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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黄老倌子


  老屌带领一行人终于捱到了长沙。从战火肆虐的武汉夺命逃亡至此,惊魂未定的众人感到就像从地狱到了天堂。

  大家只在城里停了一天,赵科峰就按照麻子团长提供的地址,去找麻子团长的老战友。那里离长沙城只五十里地,黄老汉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一路打听来很顺利,只一天就找到了这号传奇人物的家。

  老兵黄老汉,村民们都亲密地称他“黄老倌子”,脾气火爆,又矮又壮,象两块上下摞起的石碾子,一顿饭能吃斤把辣椒,喝一大壶烧酒,十足的一条山汉。老汉张口就喝酒骂人,闭口就大抽水烟。当年在中央军打冯玉祥的时候他任麻子团长的上司。照麻子团长的话说,如果黄老汉哪天高兴,想拿自己的心下酒,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掏给他,黄老汉救过自己不知多少条命了,身上至少七八处伤疤和麻子团长有关。老蒋一统天下后,黄老汉原本可以加官晋爵,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决定甩手不干了,带着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留给师长一个窝心脚和一句臭骂:

  “你娘了个逼!你这只猪下的,老子不给你这号人干得!”

  原来,在中原将冯玉祥的部队赶跑,占领一个县城之后,黄老汉发现师里杀红眼的湖北大兵抢掠了当地一百多个女人,在军营里夜夜轮番蹂躏,直到把她们都糟蹋到奄奄一息才罢休,最后将她们扔在一条巷子里了事。可怜这些女人个个披头散发浑身赤裸,个个遍体鳞伤惊恐万状,肥猪一样的师长非但不管,居然还一马当先,色眯眯的挑了两个最有姿色的要来个一炮双响。当时黄老汉气得差一点闹兵变,带着十几个兵全副武装的冲进肥猪师长的房间,一脚把他从女人的身上踹了下去,把肥猪师长那个硬梆梆正在忙活的家伙差点撅折了……

  从此黄老汉就带着自己的把子兄弟们回了湖南老家,发誓再不给任何部队打仗。回到黄家冲后,虽则仗是没打了,他却也不老实。国家大乱初定百废待兴,湖南农村穷山恶水刁民满地,村村刀光剑影,处处鸡飞狗跳。有的村民弯腰在家是扛锄的农民,出村下山就是别枪的土匪,匪头们更是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黄老汉回村子的第二天就带着弟兄,揣着刀枪翻过山头,卸了一个匪头的脑袋,降服了一众乌合匪喽啰。然后,他收拾起队伍东征西讨,几年下来,方圆三十里的小土匪帮派就要年年给他的村子进贡了。黄老汉视钱财为粪土,对村民和手下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好货全部分派给大家了,深得众人爱戴景仰。

  这黄老汉已五十有二,在当年内战的一仗中,一颗子弹敲掉了黄老汉两腿中间几乎所有的零件,故至今仍是单崩一人。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照他的话讲自己再也不用担心阴雨天烂裆,撒尿也不用手把了。先后也曾有几个可心的女人对他有真意,说并不在乎他这毛病,都被他毅然拒绝,说是不受那份活鸡巴罪,并随后发誓终身不娶。如今光景他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威望说得上是如日中天,他却只住两间不起眼的土砖茅屋,屋里一张大板床,一把太师椅,两把大砍刀,除此之外屋里屋外俱都是好酒。老汉顿顿必饮,每饮必醉。如今一听这十几个投奔者是麻子团长荐来的,他款待得分外热情,生生用烧酒和辣椒把大家折腾了个上吐下泻好不受罪,甚至连两三斤老酒不在话下的陈伟也被村里的老兵们灌得不省人事。

  一次醉酣,黄老汉斜躺在太师椅里,拍着黝黑的胸膛,指着被他灌得东倒西歪的老屌一众开始数得:

  “娘了个逼,蒋老头子就是让位给老子,老子也不离开黄家冲!你们还给他个猪头打仗?麻三儿(麻子团长)跟得老子这么多年,就是他娘的逼的一根筋不回转,总想着大官当,官迷心窍,东跑西颠连他老娘都不顾!中国上下几千年,被外人糟蹋得还少了?鞑子,满清不都是?祖宗们改头换面还不是照过,小鬼子又怎样?没有小鬼子来,自己人不也是互相糟蹋?从宣统娃子退位到鬼子进来,娘了个逼的打来打去,哪有一天停住的?管好你们自己的鸭蛋才是正经,让老子给你们找个像样的湘妹子,生一堆崽伢子,老老实实呆在这儿过算得。在我黄家冲,我黄老倌子要让哪个妹子今晚上给你睡,她就不敢穿着裤子来!”

  “黄公公,政府怎么就不过来管管你?俺们那地方不留神放个屁,穿军装的就动不动地进来,俺们躲还来不及,可是招惹不起哩。”

  老屌和大家都十分喜爱这个热情豪爽的湖南老汉,几天下来说话就随便了。

  “政府?龟孙子们都来咯好多回得,叫着三丁抽二,二丁抽一吗,娘了个逼的一块大钱不给,凭么子让我黄家冲的小子给他们卖命?老实讲,管这冲的保长和甲长都被老子捆到山里去喽,这些龟孙子们来得连个鬼影都找不到,没人带路龟孙子们的怎么敢进山?他们前脚出城,老子的顺风耳就听见了。两年了,他们连条狗都抓不走。惹急得我,老子一跺脚,方圆三十里就能收敛起万把弟兄,老子坐着蒄堆子摇着芭蕉扇,轻轻松松烧了他老蒋的长沙城!政府中央军?嘿嘿,还是让龟孙子们忙小鬼子去吧!就是小鬼子来了,我黄老倌子把他们往山里一带,通通都给老子喂了毒蛇去,废话少讲得,都跟我来喝酒!”

  有一次,大家和一众村中头领喝多了,黄老汉喝得浑身冒油,看到老屌上半身露出的伤痕很是惊讶,说你个臭伢子岁数不大身上料倒不少,非让老屌脱光了衣服比试一下。喝得昏头昏脑的老屌还没有弄清楚他和其他人说的是什么,就已经被几个小匪扒了个精光,吓得麻子妹小贾等女娃子惊声逃窜,一边跑一边笑,女人们还不时好奇地回头望向老屌身下那根粗壮的黑货。黄老汉也早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身上星罗棋布的伤痕随处可见,两腿中间只剩半截的命根也毫无怯意地傲然挺立。老兵们略微一数,老屌的伤疤从数量到质量上都败下阵来,老屌顿时对黄老倌子再次肃然起敬,两碗烧酒灌下去,登时就光着屁股一头扎倒在地。黄老汉对脱光衣服的老屌也有了新认识,就是自己的命根健在剑拔弩张也必然不如老屌般长,所谓“老屌”实在名副其实,更别说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多伤痕了。

  麻子妹和小贾小兰一开始对这里很不适应。个个菜都不离酷辣无比的恶辣椒,个个人都酷爱吃臭不可闻的臭豆腐。男人们都叼着尺把长的水烟筒,胡噜胡噜的吸溜声让她们反胃。女人们也非比中原寻常娘们,背上趴着一个娃,怀里还有两个娃光天化日当众吃奶,而她居然仍可以腾出手来干活抽烟喂猪喂鸭,令麻子妹她们叹为观止。小贾和小兰上村里敞风漏气的茅房总是心惊胆战,她们奇怪为什么黄家冲的几处茅房都要高高地搭在村边的山坡上,敞风漏气地居高临下,威风凛凛,茅房里颤巍巍的木板让她们如过渡木桥般恐惧,总怀疑有人四面板缝里偷窥,哆哆嗦嗦地就是不敢脱裤子,几天下来两人已是憋的满脸红涨,一头硬包。麻子妹在逃难的路上已经和小贾小兰相知相惜,结成战略同盟,自是非常心疼,于是找了老屌帮忙。七条大汉哼哧哼哧忙活了一天,在山上挖出了一个标准的河南农村茅房,女人们欢天喜地地钻进去辟里啪啦痛快一番,对老屌和战士们已是感激不尽。小贾好久不见的媚眼又开始四处出击,撩得朱铜头和赵江涛差点为一点小事掐起来。

  燕燕非常喜欢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整天山上山下跑个不停,村里的人也非常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时常鼓捣出一些好吃的给她。燕燕和瘟神一般的黄老倌子自打见面就不认生,上去就捏黄老汉肥得壮观的鼻子,黄老汉也非常惊讶于这个孤苦伶仃的丫头片子居然有此胆识,向老屌问起她的情况之后,毅然认了燕燕作干女儿。黄家冲百户村民为此放下农活,张灯结彩,着实热闹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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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科峰和狄尼奉老屌之命去城里打探部队情况,大部队在哪里集结?对自己的连队有无撤销编制?有没有新的命令下来?另外还要打听麻子团长有无随大部队一同撤退,是去了重庆还是来了长沙?等等。

  赵科峰去了七天才回来,一见到老屌的面就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把正在喝酒的老屌和黄老汉吓了一跳。

  “科峰,你炸什么尸?吓死俺了,天大的事慢慢说。”

  “屌哥,团长没有回来!”

  黄老汉和老屌闻之大惊,老屌忙把赵科峰扶起来。

  “团长他非要留在武汉,团里的弟兄们快死光了,剩下的人怎么说他也不回来,上面有命令他也不听,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剩下的兄弟们都和他留下了,现在生死不知!屌哥我要回去找他们……”

  赵科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出来是哭了一路。

  “他是不是受重伤了?”

