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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抗战小说:无家(请勿回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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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月夜


  第二天晚上,杨杨果然有了计策。

  “如果我们可以用最快的时间把这部密码机带回师部,指挥部就可以大大提高对日军调度部队的判断能力。日军届时也许已经更换了通讯密码,或者改变了加密方式,但是它仍然会对情报部的破译工作有重大帮助,更说不定会对整个战役有关键性的影响哪!所以,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和努力,我们也一定要把这台宝贵的机器,连同这个没骨头渣子的二鬼子,一起带回武汉!”

  杨杨喝了一口战士递上的水,纤细的手潇洒地一抹嘴,眼中精光四射,环望着紧张的战士们。

  “而且我估计鬼子最晚明天就会派巡逻队进来,或许更早,而且力量决不会弱。我们呆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不走也不行。”

  “可怎么走呢?照鬼子说的周围十几万鬼子,我们插翅也飞不出去呀!”战士潘清问到。

  “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只有一个办法,虽然冒险,但是师部和我们都值得一试!”

  杨杨不无得意地看着这帮大眼瞪小眼的农民大兵们,抖出了他的包袱。

  “就像你说的,插翅飞回去!武汉方面的俄国盟军飞机大队,叫什么库里申科大队吧,我记得他们带来了几架水上飞机。”

  “水上飞机?飞机还能在水上跑?”四牛名如其人,眼睛瞪的像看见隔壁草料的黄牛。

  “不是在水上跑,它起飞降落都在水上,应该也可以在地上降落,我也记不太清,总之能在水上降落,飞机从武汉到这里打个来回用不了多少时间。鬼子的机场被我们折腾得已经够呛,短时间内还恢复不了,我们的飞机应该可以冒这次险,而且师部也可以派战斗机护航。虽然现在每一架飞机都很宝贵,但是为了这个东西,以及为了这个精通日军通讯方式的小泉黑二,损失半个中队的飞机都不为过!”

  杨杨的手掌“砰”的一声重重的拍在木桌上,只用树枝捆绑在一起的桌子登时就散了架。双手正支在桌面的老屌叼着烟屁股正自出神,冷不防的扑倒在地,战士们哄堂大笑。杨杨才意识到自己激动得走样了,笑着坐下身来有些过意不去地摸着头。老屌倒毫不在乎,一边捡着烟屁股一边笑着说:

  “连长,看来你已经完全恢复哩!就这一掌赶得上俺那女人抡圆的耳刮子,俺只瞅了别人媳妇给娃喂奶一眼,她的巴掌打得俺脸上多了半斤肉哩!”

  “屌哥,半斤肉恐怕不止吧?嫂子没把你那边再来一下?晚上喝酒你不就有猪头肉下酒哩?”一向少言寡语的陈伟居然用老屌的口音应了个笑料,一时大家都笑得牙花龇暴。

  不消说,老屌和战士们对连长的计划都很叹服。只是,这些女人们怎么办?

  面对大家的问题,杨杨毫不犹豫地说,没办法,带不了,让她们转移吧。

  大家一时默然……

  是夜,老屌又喜又忧的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窗外月光如水,山里腾腾的雾气在月光照射下幻化出神秘的光彩,说不出名字的夜鸟低低地鸣叫着,有节奏的求偶旋律更是让他心烦意乱。他换了无数个姿势可就是睡不着,一股热乎乎的久违的感觉冲向下体,他抬头望着阿凤睡房那边弱有若无的灯火,已是按捺不住的躁动不安。

  不知不觉之间,老屌已经在阿凤的窗下了,敞风漏气的房子缝隙里,老屌能清楚的看到阿凤白皙的脸在月光下映射的光芒,女人的眼睛一眨一眨地也没有睡,嘴里叼着根草梗一样的东西上下摆动。老屌突然发现哨兵并没有在小山头上放哨,走到山脚下刚想过去看个究竟,就看见背光的半山腰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如同鬼魅一般微微蠕动。竖耳一听,分明听得半山腰传来“哼哧哼哧”的男女云雨之声,心下立时明白了九分,心里暗道这两个灰货真会挑地方,黑灯瞎火的莫不怕对错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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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得山来,老屌的腿脚如同被无形的绳子牵引着,又回到了阿凤的窗前,本来就心烦意乱,月光人影,天交地合的刺激更让他着了魔一般围着阿凤的房子转来转去。他发现和阿凤一起住的小秀不在房里,莫不就是正在山上快活的那位?色壮忪人胆,老调把心一横,去你妈了个逼的,大家都是苦命,明个就各奔东西了,还顾着个啥球面子?老屌一步踏上木阶,深吸一口丹田气,狠掐两面虎口关,又按了按已经明火执仗的跨下尘根,猛地推门而入……

  鼓足勇气的老屌刚进去就大吃一惊,阿凤居然已经站起身来,紧靠床头身披床单,正朝他怒目而视,估计是刚才就发现了在外彷徨的这个欲火焚身的北方汉。老屌被她王母一般慈严鄙视的目光一刺,恰如针尖扎在了猪尿脬上,登时感到精气源源外泄,两腿儿硬了,一腿儿软了。一阵风突然吹来,把阿凤掩在身上的床单掀起了一角,阿凤丰满洁白的腿儿亦在索索发抖,老屌见状胆气横生,把眼一闭就闷头扑了过去。

  “啪……”

  这声响和这感觉咋这熟悉哩?

  老屌感到脸上象是挨了一个麻雷子炮,火辣辣的疼痛伴着颤巍巍的耳鸣。睁眼看去,阿凤杏眼溜圆,单拳紧握,愤怒的脸颊羞红一片。她人已经窜到了屋子的另一头,蜷缩着蹲在地上,象一只被堵在墙角要挨刀的野兔子。

  这记耳光将老屌突发的悍劲打得无影无踪,嘴里咸咸的已是见血。羞愧无比的老屌恨不得变成一只鞋板虫从地面的木头缝里钻出去,他手足无措地略一踌躇,终于一咬牙灰溜溜地夹着脖子落荒而逃。脚下一不留神,草鞋拌在地板缝里,险些摔了个趔跌,索性鞋也不要了,老屌干脆光着一只脚就跑回了房。他觉得自己像被女人发现的正在骚扰母鸡的馋猫,恨不得贴着地面背起耳朵行走,也更不敢再回头看阿凤一眼。

  回到房里,老屌抓耳挠腮地四处踱来踱去。他暗骂自己贼心贼胆啥球用都没有,更没个定心的念头,连句人话都还没憋出来就要霸王硬上弓,把个好女子惊得恨不得操起剪刀来对付自己,这可让人家阿凤咋瞧自己哩?他呼噜了一把已经萎靡下去的闯祸的东西,自叹没有那份收放自如、斩关夺旗的才情。人家还没咋的自己已经慌的要拉稀,真是天生遭女人耳刮子的命!

  郁闷的老屌脱去衣服,钻进肮脏冰冷的被窝,里面的潮气阴得他索索发抖,手脚乱颤。想到明天就此和阿凤分别没准永世再不得见,又想起山腰上那一对野合的狗男女,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气。自己离开女人半年了,生理上的欲望如同被绳子牢牢拴起,憋闷得难受却无从发泄,阿凤似是而非的眼神让自己着了魔一样的牵肠挂肚,可人家毕竟是正经娘们儿啊,不是村里个那些给个馒头就和汉子上炕的破鞋。

  想着想着,老屌渐入梦乡。他仿佛感觉到翠儿热乎乎的小手从背后伸来,抚摸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前胸,然后悄悄的缩回去,乖巧的从屁股后面两腿中间掏住了自己的命根,一个快感的激灵让自己险些小便失禁,紧接着他体会到女人浑圆的奶子就紧紧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了……一股熟悉的女人香气喷吐在自己的耳边,老屌猛然从恍惚中惊醒。一只火热的手正在紧攥着自己同样火热的尘根。阿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准今生今世就这一晚了,你喜欢我,我也不想惦记那么多了……”

