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屌态度坚决,两位女子先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就慢慢地相挨着坐了下来,红旗袍女子又给老屌递上一杯,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佻。
“军爷,看不出您还是个顾家的,咳!我们怎么敢嫌弃您哪?您别嫌弃我们两个就成了,来,妹子们陪你喝酒,听你口音是中原来的?”
“俺是!俺家在河南,一路打仗过来,今个才到这边。”
“河南在哪呢?”黄衣女子问道。
“河南在北面,靠东边一点,离这里远了去了,你们俩呢?都是本地的?”
“也不是,我们俩个都是湖北的,也在村里,听说鬼子要打过来,去年就跑过来了?”
“咋过来的呢?家里男人呢?”
“阿香还小,我是她表姐,我男人在武汉那边打仗,硬被拽过去的,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他死活……”
“哦,这么说俺可能还跟你男人在一个战壕里挤过哩。那妹子你们过来没有找个亲戚朋友啥的?……俺瞎说了,作这个不是个正道呢。”
“大哥你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谁家里容易哪?亲戚朋友家里能揭开锅的就不错了,见我们俩个上门吃挨饭,怕是躲还来不及哪。阿香的那个远房表哥见了她倒是收留,只是动不动半夜就往她房里钻,能为一口饭就便宜了那老王八蛋?让人心凉啊……”
红衣女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阿香在旁边已是低下头去摆弄手绢,时而顾着给老屌斟酒,此外一言不发。
“那你们也真不容易哩,大好的年纪,再找个男人到后边去过日子不成么?”
“大哥你又不懂了,当时为了吃饱肚子,我们已经把身子卖给了这街上的鸨子。这房,这酒,这衣服,可都不是白来的。再说了,哪个男人愿意要我们这些撇腿儿女人呢?给你?大哥你敢要么?”
“这么……”
老屌看着红衣女子幽幽的眼睛,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接过阿香递过来的酒,叹一口气喝了。
“大哥,看你是个诚实人儿,家里老婆孩子好么?”
“不知道啊,一出门就快一年光景了,那地界儿没准儿已经被鬼子占了。俺可想他们了,可也不得回去,心里揪得难受哪。”
“孩子几个?多大了?”
“两个娃,都是小子,大的应该和同村娃子成天闹了,小儿子应该也满地跑了。你呢?有娃么?”
“有娃子还能干这个?本来想要的,男人被拉走了,才过了半年日子,临走连个种也没给我留下。”
“妹子,这岳阳离战场一匹马的远近,要是我们顶不住,鬼子打过来,你们怎么办哩?”
“大哥啊,我们这号婊子能咋办?去哪里不是还得干这个?鬼子来了,鬼子他不也是人?不也得想女人弄,完事了不也得给几个钱?我们哪都想开了,哪也不去了?这跑来跑去的,躲开鬼子也没觉的有啥安生日子,我就不信鬼子来了会把这岳阳城几十万人都饿死。我们都是苦命!吃点皮肉青春饭,没人会太过难为我们。阿香再斟酒!”
和女子聊天的光景,不知不觉的,老屌又是一瓶酒下肚了,后房炒出来的两个菜都香辣可口,老屌吃喝了一个痛快,已是颇有醉意。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声音,阿香赶紧迎了出去,只见一男一女二人上了楼。
“阿琪,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拖了十几天了,怎么男人给你们的货都蹩到肚子里不放啊?”
上来的女人瘦的象枯柴,却插着一根老长的发髻,金光闪闪的一看就是贵重家伙,蜡黄蜡黄的脸皮像是烟袋油子抹过一样,还离着一条大桌的远近,老屌就已经闻到了她嘴里喷出的酸臭。
“呦,玲姐啊,这么大晚的您还来啊?真对不住您,这些天的生意不好,我们已经是日夜不闲了,可就是没几个人上楼,那些穷兵爷我们也不敢招呼啊。”
“啥不敢招呼,这不就坐着一个?敢情你们的身子比那黄花闺女还要金贵啊,挑三拣四的还作甚么婊子?”
“玲姐您就再等两天,等凑齐了我们姐妹俩给您送到房里去,这大老晚的,夜风吹着您了我可担待不起,还得仰着您过活哪!”
看来这红衣女子叫阿琪,老屌估计眼前这人就该是她们俩说的那个鸨子,那鸨子大咧咧地坐在老屌对面,斜着眼望了自己一眼,对阿琪继续说道:
“呦,敢情你们已经酒过三巡了,怎的军爷还穿的这么严实?你们俩个当这里是开酒馆子哪,不紧着伺候,那两身骚崩崩的肉都干什么吃的?”