  “没有,回来的兄弟部队的长官说他只受了轻伤。”

  “狄尼兄弟那?”

  “走丢了,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老屌的心里紧张地盘算着,从离开武汉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鬼子早已经占领那里,回去找他风险太大了。就算是到了那里,诺大个武汉能不能找到他都说不定。但是麻子团长对自己象亲兄弟一样的照顾,他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特意关照医生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没有他让人精心的照料,自己说不定早就去爬化人场的烟囱了,现在他落了难,如何能够袖手旁观?想着想着老屌心里已经有了定见。

  “黄公公,俺要带弟兄们回去。”老屌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麻三儿看来要以身殉国啊,糊涂!”

  黄老汉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恶狠狠地说:

  “娘了个逼的,这么多年了麻三儿还是这个德行!你们去,把他给老子找回来,告诉他一句话,他麻三儿欠老子三条命,要死也要死在我的地盘上!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科峰,叫弟兄们到俺房子里碰头,别让他妹子知道。”

  “是!”科峰擦去眼泪,跑了出去。

  “你们几个要打算好,此去凶险一路,生死难料那!”

  黄老汉冷静下来,一改平日嘻怒笑骂放浪形骸的样子,稳稳地背着手挺立在房厅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翻滚的乌云。他硬邦邦的白胡子根根恣立,幽幽漆漆的眼瞳深不见底,老屌刹那之间感觉到:这人当年在军队里一定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不知也曾有多少生死弟兄曾为他甘心赴险,洒尽鲜血。他又想起在幕阜山突围时,自己抱着杨杨正准备拉手榴弹,看到那些杀回来救自己的弟兄们是那么的可亲,想起了倒在身后那些生龙活虎的身躯,此刻不禁心里一疼,豪气顿生。

  “能有你们咯样一帮子弟兄,他麻三儿也算没有白跟老子一场。人活一辈子,最紧要的就是要讲一个“义”字,死生有命,是阎王制定的!你们都放心去,几个女人交给我黄老倌子,没人敢动她们。你们若是回来,老子和你们继续天天喝酒,回不来老子给你们在山上搭坟立碑,保证你们做鬼也不会少了年年的好酒!”

  老屌望着这个豪气冲天的老汉,觉得自己刚才的畏难念头十分无耻,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我让几个弟兄赶牛车送你们上路。去准备吧!”

  黄老汉回身从床下拿出一个包在布里的东西,是一块磨的锃亮的炮弹片,递给老屌说:

  “找到了他,给他看这个,就说黄老倌子快不行了,让他回来见我!”

  六个人除了朱铜头,都十分赞同黄老倌子的意见,陈伟连话都不说就点了头,大薛眯缝着眼,抽了一根烟就表示同去,赵江涛有点舍不得小贾的诱惑,支吾了几句,但想到大家出生入死的感情,一跺脚也决定去。亚强脆弱的肠胃已经被这里热情的匪兵们折腾的日日拿茅房当家,忙不迭地举手同意。老屌让朱铜头自己再想一宿,不要求他跟着去,明天早晨大家出发。晚上睡觉的时候,弹药干粮就都已经收拾停当了,麻子妹见老屌忙个不停很是奇怪,就钻进来问他:

  “你这是干啥去?才舒坦了几天,就又想上战场送命了?”

  “不是,俺们回城里报到去,科峰带回来了上面的命令,再说他们给俺们的军功章还没着落那,报了到一起取回来,送给你作把剪刀子。”

  “你回了部队不就又上前线了,那还咋个回的来?他们能让你们回来,你骗鬼哩?”

  麻子妹一脸困惑地说,这时燕燕蹦蹦跳跳地钻了进来,两个辫子扎得又黑又亮,她一脑袋扎到老屌怀里,眨着黑亮的眼睛说到:

  “屌叔叔,你是要进城给我买糖吃去么?”

  老屌爱惜地把燕燕抱起来,刮着她的鼻尖说:

  “是啊,叔叔俺给你买一大包槟榔回来,馋死你个丫头,咋这些天变得这沉哩?赶上俺家的小猪崽子哩!”

  “屌叔叔你带我去好不好?长沙城里很多好吃的,这里没有,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燕燕听话,叔叔这次去是有事情哩,可不能把你别在腰上的,回头事情办完了,和你娜娜阿姨带你去吃个够好不好?”

  见燕燕撅了嘴,麻子妹怕耽误老屌的事,忙连哄带劝地把她带走了,临走给了老屌一个恶毒的白眼。

  天亮时分,老屌和陈伟、赵江涛、大薛、亚强、赵科峰收拾停当,在村口集合。黄老汉带着原来的老兵来给他们送行,老兵们居然都穿上了军装。黄老汉一袭长衣,脚蹬硬靴,雪白的袖口一尘不染,秃头上烁烁放光,目光如鹰隼般犀利。老兵们又给他们带上一些好酒和自家女人做的腊肉,眼眶湿润,紧紧拥抱这几个要返回战场的勇士。黄老汉挨个给六人敬了酒,老兵们也全都满上,大家正要辞行,突然看到朱铜头拎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地跌撞而来,朱铜头到了跟前,扔下行当就给老屌和战士们敬了个礼。战士们都笑了,陈伟笑眯眯地拍着朱铜头的肩膀说:

  “咋了?怕我们回不来没人付你的药钱?跟你小贾妹子交代过了?”

  “我铜头好赖也是兵,昨晚上一宿没睡,你们一走,我心里没着落了,什么小贾妹子,我跟她之间球也没有!屌哥你们别嫌弃我就行。”

  “咋说哩?大家都是好兄弟,没有你,我们在逃难的路上就饿球死了,你愿意来,俺们都巴不得哩!快把黄公公这杯酒喝了,咱们上路。”

  朱铜头把热乎乎的烧酒一饮而尽,背起装备上了牛车。十一月的湘北还是一派深秋景色,山林里雾气薄蒸,鸟雀争鸣。清新的草木香味浸入心脾,蜿蜒的山路上尽是亮晶晶的雾水凝滴。老屌看到黄家冲里家家青烟袅袅,村民们开始烧火做饭、喂家禽放牲口了,鸡鸭咯咯咕咕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亲切,他一时竟留恋起这安逸的山林村落来,再看看仍在村口遥望他们的黄老汉们,恍如隔世,思绪万千。十几个老兵仍然一动不动地给他们敬着军礼,黄老汉漆黑的长衫随着晨风轻轻抖动,渐渐消失在雾气和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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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重返危城


  十月底,武汉在经过五个月的拼死抵抗之后,因为南北门户都被日军攻克,继续死守武汉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战略意义,国军终于全线撤退。

  尽管蒋老头子一再强调武汉战役给中国争取了时间,巩固了后方防御,等等意义,但是武汉军民上下仍然处于巨大的失败情绪之中。鬼子军队在中国全面开花,信阳,海口,广州等要塞城市纷纷落入鬼子手中,天上鬼子飞机越来越多,地上鬼子部队越来越近。老百姓这才明白守住武汉和守住中国原来是两回事。中国就象一件敞风漏气的破衣服,捂住前胸却漏了屁股,武汉百万军民誓死保卫的长江防线一夜之间就交给了鬼子,很多永久性工事都来不及炸毁就“主动放弃”,这让很多将士无法接受。人们的信心降低到了抗战的最低点。再往后退就到了西南后方,乃自古中原人民不愿涉足的烟瘴蛮荒之地。在大家看来,武汉的失守意味着半个中国已经落入鬼子手中,一百万党国最为精锐的生力部队仍然不是少数鬼子精锐的对手,或许亡国是早晚的事了。

  老屌虽然觉得蒋老头子的屁话是和老百姓扯鸡巴蛋,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干吗非用洗脸手巾擦屁股呢?但是他此时心里想的和很多人也不一样,他觉得鬼子虽然厉害,攻城略地无一不克,但是因为有那许多象老乡、油大麻子、杨杨和自己这样的人在,鬼子每向前走一步都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就象自己小时侯和村里的楞头二子打架,虽然自己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但是二子也免不了这次少颗门牙,下次贴个膏药,久而久之,膀大腰圆的长胜将军二子对这位皮糙肉厚、已经拿挨拳头当家常便饭的邻居越来越怕,终于开始主动实施战略手段调整,时不时拿出一些糖果或是点心刺激老屌的内分泌——改挑衅斗殴为利益诱惑了。鬼子一个劲往前冲,后面怎么办那?光是漂洋过海地运兵过来管地盘就得费多大的事儿?