  此刻,老屌浑身的血液如同黄河的浪涛一样汩汩作响,心几乎要蹦出干渴的咽喉。他伸手向背后摸去,阿凤滚烫的身子一丝不挂,充满渴望。老屌翻转过来,一个腾跃将这个丰满的身体压在身下,在那只坚定的细手的牵引下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她的体内,还不等阿凤享受的声音落地,坚如铁石的老屌就用尽浑身力气开始了翻江倒海的耕耘。他的手紧紧的抱住阿凤的后背,用嘴死死的堵住她的呼吸,每一下撞击都似乎要将她势如破竹地一分为二,两个人像绷紧的弹簧交错在一起扭搅着,彼此的汗水融粘在一起,在剧烈的摩擦中发散出奇怪的味道。阿凤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羞答答的北方农民会有如此疯狂的动作,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害怕,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就让自己浑身抽紧,白眼上翻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迎合这猛烈的风暴以消减那隐隐传来的疼痛。在阿凤的指甲掐入老屌臀部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上这个男人闷哼一声,随即他勃然爆发的力量就冲入了自己的体内,肆意地在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游走,烧灼着她的欲望和希望,象一只有力的手,将自己瞬间推到高高的云端,然后坠落、坠落、再坠落,直到自己汗如泉涌瘫软成一堆任人搓捏摆布的泥。

  老屌爱惜的噙着阿凤的乳房,从左边换到右边,再从右边换到左边,两只大手霸道地抚过女人的每一处隐秘。女人膨胀的肉体像放在祭坛上的牺牲,每一个毛孔都向身上这个粗糙的男子打开了。她发出荡人心魄的呻吟,高高地挺直了自己的身体……久违的激情刚刚过去,一经女人迷醉的声音和暗示的指尖撩起,老屌又子弹上膛昂然挺立了。他猛地像烙饼一样把阿凤翻了个个,将女人的臀部死死地压在身下,两手紧攥着她丰满滑腻的乳房,头拱进女人浓密的黑发去找寻她的耳垂。他从心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号叫,不由分说地再次一贯到底……

  此时,月影西移,鸟雀已无声。在这座无名的山脚之下,无名的村落之中,一对沦落乱世的无名男女的激情仍在无休止地进行着,他们是如此的忘我投入,以至于两人几乎都要在巅峰里昏死过去。树枝搭起的房屋随着他们的碰撞微微地颤抖着,惊飞了正在上面栖息的翠鸟,片片落叶无声地从房顶滑落,随着微风滚落在地上。

  天快拂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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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诀别


  经过整整一天的通讯联络,在详细报告了人数、方位和湖周情况之后,武汉方面总算有了明确的答复:明天夜里一点钟在湖边点两堆火为号,两架水上飞机将前往此处营救战士们,但是没有战斗机护航,武汉方面战况激烈,没办法抽出战斗机来。密电最后一句:武汉人民期盼英雄回家!

  即便如此,战士们仍然兴奋得热泪盈眶,相互紧紧拥抱,纷纷大声说笑着收拾行囊,准备干柴和汽油,等待着夜幕降临。

  “把沿湖边上的这两排树全砍了,否则天上的飞机难以发现火光,再让他们扎两个木筏子,不需要太大,能载十几个人用浆划到飞机边上就可以。”

  杨杨和老屌站在湖边,仔细商量安排着晚上的行动计划。杨杨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化脓的地方仍然有多处肿胀,持续的低烧使让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身体更是瘦弱的不成样子,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到湖里去。老屌仔细听着他的布置,觉得甚为妥当,但是想到鬼子可能已经进了山,又不禁有点担心。

  “连长,还是把机枪架在山上吧,万一鬼子摸进来,我带几个人去挡住他们。另外,晚上会不会有鬼子的巡逻艇?”

  “这可不好说!把重机枪架在湖边这个高坡上,轻机枪和手榴弹都安排到山口上去,不能让鬼子接近湖边,别看是飞机,几发步枪打上去或许就上不了天了。但愿别碰上巡逻艇。”

  这时,四牛光着膀子走了过来,肥巅巅的胸脯上下颤着。

  “连长……”

  “嗯?什么事四牛?”

  四牛抓耳挠腮地局促不安,象女人一样玩弄着手指头。

  “怎么了?咋不说话哩?屁哪有放到一半嘬回去的道理?”老屌笑嘻嘻地说。

  “连长,屌哥,我……我不想走了。”

  “为什么?”杨杨似乎并不很意外,平静地问道。

  “我和小秀好上了,不忍心把她留在这儿,我回去也牵肠挂肚的……”

  “不行!这是命令!”杨杨仍然不动声色,语气却像是结了冰。顷刻又道:

  “我们还要打仗,后方还需要我们,留在这里像怎么回事?”

  四牛低着头撅着嘴,像是偷吃被捉的屁娃。老屌的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昨晚和阿凤一宿鏖战,几度生死,两人都遂了心愿,约定互不相忘,彼此珍重,但也没有四牛和小秀这般难舍难分的。此刻见到傻了吧唧的四牛竟这样动情,心下不禁有些惭愧。早上,分明看见阿凤在默默地给大家收拾东西,脸上还留着昨晚激情的潮红,有些刻意地躲着自己的目光。听着连长那不容置疑的口气,老屌缓缓说道:

  “四牛你家还有啥人?你留在这里不也要惦记么?”

  “我家人都死光了,没什么人惦记了。那年家里闹瘟病,连个小妹子都没剩下,我在临村打长工,回去家里已经没有能出气的了。他们都死在炕上,连个埋的人都没有,村里的人死得也差不多了……”

  四牛话音越来越低,说完已是眼眶红了。

  杨杨听罢不再说话,慢慢转过头来看了老屌一眼,又看看正热火朝天的砍树的战士和默默的女人们,就一声不吭的拄着拐走了。老屌会意,拍拍四牛的肩膀笑着说:

  “你把两挺轻机枪都架到山口上去,俺和你晚上守着,如果没事,你就送俺走!然后带她们换地方去!”

  四牛的眼泪立刻就咂了下来,他感激的看着老屌,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芒。

  “屌哥我谢死你啦!我和小秀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再见面你还是我哥!”四牛说罢,立刻跑去准备枪支了。

  老屌怅惘的原地转着圈儿,掏出烟来叼上,可受潮的洋火怎么也打不着火。正懊丧地想摔,突然触到坐在不远处的阿凤递来一个意味深重的眼神,不由得立刻头胀胸憋腰软肚硬,浑身不自在,一狠心别过头去,又恰好看到喜笑颜开的小秀和憨笑的四牛,一阵莫名的酸楚顿时浮了上来。想到昨晚阿凤那迷离的眼神和喃喃的话语,温热的舌头与滑润的身体,着实是割舍不下,但转念一想到老家那份更重的牵挂,也只好强迫自己忍痛割肉般放下了……老屌的思想如此这般的打了一阵子架,最后凝神留恋无比的朝阿凤望去,正是四目相对!良久,终于还是转身向伫立在湖边的杨杨走去,步子不再凌乱。

  “连长,俺让四牛去布置山上的机枪,俺和陈伟帮他警戒。如果没事,晚上他就送俺们回来,然后他带女人们转移。这些女人真是帮俺们不少,也得有个男人照料着……”

  杨杨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都是孤苦伶仃,都是乱世浮萍,看得见今天的太阳,却不知看不看得见明天的月亮,人哪!有这份不离不弃的心,也不枉他四牛来这里一遭。比起来,我们还不如他啊。”

  “连长你多久没有见家里人了?”