老屌越瞧这跋扈的老鸨越是生气,可又不好发作,婊子行里有自个的规矩,这在村里就听老人们讲过,自己一个千里迢迢路过的大头兵,如何管这地方事儿呢?
“阿琪,军爷看来没这雅兴和你们上床周旋,这是我姑舅家的兄弟,你们俩个好好伺候他吧,把你们俩个的身子活都给老娘放出来,让他好好舒坦舒坦,别让他回去说我招待不周。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的,待会我们还有事忙那!”
老屌顿时火冒三丈,心想你这老逼咋了这么不是东西?人家欠你点份子钱,就拿你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来讨便宜?还要两个人伺候?想着想着老屌已是站起身来,借着酒劲拿起酒瓶就要望那正要向阿香伸手的男人打去。阿琪见老屌气色不善,已是有所防备,忙一把抱住老屌的胳膊,一边把他往外推一边说道:
“大哥你别……大哥别这样……我们姐俩就是这贱命,不值得你动气。这没个什么,男人不都是一样?你消消火,这顿酒饭妹妹我送你了,就当你照顾我们姐妹的饭碗了……大哥……我求你了……”
阿琪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老屌被她推到了楼下,听见那老鸨还在骂着,又要往上冲,阿琪抱住他说:
“大哥你要是可怜我们,等打完了仗,你的兄弟要是缺女人,叫他们娶了我们走,就算是大恩大德了,现在你也顾不了我们,记着这条街,记着这条巷子,记着阿琪和阿香,大哥你走吧……你快走吧。”
老屌见阿琪哭得恨不得给自己跪下了,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痕,心里觉得沉甸甸的,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塞到阿琪的手上,死死地按住了说:
“妹子啊,你们保重了,真的有缘分,俺再带兄弟们来看你们!
说罢老屌扭头便走,再也不回头去看,阿琪在后面喊道:
“大哥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老屌忍不住回头看去,那盏风中摇摆的红灯笼已经被收了起来,巷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刺得自己心里一阵阵的疼。他深吸了一口夜空里的凉气,在黑暗里辩明方向,踩着泛着油光的青石板路去了。那个敲梆子的老人又走过街头,他已经远远地见到老屌被一个女人哭着推走,料想又是玩婊子不给钱的饥渴军汉,正想躲避,见老屌虽然脚步蹒跚摇摇晃晃,却军装在身像是个官,就走过来扶着他。老屌的一身酒气熏得老汉一个劲撇脸,他壮着胆子说道:
“军爷?这后半夜了你可别乱跑啊,这里不比军营,你又喝了这么多的酒,这里好些个愣头青子半夜串巷子的,可不管你是百姓还是兵,一榔头就要了你的命去!你住在那儿?我送你回去,啊呦,你喝了多少酒啊……”
老屌刚才拧着的一股劲泄了下来,此时只觉得酒往上涌,脚底下像是上了船一样踩不着跟儿,几个酒嗝上来,白眼一翻,“哇”地一口就喷了出来,老汉躲闪不及也被溅了一身,心里连连叫苦,正待脚底抹油开溜,被老屌一把攥住衣袖。老屌瞪着血红的眼睛,佝偻着腰像是黑夜里逡巡的野狗,恶狠狠地问那老汉:
“老汉,这叫什么街?什么巷?说!”
老汉被这个醉汉大兵攥得生疼,见他失了理智,唯恐那钵盂一般大的一对拳头砸将上来,忙扶着他说道:
“军爷可别拿老汉出气!这街叫黄花街剪子巷,你刚才出来的那家是八街六巷闻名的姐妹楼,大爷你可别拿我出气啊,小老汉我可受不起你一拳啊……”
“滚吧,你这老逼,日你妈的这里没个好人,早晚俺全把你们突突了……”
神智恍惚的老屌一把将老汉推了个跟头,灯笼也摔在一边。他自己喘着粗气,脚下一深一浅地往前走着,他突然觉得月光把这地面恍的有些刺眼,就低着头扶着墙往前硌蹭,刚走过一条街,撑在墙上的手突然摸了个空,一个前冲,脚绊在了一家的门阶上,把自己摔了个七昏八素,一时竟不能起来。老屌翻过身来,望着巷子缝里高高的天空和闪闪的星星,觉得它们好像在转,且越转越快,一个声音回绕在耳边:
“大哥你要活着活来啊……大哥你要活着回来啊……”
“要活着回来啊……”
老屌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嘴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天上的星光越来越暗,终于躲在了沉重的眼皮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