  老屌隐约感觉到鬼子经过这一年折腾,也已经元气大伤,持续发动这么大规模战役的能力已经有限。但是话说回来,瘦死的鬼子比猪大,鬼子的单位战斗力并没有减弱,在陆军和空军装备上还有增强,而本来家底儿就薄的国军损失反倒比日军更为惨重,不知道有多少个师已经从老头子的登记本上划掉了。武汉之后如果再和鬼子大规模地交手,胜负看来仍然得三七开。亡国灭种应该还不至于,大不了蒋老头带着部队钻山沟去,但是老百姓的日子肯定比在家的时候要难过得多!不知道被鬼子占领的板子村会如何,鬼子会不会拿乡亲们当猪当狗来对待,象东北那后生说得看见大姑娘就按倒,看见你吃大米白面就拿刺刀挑了?他自畴翠儿模样虽对不起东洋人,但脑袋瓜子比自己聪明十倍,万一遭遇一些苯了吧唧的鬼子,还是会有办法对付一下的。

  送行的牛车把他们送到长沙城边就回去了,大家只能走路行进了。赶到城中,天已向晚,老屌和大家合计就进城过夜。长沙城此时有点象老屌刚到武汉时候的样子,只是城里的部队看上去都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不像武汉当时的部队那么光鲜。街道两旁到处躺着伤兵和染了瘟疫的百姓,各家各户的门板、棉被、枕头套子、装米的大缸,通通被拉上车运往城外巩固工事。长沙城已有不少百姓开始往湘西搬家了,但是绝大多数人仍然留在城里,一边继续过活,一边帮助国军修工事。老屌他们穿过城区的时候,还有两个大婶往她们手上塞了几个米团和红薯,热乎乎的,又香又粉又甜,令他们感动不已。

  一行人一早起来,继续出发。行至北边城口,却被把守的卫兵拦住,守卫的部队非常奇怪,大家都唯恐跑得不快,你们这七个愣球怎么还要去武汉?不是要去当汉奸吧?任是老屌和陈伟说破了嘴,城防部队站岗的大兵就是不给放行,还要让他们拿出原属部队的路文凭证来。老屌当然没有,只有军官证书和从幕阜山回来后拿到的归队书面通知。城防部队不敢大意,用电话报告了头目。老屌一行七人被缴了械,带进了一个营指挥所。

  先说话的指挥官是一个上尉,瘦的象路边的乞丐,武装带扎在身上太过宽大,最后一道眼儿看来仍够不着,晃来晃去的很是滑稽,很像戏台上七品官腰上围着的那个圈,时不时得用手拎一下。老屌他们进去的时候,瘦猴上尉正在和另外几个军官打麻将,几盏破油灯挂在屋角。屋里烟气腾腾甚是昏暗。见他们进来,瘦猴上尉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知不知道上面的命令?别说是当兵的,老百姓都不让过去,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四万!”

  “我碰!你的手慢一点,先别急着吃。”

  瘦猴上尉对面的军官拿起对家打的牌,很响地敲在桌面上,他抬眼瞧了瞧老屌,接着说道:

  “昨天有两个兵,揣着地图往北跑,到了岳阳才被抓回来,今天早晨被毙在城根下面了,你们身上带了什么?都是什么职务啊?”

  “报告长官,俺们是第一军直属独立二连的,正在等着军部的重新整编,俺是副连长老屌,他们都是俺的兵。”

  听老屌报了军衔,几个打牌的军官坐不住了,敢情这么个乡巴佬是特务部队的,还是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官那?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开始仔细打量这七个人。凭经验可以看出来,这七个人个个都是老兵油子,一点局促感都没有,当头的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下巴一抬还真有点官样。

  “老兄,不是兄弟不给面子,上面有命令,你们要过去必须得有师部的命令,或者长官手谕,你这么不明不白地硬过,兄弟我不好作主啊。”

  瘦猴上尉已经不敢怠慢,一脸谄笑地走过来,口气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得是说得是,要不是上面管得紧,兄弟我也犯不着半夜跑趟岳阳去抓人,你要过去就得有个材料,还得在我这里记录,万一你回不来,我们都跟着吃挂落啊!”

  刚才搭话的军官也戴上了帽子,笑呵呵的和老屌假客气。老屌想了想,这几个球攘的货不是想要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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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位老兄,俺们这次去不是军里的任务,军里的命令是让俺们修养一段时间,俺们连队干了鬼子的幕阜山机场,死得就剩你眼前这几苗人了。俺们都是三〇七团高团长带出来的兵,他的手下告诉俺说高团长负了伤还在武汉,这次去是找他回来。各位给个面子,俺写个证明给你们留下,回不来也绝不连累大家。这六个人都是俺的生死弟兄,也不会有人开小差,各位老兄,俺这里只带了这十几块大洋,就给俺这个面子,如何?”

  老屌说完冲朱铜头一扭脸,朱铜头忙从怀里掏出十几块大洋放在桌上,崭新的大洋是黄老倌子给的,白花花的很是诱人。

  “呦呵兄弟,敢情你就是那个去炸鬼子机场的屌哥?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一个带着手套的军官突然说了话,走过来握住老屌的手,一口蒜味熏得老屌直欲晕倒。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俺也是河南过来的,俺是一九二师二十九团七营营长钟文辉,过黄河的时候高团长也曾提携过俺,咋地,他没回这边来?”

  “钟营长好,高团长他死活不回来,谁说也不听,俺这次带了他原来的老上级的命令,非把他拽回来不可。”

  钟营长看了看其他几个城防长官,晃着大脑袋说:

  “弟兄们要不这么着,屌哥也别给俺们打啥球证明了,快去块回,如果找得到,回来的也快,找不到呢,人在武汉怕是也呆不住。屌哥身经百战,啥情势一瞧就明白,到时候自然会再退回来。各位老弟也给俺钟大头一个面子,糊涂过去如何?”

  几个长官看到军衔最高的钟大头说了话,抓耳挠腮地支吾了一阵,陈伟见状忙拿出几包上好的腊肉和香烟递过去,几人立刻大大咧咧地接受点头了。

  “这年头都不容易,屌哥你这意思我们心领了,钱你还带在身上一路上备用。要是把高团长接回来,你再请我们哥几个喝酒吧。”

  “这如何使得?”

  “哎呀,如何使不得?兄弟将来说不定还要你照顾周全那!”

  老屌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乡,见钟大头拿起桌子上的大洋硬要塞还给自己,老屌红着脸推搡了半天,终于收下。心说想不到老乡这么仗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要狠敲一笔哩。瘦猴长官见状也借坡下驴,忙张罗着让卫兵马上备酒,并提前准备午饭。一场酒喝到中午,十几个人俱都开始称兄道弟了。瘦猴长官一高兴,大方地把小吉普车钥匙也扔给了老屌,老屌被灌得稀里糊涂,一个劲摆手推辞不要,陈伟见状忙接了过来,然后几杯酒灌回去,对方就躺倒在地了。钟大头喝到畅处,抱住老屌放声大哭,说将来打完了仗两人一定要相伴回河南老家,老屌也被他撩的哭了一场。因为陈伟事先警告过其他人任务在身不准贪杯,所以七个人除了老屌之外都没有喝多。陈伟让战士们把喝得软瘫成一团的老屌背上车,带上足够的油料,告别了卫兵搀扶的钟大头营长,油门一轰就上路了。

  被车颠得吐了几次,老屌终于清醒过来,看到大家都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着,赵科峰一边带劲地开着车一边喊着:

  “屌哥啊,这顿酒你没有白喝,喝出一辆美国吉普来,这便宜可占得大了去了!这要是走路回去,再碰上来的时候那狗日的天气,咱们可就惨了。你们诸位放心,这辆车绝对坏不了。这会儿那陈长官也该酒醒了,说不定现在正在城头上望着咱们后悔痛哭那!”

  “也多亏陈伟眼快,屌哥喝得就知道摆手,俺不要俺不要!要不是陈伟兄弟一把接过来,这会儿咱们连桃林寺还没到那。”

  “科峰,过岳阳的时候绕过去,不要走城里了,省得麻烦球的。”

  过了岳阳,路就不太好走了,地面上到处是弹坑,大家时不时得下来推车,络绎不绝的国军溃败队伍在向后前进,很多人连枪都不拿,象垂死的病号一样无精打采,老屌经常下车去和他们打听武汉的情况,回答大多是鬼子已经进城,国军该撤的也都撤完了。

  还未到湖北境内,大家看见路边不断有倒毙的死尸,都肿胀的又黑又胖,苍蝇象蚂蚁黑压压的堆在上面。人们丢弃的衣服车辆和大筐小篮到处可见,有很多走不动的人就躺在路边,举起想邀停老屌他们的车却又作罢,大约他们也发觉到了方向不对。大家看在眼里,一时无话,车轮后面掀起漫天的尘土,把他们的身影淹没在一片黄色的尘雾之中……

  又开了一天车,到傍晚时分大家的骨头都快被震酥了,通往武汉的路上已经不见人影,除了成群结队的野狗就是被吃光的人骨头架子。到了武汉外围,大家把车隐藏在一条沟里,带着装备准备进城。老屌拿出望远镜,看到熟悉的一座塔尖上,高高挑起了一面鬼子的膏药旗。半个城市还在燃烧,武汉上空像扣着一口黑锅,乌云黑压压地沉在头顶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串子弹飞过天空。枪声仍然噼里啪啦地响着,不知是鬼子在屠城,还是剩余的战士仍然在抵抗。老屌回头看了看疲惫的战士们,拿出梳子来梳了梳头,把帽子在腿上摔了摔土,端正地戴上,然后轻声命令到:

  “天黑了就进去,大家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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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团长的消息


  夜黑了。


  老屌他们都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带上手枪和手雷,躲过城头上扫来扫去的鬼子探照灯,从城边找到个一个飞机炸开的缺口,一个接一个跳了进去。整个武汉鬼子在施行灯火管制,大部分城区漆黑一片,个别的地方仍然火光冲天。鬼子的巡逻小队时而举着火把从街道上跑过,他们尖利的喊叫声在城里四处回荡,让大家心里紧绷绷地难受。各家各户都窗户紧闭,不知里面的人是死是活。老屌带大家摸近城南原来的部队集合地,找了个四通八达的院子,爬上房顶往大街上看去。

  街道上点着一圈火把,大概一个营的鬼子正在整齐地走过广场,他们把马靴摔得山响,步枪上的刺刀映着火光,发着森森的寒光。路的另外一边拥挤着几百个国军的战俘,鬼子架着机枪围成半圆,一群狼狗在嗷嗷地嚎叫着。两个骑着大马的鬼子军官耀武扬威地蹩到战俘面前,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旁边有一个人看来是翻译,说的什么也听不清。只见几百个战俘自动分成了两拨,两百多人走到了另外一边,还有一百多人没有动,安静了一会儿,马上的一个鬼子挥了一下手,几挺机枪突然开始扫射,一条条火舌砸向那一百多个战士,有的人想往前冲,很快也被打倒了,枪口的火焰盖过了火把的亮光,刺得老屌他们心都揪成了一团。一百多个不屈的战士眨眼之间就被割麦子一样地打倒,几个鬼子走上前去检查着,看到没断气的就补一枪,一个装死的士兵跳起来,发疯一样地冲向外边,一边跑一边高喊着救命,几个鬼子不慌不忙地端平步枪,一个齐射,沉重的步枪子弹把战士扯得飞了起来,高高地从地上弹起,然后重重地摔在青石砖上。两条狼狗跑过去闻了半天又跑回去,鬼子们若无其事地继续杀人。老屌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同时感到极度的害怕,他从来没有见过小鬼子在眼皮底下这样杀人,机枪和狼狗的声音在夜空里是如此可怕,老屌的手都吓得发起抖来。

  “屌哥!你看那边!”