  “两三年了,我老婆在湖南老家看着孩子,三年没有回去了……父母非要留在武汉把着我,父亲是老北伐了,说什么也不回去,要看着我打鬼子建功立业!其实我家离营地不过二十公里,可也有两年没回去了,总是有任务,数次过家门不能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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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屌真没想到杨杨离家比自己还多两年,竟从来不曾见他表露过。暗道读过大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对杨杨更是由衷的敬佩。

  天黑了。不过几个钟头工夫,战士们就把全部准备活儿都干完了,大家有些紧张地钻在林子里。日本兵小泉黑二早已被捆得动弹不得,放在木筏子上。杨杨时不时着急地看着表,警惕地盯着湖面上的动静。

  女人们坚持要目送着战士们离去。在阿凤的牵头下,她们找了一个僻静处,安静地围坐着,各自幽幽的出神。战士们大多也是恋恋不舍,还有几个哭了鼻子。杨杨也突然意识到,这些土生土长在山区的村姑们其实远比自己的战士们坚强,无论遭遇什么,她们都能镇定自若,坦然受之。此时,他无法猜透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获悉战士们即刻要走的时候,她们也并没有表现出震惊和无助,更没有向自己提出过任何要求。看来自己以前对农村老百姓的看法,是大有偏差的。比起大多数城里人来,这些大字不识几个、连砖瓦房都没见过的村姑们更坚强隐忍和善良淳朴,也更有同情心。或许与其说她们坚强,还不如说她们与生俱来就有一种与天地相安的天性。她们纯粹得毫无杂质,一清到底。

  午夜终于到了。老屌、四牛和陈伟坐在山上,望着山口的动静。突然,他们看见远处沟里闪起一簇亮光,一晃一晃的,瞪大眼睛再看却不见了。四牛十分紧张,肩榜被轻机枪的托顶的生疼。老屌用望远镜一遍遍地仔细观察,月光下,茂密的丛林在微风里轻摆着,老屌一下子明白了说书先生经常用的“草木皆兵”这四个字的含义。

  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马达声,老屌朝天看去却什么也没有,战士们立刻就点着了湖边的火堆,高高的火焰把湖边照得通亮。四牛见状,高兴得对老屌和陈伟说:

  “屌哥,你们走吧,我还在这里看着,可别赶不上飞机!”

  老屌和陈伟与四牛匆匆拥抱作别,迅速下了山往湖边跑去。天上的飞机已经开始降落,马达声大的吓人。隔着一片树林,他和陈伟突然听到一串炮声,紧接着火光就在岸边炸响了。突如其来的炮火顿时让二人惊出一身冷汗。钻过树林看到,远远的湖面上,一艘铁船正在一边开炮一边驶来。水中的一个木筏被炮火掀翻,活着的战士们拼命朝湖里正在滑行的飞机游去。另外一个木筏还在等他们。杨杨和大虎坐在重机枪边上,杨杨看到老屌和陈伟回来,立刻大声喊道:

  “你们快上木筏,赶紧过去,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老屌紧张的判断着眼前的形势,还没想出个所以来,后面山上四牛的机枪突然响了起来,一阵凌乱而密集的枪声在和四牛对射着,看来山里的鬼子也摸了过来。老屌再不迟疑,一把抓住陈伟大声喊道:

  “赶紧带连长上飞机,抱着他走,大虎跟我来!”

  “老屌不行!你们赶紧上飞机!那边守不住的!”

  杨杨话音未落,一颗小口径的炮弹在湖边炸开,木筏子和旁边几个战士,连同放在筏子上的小泉黑二,都被炸得四处翻滚。一架飞机已经划滑到了岸边不远处,机身上醒目的党国国徽在火光中分外耀眼。三四个背着通讯装备的战士快游到飞机旁边了,可此时鬼子的炮艇用机枪扫射了,湖面掀起无数大浪,有几个战士在水里被打中,一串串血花溅上了天,他们还来不及挣扎就沉入了水中。另外一架飞机可能飞得近了些,被鬼子大口径的机枪打中,竟然当空就爆炸了,坠往水里的残骸和汽油烧起了大火,也挡住了炮艇的视线。

  “你不上飞机俺就不走!陈伟!大虎!抬着他给俺走!”

  老屌发了狠,陈伟和大虎立刻执行命令,抱起挣扎的杨杨开始下水。老屌操起重机枪,对着湖面上的鬼子炮艇就开了火,他清楚的看到机枪子弹成串地打在船身上崩出的火花,船上正在射击的鬼子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子弹打得纷纷躲避。

  “放我下来,你们别管我,这是命令!快放我下来!去帮副连长和俘虏上飞机!这是命令!俘虏一定要先上去,他比我重要,陈伟快去!”

  陈伟只好放下杨杨,跑过去背起已经炸昏的小泉黑二,扔下水就开始拉着他泅水。大虎仍然艰难地拖着不情愿的杨杨下水,一串子弹突然打来,正中大虎的头,他一个闷哼栽到水里,鲜血洒了杨杨一头一脸。杨杨噎了一口水,挣扎着又爬了回来,一使劲,剧烈的疼痛使他没有支起身子来,这才发现一颗子弹从后背穿到了前胸,血把身边的湖水染红了。

  老屌正杀的兴起,肩膀后面突然一热,血登时染红了袖管。扭头一看,只见浑身是血的四牛抱着机枪,一边退一边扫射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鬼子正潮水般地从山上冲下来。老屌立刻扭转重机枪朝着山上扫去,一片鬼子立刻从山上滚了下来,可其他的仍然快步往前冲着。四牛退到老屌身边,不由分说一把就把老屌推了个仰面朝天,抢起重机枪一边扫射一边大喊着:

  “屌哥赶紧带连长走,不要管我,你快走!咱们兄弟来生再见啦!”

  见此情形,又看到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杨杨,老屌一咬牙,过去抱起杨杨往水里走去。炮弹不断在飞机周围炸响,舱口的战士们拼命地喊着老屌,飞机螺旋桨高速转动着,在湖面上转着圈躲避着炮弹。老屌感觉到又有一颗子弹打穿了右腿,顿时疼的没有力气划水了,托浮在水面上的杨杨一下子就沉到了水里,昏迷的杨杨被水一呛醒了过来,他猛地一把推开老屌,吐着血沫说:

  “老屌,我已经不行了……会连累你……你带大家回去……一定要完成任务……快走!”

  老屌正要往回游去拉杨杨,可是自己却一个劲的往下沉。头刚要没顶,突然感觉到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浮出头一看,一圈绳子正套在身上往回拉着自己。原来飞机已经离自己很近了,陈伟扔过来的绳子套住了自己,原本只会狗刨的老屌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一口口带着血腥气的湖水呛的他鼻子都出了血,他伤心地望着又爬上岸边的杨杨,急得乱扑棱水。

  精疲力尽的老屌刚被拽上飞机,飞机就开足了马力开始起飞,鬼子密集的机枪子弹穿过机身,在机舱里叮当乱崩,两个战士被流弹打中,一声不响的就栽倒在地。

  浑身枪眼的飞机终于飞了起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就朝着武汉飞去。老屌和战士们从敞开的舱门看到,岸边的树木烧起冲天的大火。火光中,杨杨和四牛的身影依稀可见,他们的机枪仍然在开着火,阻挡着越来越近的鬼子,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视野里。战士们顿时放声大哭,悲痛欲绝,老屌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没上来,一头撞在飞机甲板上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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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英雄归来


  老屌被陈伟摇醒的时候,飞机已经到了武汉上空。晕得迷迷糊糊的战士们伸头望去,被窗外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整个武汉外围像是一座燃烧的炼狱,连绵不断的火焰包围着半个城市,地面上各处战场升腾起一团团的火柱,把滚滚的黑烟喷向天空,无数道弹雨象飞蝗一样漫天飞洒,拖着长长的亮光掠过城市上空。就着爆炸的烟火,可以清楚地看到密密麻麻的弹坑遍布大地,其间尽是炸成破碎不堪的房子和狼牙狗啃的庄稼地。长江像是蜿蜒在火海中一条挣扎的长蛇,江岸两边镶着火红的光带,一直绵延到城市的中心。市里彷佛有一座油库被炸着了,浓烈的火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上百米高的火龙跳跃着冲向机翼,将飞机冲的一个摆子,险些翻过身去。

  陈伟双臂紧紧抱着老屌,把老屌夹得生疼,老屌分明嗅到了地面上升腾起来的死亡的味道,也被吓得六神无主。美丽的武汉只个多月不见,竟已经打成了这个鬼样子!

