利的旗子都来不及插,总有绑着10几颗手榴弹的若干士兵冲过来,还要把冒着烟的手榴弹往皇军同志的头上敲来。鬼子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们不管如何害怕也不会掉头就跑,更期望着中国士兵这招只是用来吓唬人的。于是,战斗中经常是几个中国士兵和几十个日本士兵一起炸得四分五裂。久而久之,这不要命的鬼子一想到前面更不要命的中国士兵,冲锋的时候就开始猫着腰,甚至是匍匐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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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老屌的6连职在守卫东门的沙河与四铺街一线阵地,外围防线已经落入鬼子手里,剩余的战士退入了陈伟的阵地。陈伟在战斗的间歇和赵科锋跑回了连指挥所,除了胳膊上一处被火烧黑的地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说今天鬼子这一个时辰的炮轰,有20多个弟兄或死或伤不能战斗,刚才打退了鬼子一个连的冲锋,干掉了30多个鬼子,那边的平射炮推过来了,估计很快鬼子还会冲上来。

  “让大家再坚守一个晚上!有什么困难?”

  老屌问陈伟。

  “再多给点手榴弹!别的没困难!”

  “好!要注意节省弹药,让大家在战斗间歇别闲着,把战壕挖得结实些!大薛怎么样?”

  “大薛没事,刚才只有两个鬼子冲到了阵地前面,都是被他弄死的。”

  “太好了,晚上就不找人换防了,还有什么话?”

  顾磊问道。

  “顾连长,让铜头给兄弟们烧一锅汤吧?弟兄们说了,喝他的汤打仗有力气!”

  老屌和顾磊闻之哈哈大笑,正好朱铜头刚去团里领回来两箱子师部奖励的大洋和牛肉。顾磊忙叫过正在给战士们分钱的朱铜头,朱铜头一见陈伟,两人像是过了几年没见面似的抱在一起。知道了陈伟他们的想法,朱铜头拍着胸脯叫道:

  “承蒙老兄和弟兄们看得起我,这锅牛肉汤我香死你们,晚上等着喝!我自己给你们送上去!”

  “多放几块肉啊?”

  “你就放心吧,我还能给你放少了?等晚上我再揣壶酒钻到你们战壕里去,咱哥两再闷上两杯……”

  “老朱晚上见了。”

  陈伟给老屌和顾磊敬过礼,就带着通讯员跑回阵地去了。

  下午,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枪炮声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但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突然沉寂了下去,除了偶尔响起的冷枪和伤员的哀嚎,就只有大片民房劈劈啪啪燃烧的声响。

  鬼子全线停止了攻击。

  王强和团里的几个长官跑到6连阵地上进行视察,看到阵地上昨天还完好无损的两排民房已经成了瓦砾,地平线上变得一览无余,不由得惊讶这边战斗的激烈。东边防御阵地不同于沅江那边的阵地,可以据险而守,好赖有一条江挡着。东边除了一溜一米多高的古城墙墩子,就只有一些民房可以作为掩护,如今那一米多高的城墙也已经被鬼子的炮火削平了,前沿阵地的战士们估计统统都卧在奇溜拐弯的战壕里,隐蔽的很好,平平地望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早在一个月前,战士们就已经把这边的防御阵地挖得沟壑纵横、四通八达,所有的民房都被打通,从连指挥所到前沿阵地,一条快速运兵道还做了伪装。新架设起来的电话终于通了,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几个士兵在那边大喊着,问朱铜头的牛肉汤什么时候可以送来?王强等人听了,心里都非常高兴,把从师部带来的问候传给了大家。

  到了八点来钟的时候,朱铜头的牛肉汤终于熬好了,他叫上一个伙夫,把汤装在一个大桶里,背上几十个馒头,怀里再揣上一瓶酒,借着夜空里昏暗的月光,慢慢地向前沿阵地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战士们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打老远就闻到了汤味,兴高采烈地围上前来,用子弹盒和钢盔装着汤蘸着馒头大吃起来。朱铜头拿着勺子给大家分着汤和肉,对战士们来说,朱铜头是连队里最为和蔼的长官,更是一个妙手神厨,虽然大伙都知道他打仗不怎么样,可也同样对他尊敬有加,和朱铜头混得厮熟的几个战士还伸手到他怀里掏酒喝,朱铜头忙扔下勺子大叫:

  “汤给你们送来了,这四两酒还想抢你陈排长的不成?这点子酒不够我们两个塞牙缝的哩,赶紧吃肉去,锅里面可没几块!大薛你赶紧的,要不牛肉就让这帮土匪抢光了。”

  陈伟见朱铜头对自己如此厚道,不由得非常感动,在战场上能有一帮这样的弟兄在,打仗才不会太害怕。大薛跑过来看到得意的朱铜头俨然像个发军饷的士官,不由得发出一串奇怪的干笑声。朱铜头见大薛身上黑糊糊的像是挂了彩,忙放下勺子过来,在大薛身上摸来摸去,大薛见铜头摸的真切,眼光里都是关心,也高兴地拍拍他的肩头,在朱铜头身上开始摸烟。二人原本是是有些疙瘩的,大薛看不起铜头打仗的那副怕死样,更不喜欢他那副见钱眼开的钱痨样子,在黄家冲这几年两人也没有什么来往,但是此时这些东西全忘了。战场上有一份相互关照的情分,这就够了。

  “大薛啊,你身上这血敢情全是鬼子的啊?你可吓死我啦?这里好几包烟那,都是你的!兄弟你可要悠着点,能用枪子打鬼子就别用刺刀……”

  陈伟招呼着战壕里的战士们,一人一口地把朱铜头的酒分着喝了,连躺着的伤病都凑上来嘬了两口,几个伤病喝得满脸红光,咧着嘴冲着朱铜头笑着。陈伟拿过一个望远镜来交给朱铜头,说道:

  “铜头,赶紧回去,这里很快就又得打起来,打起来我这可保护不了你,你的这顿牛肉汤顶得上一只预备队,谢谢你啦!”

  “陈哥你咋这样说话哩?没有你照应着,我连武汉都出不来,还去哪里给大家做饭那?兄弟天生不是块打仗的料,也就是给大家饱饱口福这点本事,那我天天给你们送吃的过来,还不赶上一个加强连了?”

  “铜头,你过来……”

  陈伟把朱铜头拉到一边,躲开埋头狠吃的战士们,悄悄地和他说道:

  “铜头,把这个望远镜带给屌哥,另外……”

  “……陈哥,你咋不说了?你知道我这人肚子里装不下事,你可别跟自己兄弟藏着掖着,有啥吩咐,有啥让兄弟我帮你办的?你说!”

  “铜头!你想叉了,不是一回事。铜头啊,你要回去悄悄告诉屌哥,这阵地……守不住,你看这鬼子不往上冲了,我估计后面有大的动作。我们的援军过不来……也可能援军已经被鬼子消灭了……铜头,兄弟啊,我不是怕死,我们兄弟没有屌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我们稀里糊涂地撺掇着屌哥回了战场,就碰上了这场恶仗。对面的鬼子看来是志在必得,弟兄们顶不了太久。你知道前两波鬼子是怎么打下去的?都是咱们弟兄们身上绑着炸药去和他们同归于尽的,要不然压不下去。大薛抱着一堆手榴弹也要上去,被我拽住了……”

  朱铜头听得身上浮起了一层冷汗,环顾左右,黑压压的暗夜里仿佛有无数支枪口指着自己,一阵夜风夹着霜意吹过战壕,让朱铜头突然觉得手脚发抖,四肢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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