  陈伟突然推了推老屌,顺着陈伟指的方向看去,在广场的一角,黑压压地堆着高高的一叠尸体,大概足有好几百人,几个鬼子正在往上浇着汽油,还有一些人正在把马车上的尸体不断地扔在人堆上。火焰突地跳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座油库一样,高高的尸堆烧得劈劈啪啪作响,火焰是血红的颜色,翻滚着黑烟卷向夜空。一股浓烈的汽油和人肉的味道吹进老屌的鼻子,让老屌感到一阵反胃,忙低下头喘了几口气。

  “屌哥,等后半夜再动吧?”

  陈伟问道,老屌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让大家隐蔽好,陈伟,你先去仔细找找周围有没有弟兄们。”

  陈伟点了点头,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老屌和大家躲在屋子里,外面时而传来零星的枪声,偶尔发出的女人尖叫声,狼狗凶恶的狂吠声,鬼子的狞笑声,交织成了一曲恐怖的夜歌。大家都一言不发地低头沉思。黑暗里,老屌看不清战士们的眼神,但是他知道,他们的眼睛里会和自己一样充满不同于战场上的恐惧,今夜的月亮很亮,可是在这明亮的月光下面,是一座死去的城市,恶魔正在肆虐,百姓正在哭泣,冤魂无数,厉鬼成群。

  “砰!”

  一声枪响突然把昏昏欲睡的战士们吵醒。

  老屌陡然清醒过来,趴在墙边往外看去,几个国军战士正在一边开枪一边跑着,后面十几个鬼子嚎叫着在追赶,一个战士被打中,摔倒在墙头下面,剩下的几个人三拐两拐,竟然进了院子,头也不抬地就钻进了上房。院子很大,里面又横着几个花坛,因此他们并没有看到在墙角黑暗里隐藏的老屌他们。老屌他们还没来得及转移地方,一个鬼子就已经喊叫着跳了进来,大家忙把头低在花坛下面,赶紧掏出手枪来。十几个鬼子纷纷跟进了院子,房子里的战士开始朝外放枪,鬼子们忙躲在隐蔽物后面还击。一个鬼子躲到了离大薛很近的一颗树下面,大薛见鬼子们都忙着朝房间里开枪,一步跨过去,一手捂嘴,一手把匕首猛地捅进了鬼子的肋骨,大刀把再一转,然后慢慢地把鬼子放在地上。老屌和其他人也悄悄摸到了鬼子们身后。老屌打了两个手势,六个人纷纷立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用手枪干着屁股向后的鬼子,鬼子根本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都挂了。屋里的人听到手枪响,探出头来看,才知道是自己人帮了忙。

  “没事了,自己人,都出来吧。”老屌轻声喊道。

  三个人从房间里跳出来,个个都血红着眼睛,脸黑的像是锅底,刚才可能已经准备壮烈了,这时候仍然心有余悸地东张西望。

  救下的三个战士是奉命摧毁后城工事的工兵,他们两个排的弟兄昨天刚炸完一座后城的混凝土工事,没想到鬼子来得这么快,一个连队的鬼子一个冲锋包围,弟兄们眨眼就剩四个了,他们没头苍蝇似的乱逃乱撞跑了一天,要不是恰好碰到老屌他们,估计刚才就拉手榴弹了。经询问他们并不知道307团的动向,但是却知道在城西边还有几百个弟兄在炸毁的废墟里打游击,天天有弟兄被鬼子从那边抬出来。昨天晚上还听见枪在乱响,本来这四个人就是奔那边去,路上又撞见鬼子,被撵得没处躲了才钻到这边。

  三个工兵知道了老屌他们的意图,愿意和大家一路去寻找更多的弟兄。陈伟已经回来,验证了工兵刚才说的消息,西边的确还有很多弟兄在继续打游记,而且是有系统指挥的运动防守,今天他们被鬼子围在几栋楼房里,几乎已经弹尽粮绝,但是还没有投降。鬼子一往里冲,里面就扔出无数手榴弹来,现在鬼子围而不打,正在外边喊话。

  “有没有团长的消息?“老屌忙问。

  “不确切,有一个百姓讲领头的是几个官,上午他们想突围,几百人四面八方地冲出来,一个当官的冲在前面,当场就被打死了。鬼子人不多,但是堵截的火力太猛,昨天又开来了几辆坦克,弟兄们死了不少人,都退回去了。如果团长还活着,有可能是在那边。”

  “离这边有多远?”

  “我们过去得个把小时吧,如果碰上鬼子就不好说了。”

  “可再过两三个钟头天就亮了……”

  老屌喃喃自语着,武汉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了,才半个月时间,整个城市就变的面目全非,原来自己走过的街道竟然已经认不出来,很多街道布满砖石瓦砾和尸体,根本没办法快走。眼前这十个人根本不敢和任何一只鬼子分队恋战,枪声一响就会被鬼子像撵兔子一样打跑,可万一麻子团长真的在包围圈里,千方百计也要和他们接上头啊,俗话说夜长梦多,可是老屌此时恨不得天下老公鸡都死绝,老天干脆就不要放亮,这样黑糊糊地说不定还好办事哩。

  “屌哥,用老办法试试?”陈伟仿佛看透了老屌的心思,指着地上的鬼子说。

  老屌愣了一下,略微数了数,地上刚才被打死的鬼子一共十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不是白拣的机会吗?鬼子的枪和膏药旗还在地上扔着那,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想自己真是白跟杨杨连长混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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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的时候,守卫在医院大楼外的一个排的鬼子仍然向楼里面喊着话,其他鬼子都退到旁边的民房里做梦去了。今天大楼里面这两百来号人骨头够硬,快赶上四行仓库了,任一个营的军队怎么打怎么炸就是不投降,每冲一次都要死十几个日本兵,都要抬下去一个喜欢举着军刀的官,运来的两挺小钢炮已经把大楼炸得更像是马蜂窝,钢筋外露摇摇欲坠,五层楼打掉了上面两层,变成了三层东洋楼,这么频繁的炮火下不应该有什么活物了,可还是进不去,房子是石头的也没法子用火烧,坦克的口径不够,炮弹打在墙上只能挖个坑。两天下来小鬼子颇为头痛,只能牢牢地围住,等炮兵拉过来山炮来再去对付,也或许再围两天他们就不攻自破了。喊话的汉奸已经被楼里的狙击手干掉了两个,现在喊话的是个五音不全的鬼子,正在照着一张纸念着。

  “你们地……抵抗地……不要……了,皇军优待……俘虏……地,否则明天……大炮地……干活了……你们中国人讲话,好汉不吃……眼前龟……地。”

  楼里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应到:

  “谁说的,我们东北人最喜欢炖日本王八,而且专拣爬得最近的王八下锅,你把头露出来,让大爷我瞅瞅你的龟头是不是个鳖犊子球样,八格你妈了个牙路!!”

  鬼子听不懂,但是估计不是好话,也“八格八个”地骂着。

  天亮之前冷得要死,鬼子们握枪的手被冻得冰凉,都缩在沙袋后面喝着凉水,头是不敢冒的,楼里面有两个要命的狙击手,两杆破枪指那儿打那儿,两个喊话的汉奸都是不小心露出了一个钢盔局部,就通通被打了个十环。他们都好像夜猫子,晚上敲脑袋也不含糊,暂且眯着吧。天皇保佑黎明快点来吧!东条保佑大炮快点来吧!

  鬼子们正呲牙咧嘴地挨冻受饿,突然看到一队友军慢慢悠悠、无精打采地走了过来,他们用担架抬着两个伤兵,各人身上都鲜血淋漓的肮脏不堪,看上去象是刚丛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担架上的两个一动不动,看来是不行了。见他们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几个鬼子忙一边比划一边大声喊着让他们趴下,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声枪响从楼里传来,抬担架的一个兵立刻应声倒地。其他人忙慌地趴到地面上,象蛇一样爬溜到了沙袋后面,纷纷挤在鬼子们身边,他们把担架也扔到了一边,任凭两个伤员晾在哪里。

  鬼子热心地问长问短,旁边这些个鬼子大概是刚才被吓坏了,手和嘴一个劲地哆嗦,小鬼子心想你们这帮乡下人可真没用,还是不是天皇同志养下的兵?咋一枪就吓成这个球样?鬼子摇播郎鼓似的摇着一个人的肩膀好一会儿,此人才定下神来瞅着自己,只见他冲自己挤出一个丑陋无比的笑容,露出一口焦黄的、沾满牙垢的大牙,至少两个星期没涮的大嘴臭不可闻。鬼子正被刺激得收紧鼻孔准备闭眼,突然听到一句不懂的中国话:

  “我日你妈!”