  “我们要降落了……弟兄们抓紧……”

  前舱传来飞行员的喊声,飞机开始朝着长江江面俯冲,老屌紧紧抱住陈伟的腰,陈伟则牢牢抓住了一个绞轮。其他七八个战士们也都是第一次坐飞机,早已吐得胆汁外翻,此时飞机一俯冲,大家紧绷的尿门齐刷刷的开放,弄得甲板上湿漉漉的。人早已经吓得紧闭双眼,已顾不上那么多,只将身子死死贴在飞机甲板上,任凭剧烈的颠簸折磨着自己的骨头。有个战士更是鼻涕眼泪屎尿齐流,哆嗦在甲板上,口里只不停念叨着:

  “菩萨保佑啦!菩萨保佑啦!菩萨保佑啦……”

  飞机为了躲过地面日军的射击,以很快的速度冲下去,敞开的机舱吸走的风把大家的脸刮得生疼,抖若筛糠的飞机像被大风撕扯的窗户帘子一样随时都会散架。飞机里仓被子弹打着了火,喷起一股浓烟,呛得大家眼都无法睁开。就在要窒息的一刻,飞机重重地砸在了水面上,老屌看到两个没抓牢的战士被抛起来,狠狠地撞在顶上,又跌下来,一个摔得满脸是血,另外一个重重的反弹回来,被固定的灭火器顶进了肚子。要不是陈伟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自己,说不定就从舱门飞出去了。

  冰冷的江水一下子涌进了机舱,冲得人们四处乱飘,断了翅膀的飞机在水面上一深一浅地跳跃翻滚,在江面上蹦跳了几次,终于开始斜着慢慢地往下沉。

  “赶紧下飞机,飞机要沉了!”

  话音刚落,机舱跑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红头发绿眼睛、长的象青面獠牙鬼一样的人,惊魂未定的老屌被他吓得魂都散了,怎么开飞机的是这么一个怪物?而且中国话说得这么好?

  这个鬼说着中国话,一弯腰居然把老屌和陈伟一人一条胳膊抱了起来,不由分说就跳出了飞机。

  “嘿!俘虏!…………把俘虏带出来……还有机器…………!”

  老屌情急之中大叫着,飞机上的战士纷纷抱起装备,抬起不知死活的小泉黑二,也纷纷跳下了水,向岸边游去。江的那一边有不少枪炮朝这边打过来,子弹钻进水花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吓得众人玩命一样地划水。这时,对岸开来一艘国军的汽艇,挡在大家前面,一边开着机关炮一边把这些人都救上了船,然后就飞速的回去了。

  除了那个膀大腰圆的妖怪,其他人几乎都是被抬上岸的,这一番惊吓不亚于一场恶战带来的恐惧。他们一被抬上岸,岸上战壕里的战士们发出一阵欢呼,老屌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无数面黄肌瘦的国军弟兄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他们的头盔在火光中映下的闪着亮光。老屌勉强挤出一个坚硬的笑容,脖子一梗就晕了过去……

  俺死了么?

  俺死了几次了?

  在昏迷中,老屌的脑海中不断有个声音在重复着这两句话,同时感到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自己干枯的内脏,他的喉咙像是仍然淹在水面之下,憋的喘不过气来。

  “火!有火!鬼子来啦!连长赶紧上飞机!”

  老屌大声喊叫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几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又背过气去,他紧咬着牙关,头上滚下大串的汗珠,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看到自己在一间从未见过的干净房子里,一切都是那么干净,连地面上都一尘不染,盖在身上的被子白花花地耀眼,发出一股浓浓的浆洗味道。自己的手上插着几根管子,鼻子里也塞着一根,原来憋气是这个玩意整的?

  “你醒啦?”

  一个护士朝他走来,听声音是个女人,这个女人没有什么腰身,从上到下一般粗,象足了一副门板木料,毫无突出部和丘陵地带,脸上蒙着一个超大的白口罩,仅仅露出一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小眼睛。这号大傻娘们村里面一抓一把,怎么也可以当护士哩?老屌心想。

  护士照着他身上一推,虚弱无比的老屌顿时躺倒,疼的又是一阵抽搐。

  “你个娘们轻点成不?你当是推驴磨那?”老屌气不打一处来,喘着粗气说。

  “别乱动,我可没使劲啊,输完了这瓶液才让你动弹,你就是那个英雄?长的可不咋象啊?”

  护士很不以为然,麻利地为他换了一瓶输液的药,然后一把伸进老屌的被窝,从他的咯吱窝里掏出了一根温度计,毫无防备的老屌被她冰凉的手咯吱得吱吱乱叫,一下子慌了神,咋这娘们如此生猛哩?

  “温度正常,来!伸出来往这里尿!”

  护士语气冰凉,一个同样洁白的尿盆递到了老屌面前,居然比自己家和面的缸还要干净很多。

  “妹子这咋好意思哩?俺自个来,你先躲躲?”老屌已经被彻底打掉了威风,面前这个护士着实不是好惹的货色。

  “还挺架吧的,拿着,别尿太多,化验用的,我见的鸡鸡比你见得还多,你还当个宝贝样藏着掖着的。”

  “妹子俺在什么地方这是?俺的弟兄们那?”老屌接过尿盆问道。

  “这里是军部医院特护,你的弟兄们都在旁边房子里,有几个还过来看过你,就是个个长的都比你精神。”

  “

  哦,那当然哩!照俺娘说话,俺祖宗八辈干的坏事都堆在俺这张马脸上了,咋能好看哩?”

  护士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老屌惊讶于这么粗的女人居然可以发出这么细的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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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整齐的皮鞋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外边的卫兵纷纷立正,吆喝着敬礼,老屌正在诧异之中,门帘一掀,几个军官钻了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夹在中间,满脸麻子烁烁放光。

  “团长?”

  老屌喜出望外,能在这里见到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真是不可思议,团长一身黄呢制服,军衔显然又长了一级,铜铃大眼仍然明亮如初,只是脸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老屌一着急就从床上跳了下来,一身管子拉得他差点摔倒,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转脸一看正是护士。

  “跳个啥子吗?摔了瓶子你赔啊,你知道现在的药多紧么?”护士几乎把老屌端了起来放到床上,仔细地检查了他手上的输液针。

  “娜娜你怎么和你屌哥说话那?你可不许当别人那样欺负他!”麻子团长皱着眉头呵斥着护士,护士一扭脸到旁边去了。

  “老屌怎么样?别和她一般见识,她是我妹子,我特意让人把你安排在这里的,伤口还好么?”麻子团长爱惜地扶着老屌的肩膀,他身后几个军官微笑着一言不发。老屌一时有点发蒙。

  “军部的长官来看你了,给你介绍一下,独立师的刘副师长和陈参谋长。军部的作战科毛科长,他们让我带路,来看看你这个英雄。”

  老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官堆在一起,慌的连忙又下了床,挺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军官们同时回敬了他一个礼。刘副师长身宽体胖,脑门锃亮,嗓门洪亮,操着一口福建话说:

  “干你娘!真想不到你们能活着回来,我们都要给你们安排追悼会了。你们这次立了大功,小十天武汉上空上看不见鬼子的小母机,武汉的老百姓都给你们编了评书了。”

  “大概是因为你们带回来的东西,鬼子一下子收缩了……这几天进攻得有点不着调,估计正在忙着换他们的通讯密码那。”陈参谋长更像一个书生,说话细声细气,大概有点伤风,一个劲地吸溜鼻子。

  “等你们康复了,把你们的战斗经验总结下来,我们要向军里推广你们这次奇袭战的经验。”毛科长名如其人,脸上手上一片黑毛,两只刀锋一样细的眼睛寒光四射,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谢谢长官们,俺不算啥英雄,都是杨连长的功劳,俺只是碰巧捡回条命罢了。团长,一共回来多少个战士?”

  “只剩下七个了,飞机上又死了两个,降落的时候死了一个。”

  “那个俘虏那?”

  “他的脖子摔断了,没救过来!”