  然后肚子上凉冰冰地透入了一把匕首,刚觉得疼想喊,一只大手又卡在喉咙上,“咯吱”一声象掰苞米似的碎了,下面的匕首横着越过另一边,免费帮他完成了一次武士的壮举。弥留之际鬼子偏过头去,看到十几个同伴的遭遇也大多如此,不同的是有些人是被刀抹开了脖子,鲜血象打了气一样狂喷出来。一个机灵的鬼子一把攥住了扎过来的刀刃,刚想放声大叫,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咯吱窝下面,另一拳重重砸在后背,肺当时就像被汽车压爆的足球一样炸开,眼前一黑就断了气。

  见老屌他们得手,担架上的赵科峰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一件国军制服就往大楼里面跑,楼上的人没有开枪,很快科峰就钻了进去。老屌带领大家迅速脱去鬼子衣服,把他们的机枪和弹药收集起来。大薛和江涛跑过去把弄那两门小钢炮,亚强、陈伟和几个工兵则扑向了路边的两辆坦克。过了不一会儿,楼里的弟兄们成群地下了楼向外跑去。旁边阵地上的鬼子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刚想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一颗炮弹平着就飞了过来,把领头的鬼子军官炸得四分五裂。其他鬼子正忙着找掩护,一串黑不溜秋的手榴弹就扔过来,吓得几十个睡眼惺忪的鬼子满大街乱跑。鬼子的坦克兵被炮声从梦中惊醒,打开王八盖子刚把头伸出来,被从天而降的一个枪托砸了个满堂红,然后怀里又落下两个冰凉的物件,拔开血糊的眼皮一看,是两颗冒着烟的手榴弹。

  两声闷响之后,两辆坦克慢慢地冒出了烟,变成了没有蛔虫的空壳。陈伟还不过瘾,操起上面的机枪开始扫射。大薛和江涛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着,与另外两个兵把小钢炮打得兴高采烈,他们准头虽然不佳却威慑力十足。见两辆跋山涉水过来的坦克顷刻之间完蛋的不明不白,鬼子们有点怕了。冲过来的一群步兵被国军战士们暂时压在两边不敢乱动。老屌一边安排着大家撤退,一边扯开嗓子喊着:

  “谁看见307团的高团长了?一脸麻子的高团长,有谁认识他?有谁见过307团的高誉团长?”

  大部分战士摇摇头就跑了过去,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兵突然回应道:

  “是307团的高誉团长?一脸大麻子?”

  “对!对!你见过他,他在这里吗?”赵科峰激动地抓住他问道。

  “见是见过,前天还碰过面,可是……”

  “可是什么?说话咋半截子哩?”老屌急了。

  “可是昨天晚上他自杀了?”

  自杀了?!这怎么可能?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怎么会自杀?老屌和赵科峰怔在当地,对身边叮当乱崩的子弹熟视无睹,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你瞎嚼什么球哩?这是扯淡吗!高团长怎么会自杀哩?”老屌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一脚扁死这个臭兵。

  “大哥啊,都啥球时候了,我忽悠你干鸡毛啊,你不信问问我们营长去,营长!营长?”

  一个大个子正在指挥战士们撤退,听到喊话,忙弯着腰跑了过来,刚站定就给老屌敬了个军礼,一把攥住老屌的手说:

  “多谢老兄!弟兄们都顶不住了!多谢!我是27师6旅8营营长王强。”

  “王营长好,俺是一军独立二连副连长老屌,见过307团的高誉团长么?”

  王营长闻听一愣,扭脸看了看旁边的小个子兵,干脆地说:

  “见过,高团长昨天晚上自杀了……现在尸体还在楼里。”

  麻子团长真的自杀了?老屌头里嗡嗡作响,王营长后面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只见赵科峰发疯一样要冲进大楼,几个战士也拦不住。老屌心里一急,也拔开腿赶了过去,后面王营长仍然在喊着:

  “老兄回来,来不及了……,他在二楼左边!”

  鬼子增援部队已经分批赶到,大楼外边的激战开始白热化,楼里面倒是清净了很多,在漆黑的走廊里,老屌和赵科峰借着窗外枪炮的火光,终于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团长。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戴着帽子,整齐的军装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一块破烂不堪的军旗盖在他的胸前。火光中,那熟悉的一脸麻子,那刚毅的两道眉毛,那铁棍都难撬开的嘴角,正是曾经给自己授勋的麻子团长。

  “团长!”

  老屌从肺腑里发出一声长嚎,一头扑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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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家梦


  “团长诶!你咋这样哩?你咋就能这样撂下哩?咱们刀山火海都过来啦……你咋这个时候自个走的哩?俺的好团长唉……啊……这到底是咋的啦,俺的糊涂的团长大哥啊……”

  老屌哭得用头死命地撞着麻子团长的胳膊,用手掐摸着他的胸膛和一脸的麻子,希望能再感受到他的心跳和体温,可拂过之处都冰冷僵硬。他在团长胸前看到了那一个不起眼的枪眼,正对心脏,黑色的血迹仍然粘手,呢子军服被枪口的火药烧焦了一圈,这是团长把手枪死死抵在胸口上的缘故。老屌痛苦得像是在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里,他跪在地上,把火烫的额头紧紧地贴在麻子团长的手上。他不理解团长为啥要这样做,最后一次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那时武汉战况那么令人丧气,团长他也没有半点慌乱和消沉啊?即便后来他拒绝后撤的时候,应该也不至于想到走这一步。被围在这几栋房子里的还有好几百弟兄,他决不会因为弹尽粮绝而绝望地丢下大家,他不是这样的人!按照黄老倌子的话说,麻三比他还要刚硬,二十出头的时候就不把吃枪子儿当回事儿了,是硬梆梆一个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好汉,为啥就要自杀呢?

  老屌脑袋里悲痛和困惑交织在一处,掰不清理还乱,绞成了一团糟,刹那间他竟有种随团长而去的冲动,以摆脱这悲痛的折磨。他看见赵科峰也扶在团长的脑袋边上仰天干嚎,伤心得象个没了爹娘的孩子。老屌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自打离开家,自己还从没有这次悲伤过。仿佛面前这个人毅然决然的一走,也将自己笃信执着的希望、浴血拼杀的气概以及充斥血脉的力量,都一并带走了。一直坚定前行、义无反顾踏上的生死路程,突然变得更加凶险不测,充满迷雾和万丈深渊。他此时突然明白了,躺在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自己从军以来的寄托和主心骨,自己也一直走在他的视线之中。黄河边上那重重的一拳、那两记响亮的耳光,不知给了自己多少力量和决心,当然,还有那把曾救过自己命的军刀!

  如今,这根似乎永不会倒下的支柱突然塴塌,老屌感到自己被这悲痛压迫得要窒息了,一时竟喘不过气来。外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他和赵科峰也无意离去。老屌从挎包里拿出那半把军刀,把它握到团长的手里,又抽出刀来,把半截刀锋上的灰尘小心地用袖子擦去,再插回去。老屌此时很痛恨自己为啥就没能早来一天,这样或许就能搞清楚团长自杀的原因,或许自己能够察觉他的意图,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死相劝,他不就走不成了?你不是命令过医生不准让俺死么?你要死俺跟着你死,你还能下狠心?……

  想到这些,老屌哭干的眼睛又开始哗哗地落泪。楼道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赵科峰咬牙切齿地跳起身来,掏出手榴弹就要拉,门口涌进了几个不认识的国军战士,只看了看二人,就一个箭步上来下了赵科峰的手榴弹。老屌正歪着头呲牙咧嘴的要骂人,脖子上像是被砸上了一镐头似的,眼前立时一片漆黑。恍惚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背下楼去,穿过枪林弹雨,眼里尽是脏兮兮的绑腿影子,满地的子弹壳被它们踢得噼里啪啦的响。几声巨大爆炸声在头顶接连响起,老屌挣扎着抬眼望去,那栋漆黑的医院大楼应声缓缓坐塌下去,砸起的烟尘将周围的一切一下子都盖得严严实实。

  “团长……”

  老屌用尽全身力气地喊,却喊不出声来,眼前晃过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国军弟兄尸体,他们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泛着血红暗淡的光……

  一个早晨,老屌独自一人在田里刨地,准备种下一垄子香甜的红薯。白云在头顶上翻滚着掠向北方,清风掀起的黄土沫子偶尔落进嘴里,尝起来带点淡淡的甜腥。刨到地头的时候,他拉下裤子,惬意而享受的掏出那一根来,哗哗作响地绕着圈地浇,嘴里还念念有词:

  “肥水不流外人田!”

  放完水之后,他把手在褡裢上抹了抹,拿出女人给他准备的凉水和大烧饼,一屁股坐在田垄上啃了起来。他远远的望见自己的几间小土房像窝头一样窠臼在山阳之处,顶上活着泥的秸秆整齐地铺在上面遮风挡雨。门口挂着的那串金黄的玉米棒子是二子给的,为这个,二子他老婆还指桑骂槐地折腾了个把礼拜,直到翠儿把同样长短的一串辣子拎过去才笑逐颜开。房顶的烟囱里冒出青青的烟,估计是婆娘刚刚烧完一锅开水,把麦子杆续上准备蒸晚上吃的窝头了。老屌眯着眼笑着,哦?对了!门口那个铁环不知被谁家的兔娃子摘去,卖给收破烂的老汉去换糖吃了,要记着到大集上去找铁匠黑兄弟要个马掌回来,而且这次吊的可要高些啊。

  “呃……呃呃……”

  老屌光顾啃饼,一不小心噎住了。他拿起瓢,从桶里舀起水来来正欲喝个痛快,突然看见一只兔子从脚边大大咧咧地跑过,灰白的毛厚墩墩地拖着地,他腾地跳起来就去捉,心想你个狗日的兔崽子,还敢在俺的地头上打洞?老屌撒开两腿追那兔子,兔子估计也是饿了,急得满地找洞。老屌跑着跑着突然觉得下面一阵凉意,低头一看裤子已经出溜到了脚脖子,这才发现方才撒完尿忘了系绳,此时裤子在脚上绊了蒜,正在狂奔的老屌收住了脚却收不住腰,大张着嘴一个马趴啃在地垄上,弄了个灰头土脸一嘴粪肥。起身一看,兔子已经不知去向,地垄上居然被自己的命根硬梆梆地戳出一个小坑来。老屌对自己不经意的杰作不由得自豪起来,左顾右盼地煞是得意,心想二子要在肯定会羞得把鸡鸡夹到屁股后面了,晚上可得让女人好好给俺洗一洗哩!地里的兔子溜了,那算个球哩?没有你俺就不吃肉了?晚上到被窝里捉俺女人那两只大兔子去!

  “咩……咩……,啪!啪!”

  是山坡那边的一个后生放的几只没毛的羊在叫。那小子小鞭子抽得山响,是村里外地老陕大桂寡妇家的独苗,大号是费钢,小名是鳖怪。鳖怪跟随爹娘在八年前跋山涉水迁到了板子村,原因是那边故乡里曾发过瘟疫,村里的大仙莫名其妙地断定这鳖怪就是瘟疫的罪魁祸首,几百村民舞着刀枪棍棒非要把他用油炸了,鳖怪他爸大桂怒发冲冠,一锄头砸死了大仙,连夜带着婆娘和年方七岁的鳖怪,一路逃难,后被板子村村长留下。鳖怪已经到了娶婆娘的年龄。挺壮实的十五岁的后生,却长了一个上板凳都要用梯子的矬个儿,个头还不及老屌的镐把子,腰带却是裤长的两倍,因此经常被村里的屁娃们取笑。然而后生却是条声闻数里的好汉,十四岁的时候为了给他娘治病,一个人一盏灯,风雨夜独走乱坟岗,夜行三十里去请临村的妙手神医朱大白。不料想那朱大白正和一个表亲妹子在屋里调笑,被鳖怪的嗓门吓了个激灵,见他像从地里爬出来的小鬼,一百个不待见,就推说过村看病要先交钱。鳖怪说你先给俺娘治病,俺明儿个卖了羊就把钱给你。朱大白嚼着烟炮说来回六十里地,斜风瞎雨刮死牛,你个球拿啥算数哩?鳖怪二话不说掏出柴刀就剁下了左手小指,一声不吭地将血淋淋的指头递给朱大白。朱大白行医多年没见过这号硬汉,怔得头皮发胀,鳖怪见他发愣,拿起刀来又要剁一根,朱大白喊声小爷慌忙伸手拦住,当即拎上褡裢随鳖怪去了。村里人听说了鳖怪的故事,纷纷解囊相助,保住了他家的母羊,这山坡上放的就是那羊的崽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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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鳖怪虽矮,却长了个陕北金喇叭亮嗓,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了黄土唱大风,让老屌很是羡煞。但鳖怪就是见不得女人,一见女人就瘪了气,任你如何挑逗就是不开口。村里迎亲或是出丧都请后生去捧场,瘪怪从不要钱,给口馍吃给口汤喝就能张嘴开唱,唱完就悄悄躲到一边笑嘻嘻地去瞅新娘子的小脚。故他岁数虽小,而村望却已不在老屌之下。这时,他在那边又放开喉咙开唱了:

  “你晓得

  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唉

  几十几道湾……唉

  几十几条船……呦

  几十几条船……上

  几十几根帆……唉

  几十几个那个艄公号子

  来把船儿扳……耶”

  老屌支在镐把上,听着鳖怪那洪亮入云,九转回环的陕北歌谣,望着那慢慢坐下去的日头和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不由得痴了……突然一个人从垄下面走上来,一身军装却戴着一个毡帽,脚下趟起黄黄的土。老屌揉一揉满是泥土的眼睛认真看去,那人一脸麻子,正望着自己笑哩!

  “团长……”

  老屌大叫着迎上去,但是眼前的幻境嗖地不见了,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灰暗的天空黑云蜜布,不断地向后飘去,耳边的风声呼呼掠过,几只锃亮的步枪支在身边,发出恐怖的黑光,几双眼睛默默地看着自己。

  老屌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在来的那辆车上,车上都是熟人,车边一百多人正在满脸通红地跑着,带头的是那个王强营长,见他醒了过来,王强笑着冲他摆手。

  “俺是咋的拉?”老屌问陈伟。

  “王营长估计你不下来,派他的兵把你绑回来了,你是被打昏了。”

  “科峰那?”

  “我在这开车那!”赵科峰答道。

  “哦,刚才真他妈的想死在那里算球了,诶……”老屌做了一梦之后,情绪变得平静多了。

  “屌哥你可要想开点,弟兄们可都指着你那,要不是王营长拦着,陈伟和大薛就冲到楼上去找你了。

  “弟兄们都好么?”

  “都好,就是亚强在房子外边被楼上的人打了一枪,胳膊上打了个洞,已经没事了。”

  怎么就剩一百来号人哩?”

  “其他人没跑出来,鬼子追来了不少人,现在还在后面撵那,王营长安排弟兄们在后面埋了地雷。”

  陈伟递给老屌一根点着的烟,往后看了一眼说。

  “到哪里了?”

  “快到岳阳了!屌哥,要下雨了!日你妈的大早晨的下鸡毛雨啊?”赵科峰喊道。

  几声炸雷从天空炸起,卷地风已经涌动了起来,老屌让赵科峰停了车,下车把王营长拽了上来。

  “王营长,俺谢谢你了。”

  “咳!老兄你说啥那,没有你们,我现在已经和鬼子抱一块睡了。老兄你还要多包涵,怕你不下来,我让弟兄们把你们俩打晕背下来,当时鬼子已经发疯了,我们不走就都走不了。只可惜我们不能照顾高团长的尸骨了。”王营长真挚地说。

  到这个时候老屌才认真地打量王强营长,真看不出这么个瘦人竟然做事那么硬朗。这时雨已经下来,跑在风雨中的战士们已经有点受不了了,纷纷坐在地上喘气,大薛扶着一个断腿的兵,朱铜头背着一个饿晕的兵,两人累得也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后面突然传来几声爆炸,王营长听闻站起身来往后看去,大声命令到:

  “弟兄们不要停下,鬼子追来了,已经踩了地雷,离这里只有几里地了,大家赶快走。”

  战士们挣扎着站起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赶路,岳阳城已经遥遥在望了。国军部队已经在岳阳外围开始驻防,估计鬼子不敢这么快就冲过来,大雨像瀑布一样泼下来,武汉那边黑压压地密不透风,雨下得比这边还要大很多,闪电和炸雷一个接着一个,白亮的电光里,时而看到苍茫大地上一道黑色的城垣,似乎也在风雨之中颤抖着。

  老屌望着身后那充满伤心的城市,这一走,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离家又远了一步,在希望和家乡之间,不知相隔了多少座这样不可逾越的城市,它们纷纷成为日本人新的领地,成为继续进攻后方的根据地,想起在城里看到的那一幕幕惨状,老屌竟然又落下了两行热泪。亚强见他流泪,以为连长是挂念团长,忙站起来安慰道:

  “连长,团长走得也算痛快,没遭什么罪,你要放宽心些。回了长沙黄老倌子那里,咱们给他搭个灵位,等打完了仗,再到他家里去照看一下,也算咱们没白跟团长一场。”

  “打完了仗?啥日子才能打完这仗啊?”

  老屌感叹着擦去眼泪,眼中已经满是坚定和稳重,他欣慰地拍拍亚强的肩膀,照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扶他坐下,对赵科峰说:

  “科峰,你稍开的快一点,到前面去联系一下部队,来接应大家,俺先下来,铜头!把受伤的几个兄弟带上来,亚强你和车一起走,先到岳阳等我们去。”

  老屌说罢下了车,和大家一起艰难地继续走路,一百多个弟兄们见这位连长如此厚道,不由得心里都热乎乎的,朱铜头骄傲地对身边的兵说道:

  “看见了吧!这就是俺们连长。”

  “是哩!难怪你们敢跟着他闯进来,不过我们营长也好,不比你们连长差!”

  “我看不能比!你看看我们连长那一身伤疤,吓死你,知道幕阜山不?俺们跟连长干的!”

  朱铜头居然已经学会了用河南话吹牛。旁边的赵江涛听他满嘴跑叫驴,插进来一嘴说:

  “拉鸡巴倒吧!我们打幕阜山的时候,你不定在哪个医院瞅护士妹子洗澡那?幕阜山在哪你知道么?给我闭上你的鸟嘴!”