  老屌低头不语,那么说这次回来,因为俘虏死了,它的意义大打折扣了,日军也很快在更换通讯密码,死了那么多兄弟,值么?麻子团长似乎看懂了老屌的心思,轻声对他说道:

  “杨连长和你们都是好样的,很快军部就有嘉奖,不在的弟兄们家里也会有抚恤,你别太伤心。武汉现在的战况一日千变,非常激烈,鬼子和我们的人都已经打疯了,正是需要英雄的时候。老屌你要振作点,功劳和伤心都不要太放在心上。”

  “团长俺知道了,俺会好的,等好了跟着你接着打鬼子……就是……长官们别忘了弟兄们……”

  “干你娘!你把我们这帮官儿当成什么人了,怎么会忘了你们?等打退了鬼子,把你们都刻在碑上,活着的升官发财过太平日子,死了的家里党国也会有照应,到时候只要我没死,你想要啥我都满足你!干你个娘的。”

  老屌有点伤心,他对自己能够活着回来竟然有一丝愧疚。想到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弟兄们同吃同住生死与共,齐心协力长途奔袭,将鬼子机场搞得天翻地覆,一时每人都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恨不得把鬼子斩尽杀绝,很多战士当时一定憧憬到了英雄回家的壮举场面。可转眼之间活生生的后生们就前仰后扑灰飞烟灭,只剩七八个浑身血窟窿、插满塑料管的垂死伤兵了,想起来也真叫揪心哪!这扛枪打仗真的是毫无造化可言,越打心里越没底,想尽办法救活的杨杨,在自己眼里这么全活儿的一个好人,也就这么毫无悬念地壮烈了!?鬼子会不会活捉他?折磨他?然后再残酷地杀死他?老屌心里浮起了一种从未体会到的对战争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源于死亡的威胁,而是来自总是看不到的战争结束的希望。他再不敢想自己在下一次会不会如今天这般侥幸,长官吊在他鼻子上的升官发财的诱惑让他非常反感,命如果都保不齐,那些鸡巴玩意儿如何享受哩?军功章对于杨杨和死去的弟兄们还有什么意义?他们的女人从此就要守着这块冰冷的军功章睡觉了,她们会在多少个夜晚发出辛酸悲凉的叹息,望着自己男人的照片,拿着自己男人的衣裳,一次次默默地流泪呢?

  “长官?俺……俺想身子好了回一趟家,成不?”

  老屌突然间蹦出了这个念头,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眼珠子转来转去,麻子团长也一言不发。陈参谋长说话了。

  “你家在哪里?”

  “河南河西板子村。”

  “哦,这样吧,我们调查一下那边的情况,从武汉到你家里路途很远,又到处是鬼子部队,你这一身的伤疤,打扮得再象老百姓,也会被鬼子一眼认出来,就怕你到不了家啊。你要是实在想她们,让我们后方的部队保护起来,抽空转移到后方来,你看行吗?”

  老屌正在后悔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参谋长这样说,也只有感激地点头了。麻子团长神情冷俊,摘下了挂在床头的那把剩下一截的军刀,看得出有点奇怪。

  “团长,你的刀救了俺一命,在撤退的路上被机枪打的,没有它,那颗子弹就要了俺的命了!”

  麻子团长把刀挂回去,回头对他妹子说道:

  “娜娜,好好照顾他,多用点心,尽快让他起来!他是我们的英雄,你不要怠慢!”

  “啥个英雄!活着回来的就是英雄?死了的就不算数了!”娜娜居然生了气,把口罩一把扯下来,扔到一边,落出不逊色于他哥哥的一脸麻子,头也不回的走了。把老屌弄了个一头雾水。

  “他男人,也就是我妹夫,死在前线了,他们团因为没有奉命就撤退,所以没有给他追功!她心里不痛快,老屌你多包涵吧!”

  防空警报突然又响了起来,长官们不再说话,冲他点了个头就出去了。麻子团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给了老屌一个从未见过的、令他不解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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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撤退


  十月的武汉并没有象当地老百姓说的那样凉爽下来,仍然十分闷热。整个城市像被盖在炭笼里一样,天空和空气都烟尘翻滚污浊不堪,让人透不过气来地窒息。

  半个月的日子里,老屌在特护病房里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是他心里却并不觉得舒坦。比起和几千个伤兵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共同哀嚎共同欢笑的日子,这病房里满眼的白色反而让他感到寂寥和烦躁不安。麻子护士也不大搭理自己,一会儿想家想孩子和女人,一会儿又想阿凤,憋的自己一个劲的抽烟。鬼子的飞机虽然没把炸弹扔到这里,却天天肆无忌惮地来回飞过,更搅得自己睡不好觉。

  特护病房的医生和护士水平确实好多了。老屌隔壁病房里住着一个重伤的少校团长,听护士说他半个月前被一颗炮弹炸了个结实,抬过来的时候医生费了半天劲才弄清楚四散在他肚子周围的内脏哪是哪,给他摘走了七根破烂的肋骨,拿走了一条炸碎的腿,半个胃,一个腰子,几米长的肠子,以及一片烧成焦炭的肺。几个医生替他七拼八凑地缝巴缝巴,打针输液半个月,他居然愣是没死,昨天还睁开眼了。老屌对此神人充满敬意,上午趁麻子护士不在,就拄着拐别到团长病房边,趴在窗台上往里看,发现团长身上的管子比自己多多了去了,刚想推门进去打个招呼,就被拿药回来的麻子护士揪着耳朵扔回了病床上。

  “再敢往外乱跑就把你捆在床上,你信不信俺做得出来,让你拉屎撒尿都沤在床上,看你还听不听话!”

  “妹子,原来你会说家乡话啊,俺还以为你打小就不会说哩。”老屌一边揉着耳朵一边笑呵呵地说。

  “俺在这里五六年了,俺哥让俺来上医校,说这边是大城市,长出息。城里人说的都是本地话,俺们那里的话忒土,在路上俺说家乡话有的车夫都不拉,慢慢俺就改了,为这个俺还哭了一鼻子。都是俺哥那个王八蛋,让俺在这大城市受这份八杆子打不着的洋罪,不让俺在家陪老爹老娘。”

  老屌突然想起了在黄河岸边,麻子团长带领大家在河边痛哭下跪的一幕,心里顿时一沉,看来这妮子还不知道他们家那片地界已经被大水冲了个稀里哗啦,说不定他们父母已经被冲到海里去了。不着调的话可一句都不要说,别再象以前那样人头猪脑不晓得轻重了,老屌心里忙告诫自己。

  “你跟俺哥多长日子了?”

  “哦,半年了,当时你哥打了俺个嘴巴子,俺就记住他了。嘿嘿。”

  “他凭啥打你哩?”

  “他给俺戴军功章,看俺好像不是能打仗的料,给俺几个嘴巴子长长胆气,还给了俺一把鬼子军刀,这刀都救了俺好几命了。”

  麻子护士这才知道挂在床头的这把破刀的来历,难怪老屌见到自己要扔掉它时,立马从床上就蹦了起来。

  “你哥常来看你么?多久来一次?”

  “俺才不稀罕他来看俺那,他死他的去,他觉得自己有胆就天天炸鬼子坦克去,就是装回一麻袋军功章回来,俺也不稀罕!不当吃不当喝,也卖不了个啥价钱。”

  “妹子,你咋能这样说你哥哩?他是个军官,俺和兄弟们都服他,战场上的事儿你可能不晓得,没有你哥这样的人哪顶得住小鬼子那!”

  “那咋了?那他就让人家呆在壕沟里不能动弹,眼见着鬼子就要占了阵地还不许往回跑,被打死在路上,不给军章就算了,凭啥还要再数得他?!”

  正在给老屌换药的麻子护士突然脾气发作,一边说着一边把老屌身上的一条胶布猛地撕下来,疼的老屌呲牙咧嘴。老屌这才明白,麻子团长所说的那个没得军功章的妹夫原来就是他手下的兵。

  “妹子你别急!别哭……嗨!你哥他管着那么多兵,很不容易。再说他可疼你了,可和你贴着心那……你要是高兴,把俺的军功章拿去,俺这里好几个那,挂在腰里也扎烘烘的碍事哩!”

  老屌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几块五颜六色的章来,有几块是自己的,有几块是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找来的。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一些精致好看,将来可以拿来哄老婆孩子的新鲜玩意,就是全给了麻子护士也不心疼。

  “谁稀罕你的破章!攒多了你做尿壶去!”

  麻子护士拿起一堆药瓶子,气鼓鼓的几个大步就出了病房,把个满脸堆笑的老屌晾在屋里。

  “这妹子可真操行!谁欠她几两白货似的,欠日!”