  朱铜头被江涛抢白地一脸不自在,恨不得拿螺丝拴上他的嘴,忙做势去帮大薛了。

  鬼子到底没有继续穷追这帮国军士兵,战士们顺利地进入了岳阳。让大家惊讶的是,城里百姓将他们当作英雄一样对待,无论是城里老少还是外地驻军,都用一种赞赏和仰慕的眼光看着他们。几位县城里面的长衫老者,手捧热酒,眼含热泪,长篇大论地夸耀着他们。老屌和王强营长自然成了座上宾,被簇拥着走上街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些记者,拿出一些老屌从没见过的机器,哗啦啦轰隆隆地狂闪,把老屌吓得以为鬼子又扔下了什么新式炸弹,抱着头就蹲在了地上,慌忙中又看到不同颜色不同粗细的各色人腿,在自己的身边前拥后呼地相互乱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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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醉入青楼


  老屌一行决定在岳阳住一宿再赶路,一百多个战士在这里受到了很好的接待,晚饭后,大家被安顿在一个大堂庙。大家都陆续睡去,老屌和王强还在月下喝酒,彼此谈着心。

  “老屌,你和高团长交情不一般啊。”

  “嗯,俺当兵打仗虽才一年,要没他关照,早就死球的哩!”

  “那天我们被鬼子围住的时候,他的军衔最高,我们都让他领兵,可他一个劲地摇头,非让我带大家突围,自己要留下。他那个样子你没瞧见,大家的话根本听不进去,更没人敢去拉他走,我瞧着他……有点不太对劲!他的几个亲兵也死活不走,也是被我们架着突围的,不过没有突出去,又被鬼子堵回来了。后来他这几个亲兵都死了,我告诉了他,可他连眼睛都没眨,只自顾自的喝酒,摆弄着手枪。”

  “他跟你说过啥没有?他自杀之前说过啥话没有?”老屌忙问。

  “没说过啥!他整天自己呆在屋里,全团的人都死光了,最后几个好弟兄也死了,可能是心里难受吧,但是战场上谁不是哪?”

  王强喝得满脸通红,泪光涟涟。

  “俺想不明白啊……喝酒吧!老王,咱们以后就是兄弟啦!”

  老屌拿起酒瓶又给王强满上,两人一碰,仰脖就干了。王强抹了一把嘴,抬头问道:

  “对了老屌,一次喝酒,我听到过高团长说想回家。”

  “是么,他咋说的?”

  “弟兄里有个从河南跑过来的,和他聊了半宿,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说‘真想回家……’”后面的就没有听见了。”

  “那……那个河南弟兄哩?”

  “早晨牺牲了!”

  “哦,这样啊……”

  老屌陷入了沉思,团长是不是听了啥不好的消息哪?他被这个不确定的消息弄的乱糟糟的,弄明白麻子团长为何自杀看来并不容易,也许哪一天碰巧会明白吧。

  “王营长你当兵多少年哩?”

  老屌和王强已经结成了生死友谊,二人说话已经可以掏心窝子了。

  “三年了,一直在武汉。”

  “呦呵,那你是老大哥了,俺才半年哩。”

  “那不对,你打的仗比我多多了,武汉这一仗是我第一次放枪打人。”

  “怕不?”

  老屌眯着眼问他。王强左右看看没人,把嘴巴凑到老屌的耳朵边上小声地说道:

  “第一次尿了裤子!”

  “不瞒你说,俺第一次打枪也尿了!”老屌笑道。

  “啊?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可是老屌笑着笑着就想起了第一战之后麻子团长给自己的那一拳,当时弟兄们也是这么大笑的,弟兄们钢盔下面和蔼可亲的笑貌清晰可见,麻子团长浓密的眉毛记忆犹新。想到这儿老屌鼻子突然一酸,一边还在大笑,一边眼泪就刷刷地下来了,他用手掩住脸庞,可是走珠似的泪水仍然哗啦啦地从指缝里喷泻而出,终于老屌用一声长嚎代替了大笑,一头顶在桌面上大恸起来,把个王强吓了一跳。

  “老屌兄弟,你这是咋说的?啊呀?咋了笑着笑着就嚎起来了?好兄弟,都怪我,啊?别哭了,我自罚三杯行不,你瞧着了……”

  王强说罢,拿起酒壶一杯一杯斟满,一口气,三杯烈酒就下了肚,最后一杯酒放在桌面上的时候,老屌看到王强也已经是泪如雨下,他双目紧闭,咧着干裂的嘴,眼泪流进了嘴里却哭不出声来,老屌一把握住王强冰凉颤抖的手,王强终于也放声大哭:

  “屌哥啊……我的弟兄们那!都死啦……上个月大家还这样喝酒,今天……就剩下这十几个人啊……我连个尸首也没法子替他们埋……我……我想起来……有时候真他妈的恨自个……咋就活下我这么个人那?咱就没和他们一道走啊……老屌啊……我三年来的好弟兄们啊……我心里也苦啊……”

  二人酒到酣处,头顶着头齐声痛哭,几个战士被外边这撕裂一般的哭声吵醒,出来看到哭得像泪人一样的两位长官,也不由得伤心落泪。

  院子里月光如水,微风拂地,弥漫着酒香和痛苦的气息,几盏破灯笼在房粱上摇来摆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战士们的武器堆在墙角的棚子里,落满了泥土,有的还粘着殷红的血迹。门口的两个哨兵像桩子一样立在那里,刺刀上泛起雪亮的光,映着他们同样泪光盈盈的双眼。一个敲梆子的老汉一边咳嗽,一边敲着梆子踱步而来。

  “小心灯火,家家好睡喽……小心灯火……家家好睡喽……”

  老屌哭了一阵,情绪稳定了下来,他拿起酒壶,发现里面的酒都被王强喝光了。王强哭嚎了一阵倒头便睡,老屌让几个战士把他扶进去,自己穿上军大衣,揣上酒壶走了出来,抬眼看看街道两旁若明若暗的灯火,他抬脚就走了出去。这小县城里都是高低长短不一的青石板铺路,房子大多都伸出一个微微卷起的檐,人们的门板上贴着各色图案,都是老屌不大认识的神鬼。在漆黑的小巷里走了好一阵,老屌看到远处一盏红色的灯光若明若暗,一把雨伞斜挂在房檐上。心下大喜,紧走两步就到了跟前。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旗袍拿着一块方巾,长的模样喜人,老屌见她冲着自己笑,就掏出酒壶问道:

  “妹子,有酒卖么?”

  “呦!兵爷,您可找着地方了,我们这里什么好酒都有,妹子我陪你喝几杯……”

  老屌还没有回过神来,房里又出来一个同样艳丽的女子,两人一人抓着老屌的一只胳膊,连哄带拽地就把老屌拉进了房里,一个女子推着老屌的屁股让他上了楼,那楼梯分外窄小,老屌的皮鞋踩在上面咚咚作响,房子里一股脂粉香气熏得他直欲晕倒。他看到楼上墙上挂着一副没穿衣服的女人图,两只大红蜡烛跳闪着暧昧的火焰,再看看这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老屌一下子清醒过来。

  “莫不是窑子?”

  正转身要走,一双小手已经按在肩上,另外一双手拉着自己的胳膊就到了椅子上坐定了,穿红旗袍的女子一边抚摸着老屌的粗手一边说道:

  “兵爷,辛苦了一大天了,我们妹子两个陪你喝喝酒,解解乏,啊?阿香,赶紧把好酒给兵爷端上来呀!要热的!”

  老屌被女人温暖的小手和浓浓的粉香挑逗的心头乱跳六神无主,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只是听说过。眼前这女子长的太过喜人,面皮像刚出锅的饺子皮般细嫩可人,见另外一个女子已经端出了两个酒壶,老屌忙站起身来,一边挣脱女子的手一边说道:

  “妹子,俺就是想买点酒喝,第一次来这地界儿,不知道俩妹子的意思,俺对不住了,这酒卖给俺,俺给钱给你们,成不?”

  “呦?兵爷不是瞧不上我们姐妹俩吧?在这两条街里我们俩可是有牌有面儿的,兵爷自个喝闷酒有啥子意思?你们前面带兵打仗,我们姐妹俩陪你喝杯酒解解乏,就这么不给面子?”

  “是啊兵爷,这兵荒马乱的,难得你有雅兴到我们姐妹俩这儿来,既来了,喝杯酒再走,也不误你的大事啊。”

  说罢,黄旗袍女子竟然把两条白嫩的胳膊围在了老屌的脖子上,美丽的脸庞也凑到了离自己不到一根烟的地方,女子温热的体温袭来,让老屌感到一股热血像冲锋一样直奔下面就去了。还没等自己说话,红衣女子已经斟满了一小杯酒端到了眼前,她的小手只用两个如葱的玉指捏住杯身,令外三个手指翘成了花,一对柳眼光彩神飞,小手绢半遮住红红的嘴。老屌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只觉得头脑一阵嗡嗡作响,下面硬梆梆的开始支起帐篷,不由自主地已经把酒接了过来。闻到酒香,这心反而定下了半分,老屌略一踌躇,一仰头就干了。

  “啊呀,军爷可真好酒量,来呀阿香,再给爷敬上,酒菜那?后面那小厮赶紧的,别让军爷喝枯酒啊?”

  这时,缠绕在脖子上的一条胳膊开始从大衣缝里钻进来抚摸自己的胸口,老屌猛地醒悟过来,一把把她的手抽将出来,起身正色说道:

  “两位妹子,俺对不住了,俺只想讨碗酒喝,不想扰你们扫兴。酒是好酒,但是俺不想和两个妹子戏耍,俺原本是个种地的,家有老婆孩子,也没胆气消受这福分。妹子们如果不嫌弃,俺就喝酒付钱,陪你们聊吧聊吧,嫌弃俺就走了,省得扫你们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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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见老屌态度坚决,两位女子先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就慢慢地相挨着坐了下来,红旗袍女子又给老屌递上一杯,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佻。

  “军爷,看不出您还是个顾家的,咳!我们怎么敢嫌弃您哪?您别嫌弃我们两个就成了,来,妹子们陪你喝酒,听你口音是中原来的?”

  “俺是!俺家在河南,一路打仗过来,今个才到这边。”

  “河南在哪呢?”黄衣女子问道。

  “河南在北面,靠东边一点,离这里远了去了,你们俩呢?都是本地的?”

  “也不是,我们俩个都是湖北的,也在村里,听说鬼子要打过来,去年就跑过来了?”

  “咋过来的呢?家里男人呢?”

  “阿香还小,我是她表姐,我男人在武汉那边打仗,硬被拽过去的,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他死活……”

  “哦,这么说俺可能还跟你男人在一个战壕里挤过哩。那妹子你们过来没有找个亲戚朋友啥的?……俺瞎说了,作这个不是个正道呢。”

  “大哥你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谁家里容易哪?亲戚朋友家里能揭开锅的就不错了,见我们俩个上门吃挨饭,怕是躲还来不及哪。阿香的那个远房表哥见了她倒是收留,只是动不动半夜就往她房里钻,能为一口饭就便宜了那老王八蛋?让人心凉啊……”

  红衣女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阿香在旁边已是低下头去摆弄手绢,时而顾着给老屌斟酒,此外一言不发。

  “那你们也真不容易哩,大好的年纪,再找个男人到后边去过日子不成么?”

  “大哥你又不懂了,当时为了吃饱肚子,我们已经把身子卖给了这街上的鸨子。这房,这酒,这衣服,可都不是白来的。再说了,哪个男人愿意要我们这些撇腿儿女人呢?给你?大哥你敢要么?”

  “这么……”

  老屌看着红衣女子幽幽的眼睛,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接过阿香递过来的酒,叹一口气喝了。

  “大哥,看你是个诚实人儿,家里老婆孩子好么?”

  “不知道啊,一出门就快一年光景了,那地界儿没准儿已经被鬼子占了。俺可想他们了,可也不得回去,心里揪得难受哪。”

  “孩子几个?多大了?”

  “两个娃,都是小子,大的应该和同村娃子成天闹了,小儿子应该也满地跑了。你呢?有娃么?”

  “有娃子还能干这个?本来想要的,男人被拉走了,才过了半年日子,临走连个种也没给我留下。”

  “妹子,这岳阳离战场一匹马的远近,要是我们顶不住,鬼子打过来,你们怎么办哩?”

  “大哥啊,我们这号婊子能咋办?去哪里不是还得干这个?鬼子来了,鬼子他不也是人?不也得想女人弄,完事了不也得给几个钱?我们哪都想开了,哪也不去了?这跑来跑去的,躲开鬼子也没觉的有啥安生日子,我就不信鬼子来了会把这岳阳城几十万人都饿死。我们都是苦命!吃点皮肉青春饭,没人会太过难为我们。阿香再斟酒!”

  和女子聊天的光景,不知不觉的,老屌又是一瓶酒下肚了,后房炒出来的两个菜都香辣可口,老屌吃喝了一个痛快,已是颇有醉意。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声音,阿香赶紧迎了出去,只见一男一女二人上了楼。

  “阿琪,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拖了十几天了,怎么男人给你们的货都蹩到肚子里不放啊?”

  上来的女人瘦的象枯柴,却插着一根老长的发髻,金光闪闪的一看就是贵重家伙,蜡黄蜡黄的脸皮像是烟袋油子抹过一样,还离着一条大桌的远近,老屌就已经闻到了她嘴里喷出的酸臭。

  “呦,玲姐啊,这么大晚的您还来啊?真对不住您,这些天的生意不好,我们已经是日夜不闲了,可就是没几个人上楼,那些穷兵爷我们也不敢招呼啊。”

  “啥不敢招呼,这不就坐着一个?敢情你们的身子比那黄花闺女还要金贵啊,挑三拣四的还作甚么婊子?”

  “玲姐您就再等两天,等凑齐了我们姐妹俩给您送到房里去,这大老晚的,夜风吹着您了我可担待不起,还得仰着您过活哪!”

  看来这红衣女子叫阿琪,老屌估计眼前这人就该是她们俩说的那个鸨子,那鸨子大咧咧地坐在老屌对面,斜着眼望了自己一眼,对阿琪继续说道:

  “呦,敢情你们已经酒过三巡了,怎的军爷还穿的这么严实?你们俩个当这里是开酒馆子哪,不紧着伺候,那两身骚崩崩的肉都干什么吃的?”

  老屌越瞧这跋扈的老鸨越是生气,可又不好发作,婊子行里有自个的规矩,这在村里就听老人们讲过,自己一个千里迢迢路过的大头兵,如何管这地方事儿呢?

  “阿琪,军爷看来没这雅兴和你们上床周旋,这是我姑舅家的兄弟,你们俩个好好伺候他吧,把你们俩个的身子活都给老娘放出来,让他好好舒坦舒坦,别让他回去说我招待不周。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的,待会我们还有事忙那!”

  老屌顿时火冒三丈,心想你这老逼咋了这么不是东西?人家欠你点份子钱,就拿你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来讨便宜?还要两个人伺候?想着想着老屌已是站起身来,借着酒劲拿起酒瓶就要望那正要向阿香伸手的男人打去。阿琪见老屌气色不善,已是有所防备,忙一把抱住老屌的胳膊,一边把他往外推一边说道:

  “大哥你别……大哥别这样……我们姐俩就是这贱命,不值得你动气。这没个什么,男人不都是一样?你消消火,这顿酒饭妹妹我送你了,就当你照顾我们姐妹的饭碗了……大哥……我求你了……”

  阿琪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老屌被她推到了楼下,听见那老鸨还在骂着,又要往上冲,阿琪抱住他说:

  “大哥你要是可怜我们,等打完了仗,你的兄弟要是缺女人,叫他们娶了我们走,就算是大恩大德了,现在你也顾不了我们,记着这条街,记着这条巷子,记着阿琪和阿香,大哥你走吧……你快走吧。”

  老屌见阿琪哭得恨不得给自己跪下了,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痕,心里觉得沉甸甸的,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塞到阿琪的手上,死死地按住了说:

  “妹子啊,你们保重了,真的有缘分,俺再带兄弟们来看你们!

  说罢老屌扭头便走,再也不回头去看,阿琪在后面喊道:

  “大哥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老屌忍不住回头看去,那盏风中摇摆的红灯笼已经被收了起来,巷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刺得自己心里一阵阵的疼。他深吸了一口夜空里的凉气,在黑暗里辩明方向,踩着泛着油光的青石板路去了。那个敲梆子的老人又走过街头,他已经远远地见到老屌被一个女人哭着推走,料想又是玩婊子不给钱的饥渴军汉,正想躲避,见老屌虽然脚步蹒跚摇摇晃晃,却军装在身像是个官,就走过来扶着他。老屌的一身酒气熏得老汉一个劲撇脸,他壮着胆子说道:

  “军爷?这后半夜了你可别乱跑啊,这里不比军营,你又喝了这么多的酒,这里好些个愣头青子半夜串巷子的,可不管你是百姓还是兵,一榔头就要了你的命去!你住在那儿?我送你回去,啊呦,你喝了多少酒啊……”

  老屌刚才拧着的一股劲泄了下来,此时只觉得酒往上涌,脚底下像是上了船一样踩不着跟儿,几个酒嗝上来,白眼一翻,“哇”地一口就喷了出来,老汉躲闪不及也被溅了一身,心里连连叫苦,正待脚底抹油开溜,被老屌一把攥住衣袖。老屌瞪着血红的眼睛,佝偻着腰像是黑夜里逡巡的野狗,恶狠狠地问那老汉:

  “老汉,这叫什么街?什么巷?说!”

  老汉被这个醉汉大兵攥得生疼,见他失了理智,唯恐那钵盂一般大的一对拳头砸将上来,忙扶着他说道:

  “军爷可别拿老汉出气!这街叫黄花街剪子巷,你刚才出来的那家是八街六巷闻名的姐妹楼,大爷你可别拿我出气啊,小老汉我可受不起你一拳啊……”

  “滚吧,你这老逼,日你妈的这里没个好人,早晚俺全把你们突突了……”

  神智恍惚的老屌一把将老汉推了个跟头,灯笼也摔在一边。他自己喘着粗气,脚下一深一浅地往前走着,他突然觉得月光把这地面恍的有些刺眼,就低着头扶着墙往前硌蹭,刚走过一条街,撑在墙上的手突然摸了个空,一个前冲,脚绊在了一家的门阶上,把自己摔了个七昏八素,一时竟不能起来。老屌翻过身来,望着巷子缝里高高的天空和闪闪的星星,觉得它们好像在转,且越转越快,一个声音回绕在耳边:

  “大哥你要活着活来啊……大哥你要活着回来啊……”

  “要活着回来啊……”

  老屌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嘴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天上的星光越来越暗,终于躲在了沉重的眼皮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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