  老屌自言自语地骂人,很为麻子团长鸣不平。心说你哥在前面出生入死,一点鸡毛小事你就抓个不放?打鬼子不让部队后撤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你男人放下阵地逃跑已经犯了军纪,还想着念着拿章?跑回去不也是被毙,麻子团长可决不会因为是自己妹夫就护他的短,说不定还亲手毙了他哩!

  连老屌在内,从幕阜山一共回来了七个弟兄,但是昨天有一个重伤的因为血液感染死了,每个人都带着伤养在这间医院哩。陈伟只养了几天就熬不住了,趁护士小妞不在,就早早地高举着输液瓶子到处找着老屌和兄弟,找了一层楼也不见熟人,正丁着一只拐下楼的时候,迎头撞见同样高举着瓶子东张西望的老屌,两人一愣,登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群护士看到两个伤兵一手举着瓶子,一脚金鸡独立,却还在互相拥抱聊天,不禁觉得既好笑又感动,但不由分说就上前把他们架了回去。

  陈伟告诉老屌,战况不妙!日本鬼子打下了广州。武汉的南部防线已经暴露。

  回到房间后,老屌陷入了沉思,要是照麻子团长以前说的,武汉要是失守,这中国不就要亡国了么?怎么这么多军队还顶不住小日本,广州是啥球地方?怎么没人守么?鬼子怎么东南西北都有那?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到什么地方才算罢休?要是没完没了这么一二十年打下去,那还怎么回家哩?这武汉军队和老百姓加起来有几百万人了,打不过怎么办?都落到鬼子手里?要是跑还能往哪里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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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到十月底的时候,军部终于发出了撤离武汉的通知。早在通知发出之前,老屌就感觉到了这些天的混乱,医院墙外边连着几天人声鼎沸,车喇叭响个不停,院子里的医生们都是跑着干活,每天出出进进的救护车也不见了踪影,据麻子护士讲,可能干活的已经开着车往后面跑了。鬼子的各式飞机天天光临市中心和指挥部上空,有的还撒下不少传单,城外的炮声比以前还要激烈,麻子团长抽空又来过一次,特意开来了一辆半跨斗汽车,让司机赵科峰带老屌他们离开武汉到长沙去,让他妹子也跟上。

  麻子护士开始死活不走,任老屌甜言蜜语威逼利诱费劲口舌,就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哭着喊着她哥不回来就不走,急得老屌抓耳朵挠腮,恨不得把她绑了。万般无奈下,老屌让陈伟和赵科峰趁妮子上厕所,从男厕所直接翻窗户到女厕所里,把还没来得及脱裤子的妮子抱起来就抬下了楼,按到车上,另外两个女护士急忙又搂又抱地劝。看到自己的好姐妹也在车上,行囊也都帮自己收拾停当,院里的头头脑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一站了,麻子护士也就泄了劲,脸上麻子一挤,借坡下驴地一头扎在护士小贾怀里大哭起来。

  这辆车上一共十二个人,分别是老屌、陈伟、赵科峰,以及战友郑均、赵江涛、大薛、狄尼、和亚强,还捎带了医院卫兵朱铜头、麻子妹、护士小贾和护士小兰。人虽不多但是因为带了不少药物和装备,车里就显得很挤了。刚刚打开大门开车出去,外边一大群人就涌进了医院,去哄抢里面剩下的药物和其他东西,里面有兵有警也有老百姓,那劲头比向鬼子阵地冲锋还要上劲,厚厚的医院病房正门竟然轰的一声就被挤倒了。

  老屌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紧张的看着路上浩浩荡荡的逃难大军。逃难时期,大城市的潇洒风气已经荡然无存,满街堆着臭气熏天的垃圾,只见人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男人们不再见面摘帽子,女人们也不再打伞,无数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和各色衣装的老百姓拥挤在一起,象风吹过的麦子一样来回摆动。人流中的景象煞是有趣,老屌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爷们肩挑两根大粗扁担,担着两个巨大的木箱子,累得头上臭汗淋漓,他后面的女人旗袍依旧,只不过那女人已经毫无矜持之态,用手高高挽起碍事的下摆,光着两条大腿紧跟着男人的步子。有人用马车拉着一家老小,后面还牵着两条狗。一群群带枪的兵痞见到闲置的车辆或是骡马,枪口一指就抢了过去。老屌他们的车因为挂着军部的牌子,倒也没有人敢乱来,只是路上的人太多了,任赵科峰把喇叭都快按烂了,两个时辰过去也没走出多远。前面一辆装着军火的卡车上有几个兵,冲锋枪对着四周的人群,看着有人想靠近就拉枪栓,老屌忙让赵科峰紧紧跟在后面。

  车后面,小贾和小兰在低声泣着,麻子妹倒是觉得无所谓了,一个劲地抱怨车走的慢。膀大腰圆的麻子妹把瘦小的亚强挤得挺胸凹肚,还总是遭她的抢白。

  “缩什么缩?我能把你挤扁了呀?挺大个后生咋长的象根麻杆,屁股上削不下二两肉,还一个劲地放屁,肚子里料还不少。”

  山西老兵亚强和老屌一样长了一张笨嘴,脸憋的通红。麻子妹说亚强一个劲地放屁倒也没有冤枉他,他的肚子在飞机上被子弹钻了个左右贯通,养伤期间估计留下了根子,稍微着急或是受凉就挤出一串来,被啥事都没有的郑均起了个外号:屁龙。陈伟早就从老屌的嘴里听说过这位超级无敌滚刀肉护士的事情,更知道他是麻子团长的妹妹,忙用笑脸截了过去。

  “娜娜,你可别拿我们亚强开涮,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那,你省着点力气欺负屌哥去,我们可吃不消你呦!”

  不知怎的,麻子妹对陈伟倒是有点杵,这个人不言不语,高兴生气行动做事都是一张脸,也从不拿正眼看自己,见他说了话,翻了个白眼也就闭了嘴。赵江涛和朱铜头看在眼里相视而笑。坐在车尾的大薛充耳不闻这些事,对车外的人潮拥挤也不感兴趣,突袭幕阜山时大薛被子弹打穿了喉咙,从此不能再说话,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自顾自的抽烟,呛得旁边漂亮的小贾护士一个劲地咳嗽。旁边的狄尼被弹片蹦进了眼睛,治好之后视力严重下降,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个玻璃瓶子底一般厚的眼镜带上,和钢盔总是叮当乱碰,即便如此,他稍微不仔细就会把大树看成老屌。那个朱铜头原本就是混进医院想找份好差使的地痞,军装一穿冒充士兵也无人过问,经常把医院当成他家的小卖部,药物和被褥,甚至美国造的手纸,都被这小子卖了不少出去,因为瞄上了老屌旁边的药房,经常过来打探地形就和闲的无聊的老屌混了个厮熟。郑均不让他上车,急得这厮去给弟兄们买了一箱子烟和酒才被允许上来,这时正在和坐在对面的小贾护士眉来眼去。小贾护士算是个美人胚子,就是路数不太正,生就一张妖狐脸,天生半盏废油灯,经常在特护病房里扭着大屁股,向养伤的军官们卖弄风骚。半层楼的军官都和这妖精有半腿,大家都可以在她身上上下其手捞个便宜,要不是都浑身绷带缺胳膊少腿,有人恨不得就自己下地把她换到床上了,如果再放出一些不着边际的承诺来,她高兴了或许还可以给你打个手炮。丑得公猪都嫌丑的麻子妹自然是她的天敌,恨不得剥下她的衣服拧烂她的肉,可人家的军官相好太多,比自己老哥官大的没有一打也有七八个,还真不好得罪。因此麻子妹一上车就和小贾离得远远的,只把水桶一样的腰身去挤可怜的亚强兄弟。小兰是个规矩妹子,无依无靠是个孤儿,是陈伟带上的,一路上只和麻子妹抱在一起哭,两眼肿的象桃子。

  老屌抽空回头看看大家,心里暗道怎么又他妈的开始逃难了,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还有一辆汽车。也不知道麻子团长什么时候撤退,鬼子打了五个月才把国军打退,莫不会又像在南京一样烧杀奸淫无恶不做?难怪全城的女人都跑在了路上。车到大路上,老屌惊讶地看到竟足足有十几万人挤在长长的路上,慢慢地向前移动着。天上不时飞来鬼子的飞机,虽然没有扫射轰炸,却也把地上的人吓得人仰马翻相互践踏,前面的军车看到鬼子飞机着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门就往前冲,压死不少腿脚慢的路人。老屌十分震惊,却也发现这是个机会,心里叹气却也只能皱着眉头让赵科峰沿着这条死人路赶紧跟上去。

  车上的几个女人被鬼子飞机吓得惊声尖叫,六神无主,司空见惯的赵江涛、郑均和狄尼早把她们按住,大薛笑嘻嘻地看着天上鬼子的飞机,回过头来叽里咕噜了几声,又朝陈伟比划了几下,陈伟点了点头,朱铜头不解问道:

  “薛哥是啥意思?”

  “他说上次我们在幕阜山炸的就是这种飞机。”

  “他们为啥不扔炸弹?”

  “当然了,看见我们在这还敢扔?着急我一泡尿把它呲下来!”赵江涛吐出一个烟圈,斜着眼看着朱铜头说。

  “你身上还有啥好货,趁早拿出来给弟兄姐妹们分了,否则到了后方被宪兵搜出来可就毙了,你到时也没处买烟去孝敬屌哥了。”

  “那是那是,弟兄我身上就攒了这么点银子,你知道在武汉买这点烟酒多难么?老脸都卖光了,就差把裤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给我。”

  “陈伟下来,有事!”

  前面的老屌突然喊了起来,陈伟忙跳下了车,跑到车头一看,一个脸色白的象鬼一样女人躺在地上,用眼睛幽幽地望着他们,看样子病得就要死了,她用身体挡住了汽车轮子,身边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瘦小的肩膀上看得见脆弱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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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血泪逃亡


  “这是咋回事?你这是干甚呢?”老屌问道。

  “我娘不行了,叔叔,求求你们救救她吧!带她到医院去吧?求求你们了!”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搭在汽车前杠上,破衣烂衫里露出嫩红的肉,一条大辨子垂在腰上,已经脏的打了绺。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爸呢?”

  陈伟觉得有点蹊跷,看到地上的女人几乎只剩一口气了,露在裤管外边的两条腿溃烂成两根脏兮兮的排骨,上面沾满了灰土,她的胳膊上静脉都一根根凸了出来,皱巴巴的皮肤在腋下晃荡着,手掌上到处是绽开的口子,血块结成厚厚的痂。

  “爸爸把我们丢下跑了,他是从东北过来的兵,一个多月前他回部队了,再也没有回家了,昨天我和妈妈去部队找他,可听说部队早就逃跑了。妈妈生病半年了,医生说治不了了,只能等死,爸爸肯定是不想要我们了……呜……呜……”

  “可是我们也帮不了你们啊,我们还要赶路,车上也没有地方了。”陈伟好像并不为所动。

  “求求你们了,把我妈带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们能救活她的,我给你们磕头了……各位大叔求你们了!”

  “各位大哥……你们把这丫头带走……我不行了……你们行行好……带这丫头走,给你们作牛作马也行,我不走!”

  地上的女人突然说了话,声音像是从阴曹地府里传来的一样,把站在旁边的老屌吓了一跳。女孩子回头扑到她妈身上大哭起来,又跪爬过来抱住陈伟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裤腿子。

  老屌和陈伟心里都乱糟糟的,周围围满了相互搀扶的难民,一言不发地来看热闹,偶尔摇摇头,发出一声声无奈的叹息,然后继续走路。也有不少人拄着扁担,瞪着好奇而麻木的眼睛,吊着嘴左看看右看看,那架势好像是你要是救这母女就也要把我们捎上一样,他们眼里竟丝毫没有同情地上这对母女的意思,倒是直勾勾的望着老屌和陈伟,看他们作出怎样的决定。还有不少人长得獐头鼠目,却穿得体体面面,总是探头探脑地往车上看着,流露出的羡慕和憎恨的神情,看得车上众人心里发毛,大薛和赵江涛不由得紧张地拿起了枪。

  突然,老屌看到地上的女人拿出了一把生锈的剪刀,觉得有点不对劲,刚要说话,这女人大喊一声:

  “大兄弟们!带她走!求你们了!”

  女人抬起身来用尽力气,拿剪刀照着自己的心窝狠狠扎了下去。

  “不要!”

  老屌寒毛倒立,猛扑过去抢那剪刀,可哪里还来得及!锈迹斑斑的剪刀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脏,女人的手仍然紧紧攥着剪刀把,眼皮紧闭已是气绝,伤口处慢慢地流出粘稠绛红的鲜血。见过无数死人的老屌和陈伟都被这女人壮烈的一幕震得心脉喷张,他们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病入膏肓的弱女子竟然如此刚烈,为了女儿竟甘心以死相求!饶是他们杀人如麻,心狠似铁,此刻也被她深深地打动了。望着伏尸凄厉狂哭小姑娘,两个大老爷们慌得束手无策,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之中。

  这时,围观的难民们纷纷发出了悲悯的哀叹,他们既害怕似乎又很过瘾的看着这女人的鲜血淌红一地,有几个心好的丢了几个钱在小女孩旁边,有的在抹眼泪,却也有现出各色奇怪而复杂的表情来的。这对母女的遭遇大概让众人忘记了自己所处的苦难,她们才是最不幸的啊,众人一时都把自己同情放到她们身上,都从这比自己还要不幸的人身上获得一些庆幸、满足和慰籍,支撑着他们继续挑起包裹和箱子前行。终于,人们又纷纷不住地摇着头启程了,在他们看来,这出戏高潮的部分好像已经演完了,不如早点走开,省得小女孩忙中乱拜,再抱上他们的腿。

  老屌冷静了一阵,心里有了想法:

  “陈伟,叫江涛和铜头下来,把女人拉到边上埋了。让娜娜也下来,带上这女娃子走。”

  陈伟忙叫了大家下来,他们在后面已经听到了前面发生的事情,麻辣无比的麻子妹此刻也收敛得像个大姐样,把扑在女人身上痛哭的孩子抱到一边,轻声安慰着她。铜头和江涛害怕时间太长了出事,抬起女人就往路边挤去。两人很快就在一个大坑里找到一个堆着不少死人的地方,这里大多是饿死的病稃,两人寻思了一下,就把女人扔在那死人堆里,盖了一块毯子,再用别的死人压在上面,就赶紧回来了。老屌看在眼里也没有作声,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狄尼把死活不上车的女孩子抱上去,径直放到小贾怀里,小兰也过来哄着她,孩子可能是太悲痛也太饥饿了,抽泣了两声竟然一仰脖昏了过去。小兰给她号了号脉,忙掏出一瓶葡萄糖灌了几口进去,一阵才缓过神来。

  车又慢慢地开了,仍然是如海的人潮,仍然是悲呛仓惶的逃亡。涌出武汉的难民队伍越来越庞大,政府维持秩序的警察早已被淹没在茫茫人潮之中,连哨子都听不见了。在这几十万难民队伍中,每分钟都有悲惨的故事,每分钟都有人死于非命。老屌在医院里并不知道,原来武汉的给养供应竟落到饿死无数人的境地,药品就更奇缺了,难怪总有人不怀好意地惦记着车上的东西。

  “飞机来啦!”

  一声尖叫在人流中响起。

  鬼子的飞机终于来轰炸和扫射路上的军队了。五个月来,老百姓们已经可以听出飞来的是不是会下蛋的飞机,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人们在尖叫声中漫无目的地四散奔逃,人踩马踏地立刻又造成了不小的死伤。军队的车流也立刻开始分散,士兵们都跳下车来找着掩护。几挺车载机枪开始对空扫射。不过看到鬼子飞机一字排开的嚣张架势,十几个机枪手干脆也跳下车来逃命了。五架鬼子飞机低空飞来,排成一列慢慢地开始屠戮地面上的军人和百姓,密集的子弹打起的烟尘和血雾飞溅一路,砸得地面上出现一条条像犁过一样的长沟,几条烟柱弥漫在大路上,弹痕过处是数不清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员。人们震呆了!很多人眼巴巴看着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亲人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甚至被炸成碎片!人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了,有很多人一瞬间就发了疯,象无头苍蝇一样只顾四处乱撞,声嘶力竭的喊叫,一时人群哭嚎声响彻云霄,盖过了鬼子飞机的轰鸣……

  显眼的军车队伍无一幸免地遭到了毁灭性的扫射和轰炸,纷纷爆炸起火。鬼子飞机来回扫射了好几遍,估计该下的蛋都下完了,还就气势汹汹的超低空掠过人们的头顶飞了回去,很多人被飞机掀起的气浪扑翻在地,吓得哭爹喊娘。老屌他们的车由于远离了前面的军车,而且靠在路边,幸得逃过一劫,只是趴在路沟里的几个女人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老屌和陈伟闪在路边,都张着嘴惊愕的看着鬼子飞机来来去去,肆无忌惮地杀死自己的同胞。此情此景他们都曾经历过,只是难民远远没有这么多,鬼子远远没有这么声势浩大和猖狂,他们以前都感到恐惧和惊心,而现在更多的是无奈和悲凉了。老屌第一次从心里发出了这样的一句感叹:

  “咋中国老百姓就这么遭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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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死去的人被抬上大车拉走了,地上只留下大片大片黑红的血迹。人们惊魂初定,下午浓烈的日头突然间不见了踪影,一大片乌云遮天蔽日地从北边翻卷着铺了过来。一连串滚滚的雷声响起,震得大地嗦嗦发抖,突如其来的闪电在天地之间画出一个个雪亮的大枝杈,蚕豆大雨点顷刻之间就砸了下来。伴随着猛烈的狂风,冰冷的雨点横飞着打在人们的身上脸上,刮得人脸像是要被揭掉一层皮似的生疼。女人们拿出的小伞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一阵疾风就刮到天上去了,聪明点的带着一些油布,赶紧支起来,几个人拼死抱住木杆以防它被吹走。几十万人在这天地之间无处藏身,都被冷雨浇成了落汤鸡。不久,路上变得泥泞不堪,浑身污泥的人们仍然坚定地向前走去,这只是苦难的一程,没有人知道这条苦难的路何时才是尽头,唯一的办法只有走下去。

  晚上,雨终于停了。

  后半夜,老屌他们的车出了故障,赵科峰躺在泥地里鼓捣了一个时辰也没有修好。大家决定背上能背的东西,一起往西南方向步行前进,反正再走上两三天就差不多能到集结地了。老屌和战士们都觉得无所谓,心情好很多的小丫头也觉得无所谓,蹦蹦跳跳地一会儿换一个战士骑,和大家混的厮熟。倒是女人们都有点吃不消,个个脚脖子都肿起来,朱铜头等战士有心去帮扶,又怕挨老屌和陈伟的骂,只能不时凑过去一会儿,一半真心实意一半另有图谋的关心一下。

  晚上凉气袭人。漆黑的路上,到处是围成一圈取暖的人群。人们奉命不敢点火,怕再招来鬼子飞机,只能默默地煎熬着,期盼这个冰冷的夜晚可以平安度过。但不断有人遭肆无忌惮地抢劫,毫无理由的枪杀,饥饿、恐惧、仇恨让一些人变得邪恶而疯狂。这条漫漫的漆黑长路上,难民们个个恐惧,人人自危,只求自保,任凭身边的老弱妇孺遭到无耻的欺凌、掠夺甚至被杀,人们剩下的仿佛只有绝望,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同样的厄运不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老屌一行人都想吃点东西,走到大路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大家围成一圈,亚强和麻子妹开始分发食物。这半天的经历让麻子妹简直变了一个人,对大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总之像个女人样了。亚强响屁放个不停,她还去翻了几片药给他吃下,让亚强受宠若惊。小贾和小兰都冻得脸色发白,满脸都是泥,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了身衣服方才缓过来。几个兵也冷的够呛,一人抱着一瓶朱铜头买的烧刀子,就着馒头往下灌,心疼得朱铜头一个劲地嘬牙花子。狄尼寸步不离几箱子药品和食物,见个人过来就举枪,把个过来巡视的陈伟下了一跳,心想早晚去给他再配一副好的眼镜来。小丫头叫燕燕,被赵江涛抱在怀里取暖,一个劲把冰凉的小手塞到他的肚皮里,激得江涛一个劲打她的屁股,两人有说有笑的,燕燕暂时忘掉了失去亲人的伤痛。

  “救命!来人哪,打劫啦!”

  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叫,大家看到不远处几个地痞样的男人正在哄抢着一个女人的包袱,一人用脚踹着她的肚子,女人死死地抓着包,大声喊着被拖出好远。她的男人可能是受了伤,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近在咫尺的老屌和战士们气得七窍生烟,大薛走过去,拎起枪来照着其中一个家伙的脑袋就是一枪,另外几个吓得一溜烟地跑了。麻子妹拿给他们两个馒头,叹了口气就默默地走了回来。

  他们决定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更多的逃难者还是继续前进,不愿在这恐怖的黑夜里停留。很多原本饿得头晕眼花的人受了风寒,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无力再爬起来。有的一家几口都先后倒在路上,后面行人的踩踏让他们更快的死去,成为一具具冰冷肮脏的尸体。突然众人又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疯一样地跑过人群,摊开两手,一边大叫一边漫无目的到处乱撞,她的下身流着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丰满的乳房上满是伤痕。人们纷纷像躲鬼一样地躲着她,不敢上前一步,朱铜头刚想给她披件衣服,可哪里捉得到?一眨眼这女人就消失在人堆里了,只留下她尖利的让人发蔘的声音在黑夜里若有若无地回荡……

  老屌静静地坐在一个石头上,忽明忽暗的烟头照亮了他的脸。这个夜晚注定是今生难忘了!他突然感觉到战争的残酷不仅仅是在前线上,后方发生的事情更让人不寒而栗!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就算害怕,至少还有数不清的弟兄们一起战斗,生死与共。而战争给毫无抵抗能力,只能随波逐流的老百姓带来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他们根本没办法去作什么努力来避免灾难的到来。他们随时随地丧了命,夺命的可能是鬼子的枪炮,可能同胞的自残,可能是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看来真的快要亡国了,这些老百姓们夺命般的逃亡,哪还有气力关心国家存亡,他们已经只求神灵保佑自己免遭飞来横祸,留口气能活着了。那些陷入绝望的人往往用比鬼子更加残酷的手段去对待自己的同胞,原因也许只是为了一个馒头,一片饼干。老屌突然意识到自己总想回家的念头,越来越不可能实现了,每向前走一步都只会离它更远,回家已经不是一种渴望,而是一种刺穿心底的伤痛了。

  “屌哥。”

  一宿都没有吱声的陈伟突然说了话。

  “啥事?”

  “我……我觉得害怕!”陈伟的眼睛藏在帽檐下,冷不防冒出一句,这可不象陈伟说的话,老屌一惊,顿了顿才缓缓回话:

  “俺也有点,也许就是这一阵儿吧,心里没底,不像在前线。”

  老屌给陈伟递过一根点着的烟,说来也怪,与陈伟生死与共这么久,老屌还从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无比信任的战友。平时的陈伟那么坚强勇敢和沉着稳重,看来定是有闹心事。

  “陈伟你家里还有啥人哩?咋没有听你说过?”

  “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呵?!”

  “爹娘死的早,我成家之后住在菏泽乡下,孩子生下来半年就病死了。”

  “那你的女人哩?”

  “我把她杀了!”

  老屌大吃一惊,原来陈伟竟是这样的身世,还身背一条人命。

  “我在县城里做事,她却和别人乱搞,我估计孩子就是被她耽误的,一气之下就用刀抹了她。房子我也烧了,然后就参了军。”

  老屌惊得身上泛起一阵寒意,陈伟自顾自的继续说:

  “现在我挺后悔的,我不该下死手,犯不上,她跟我也没有享一天的福,唉……”

  老屌不知道说什么好,和自己比起来,这个后生更加不幸,却一直将这些悲伤深藏着,也难怪他对同行的女人们从不拿正眼瞧。

  “屌哥,我孤苦伶仃一个,真就把你当哥了,只要不死,我就想一直跟着你!”

  老屌看到,一串串眼泪从陈伟眼角无声的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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