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共军就到了他们面前,冲在前面只顾斜了他一眼,根本懒得理会地上这几个投降的国军,就直接扑向了阵地后方。老屌惊讶的看到,他们很多人拿的居然是自己部队引以为傲的美制冲锋枪,以前他们是不是自己这边的弟兄那?
“举起手来!缴枪不杀!夯伽惨!”
正在发愣的老屌被这一声底气十足的呵斥吓得差点晕倒。抬头望去,一个矮小的共军士兵威风凛凛地用刺刀指着自己。该共军腰扎麻绳,肥大的棉裤下面扎着紧绷绷的绑腿,像极了纺线的梭子。他的棉帽子因为被汗水渍透,蒸腾着股股白汽,两只大帽檐上下忽闪着,他的脸黑不溜秋象炕灰抹过,高高的颧骨上面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是要把面前这几个俘虏压扁。
饶是老屌暝不畏死,肚渣子再硬,望着面前这杀气腾腾的共军,此刻也条件反射般地将双手举过了头顶,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老屌和杨北万,围着他俩转了半圈。他忽然看到了地上的酒壶,猛地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的仔细端详了半天。突然,他扭脸盯着老屌,大张着嘴屏住呼吸,仿佛老屌是大白天地里钻出来的一个无常鬼,老屌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他又看看呆若木鸡的杨北万,然后猛地上前一把揪起老屌,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喝问:
“这酒壶你哪里弄来的?你从哪里搞到的?快讲!要不然我搞死你!”
这共军小战士的脸一下子变得这般狰狞,让老屌和杨北万甚是恐惧,老屌慌忙指了指地上的武盛。他一把扔开老屌,扑上前去,翻过武盛的身体上下打量一番,捧起他的的脸,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又拿起武盛的一只手反复端详。他呆呆的看了很久,突然大哭起来:
“大佬,大佬,类醒哈!吾系阿崽啊!类顶会更伽?大佬……”
(注:广东话:大哥!大哥!你醒一醒!我是阿崽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大哥……)
真不可思议!老屌和杨北万大感意外,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可就算是聋子此刻也能知道,面前这个共军正是武盛寻找多年的二弟,二人竟在这里不期而遇!
看到武盛弟弟绝望的哭泣,老屌感慨不已。他们相隔四年杳无音讯,终于在战场上重逢,可武盛先死在共军弟弟那边打来的炮火中,只是这片刻的时间交错,两个兄弟连句话都没能说上。武盛的血已经流干,体热已经散尽,身子在弟弟的怀里,而魂魄正在飞回遥远的故乡。
阿崽哭得翻肠绞肚,抱着兄弟痛不欲生,大喊着老屌听不懂的鸟语。掉在他脚边那个瘪瘪的酒壶里的酒,武盛至死没喝。留给他弟弟的花湾米酒汩汩的流在地上,渗进了血红的土,飘出阵阵清香。
老屌和杨北万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突然,哭得发疯的阿武老二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大骂着,抬起一脚把杨北万仰面朝天踹倒在地,拎起刺刀就要做势往他的脑袋上扎。杨北万看到阿崽哭得血红的双眼杀气四溢,雪白的刺刀寒气森森直奔脑门而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屎尿崩流。老屌见状大惊,抢前一步猛扑过去,挡在了杨北万的身上,回头大声叫道: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俺们和你老哥武盛都是手足弟兄,这个娃子还被他救下过命,俺求你别杀他。他的几个亲兄弟都在你们部队里!你要杀就杀俺吧,他还是个娃子,你就饶过他吧!长官!”
“干什么哪?武老二你干什么?想犯错误啊?把枪给我收起来!”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十几个共军围了过来。离老屌头顶只有尺余的刺刀终于没有刺下,老屌被吓得已然是浑身瘫软,冷汗淋漓,而身子底下的杨北万更被吓晕过去,裤裆里湿漉漉的臭气熏天。
“班长,这就是我大哥,他被我们的炮炸死拉!班长,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他就是为了找我才过来的,我怎么同我老妈交待啊?我怎么同我老妈交待啊?啊……”
武老二哭的撕心裂肺。离奇的惨状让刚才呵斥他的共军班长也目瞪口呆。望着武老二怀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时大家都禁了声,默默的站立四周,任由武老二发疯一样的哭号着。
“带他们到后面去!赶快!” 那班长下了命令。
这时国军的炮火开始覆盖国军自己的前沿阵地,以图消灭共军冲锋部队。老屌想去抬武盛的尸体,被武老二一把撅开,他自顾自地抱起兄弟的尸体,哭着向后走去。老屌一把拉起还有些昏迷的杨北万跟在后面。身后,共军部队开始对十四军二线阵地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老屌猫腰回头望去,远处枪林弹雨,杀声震天,不知又有多少共军和国军战士倒下了?
到了共军阵地,老屌抱着头蹲在地下,看到身边还有不少国军战士也做了俘虏,瞅来瞅去却没有认识的。大家都被集中在一块低洼的地上蹲着,旁边是一个共军的营房。杨北万已经醒来,哆哆嗦嗦地看着身边怒目圆睁的共军士兵。
“你们几个!说你们那!过来在这里挖个坑,把这兄弟埋了!”一个共军士兵说了话。
“俺来挖!长官!这弟兄是俺连队里的,俺来伺候他!娃子你也来!”
老屌忙领着杨北万蹲起身过来,用手开始挖着脚下的土地。挖过被炮火炸松的表土就是坚硬的冻土,老屌挖的如此卖力和坚决,以至于双手指尖很快就被磨出了血,但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想到十年战火生涯如此屈辱的结束,又不知下一步结果如何,不禁悲从中来。心想自己杀过很多共军,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更何况自己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呢?现在武盛死了,他还可以给武盛刨个坑埋了,自己被毙了,又有谁可以给自己刨个坑呢?自己会不会和那些个烂在战场上的国军一样无人问津?武盛死了,可是他的兄弟最终找到了他,应该瞑目了,而自己身边除了这个傻了吧唧的杨北万,还有什么人会为自己的死伤心呢?谁会去想自己家里还有孤苦伶仃的女人和孩子呢?想着这些,他痛苦的眼泪就无声地坠在地上了。
几个共军战士看到老屌满手鲜血,眼泪不止,有些看不过眼去,就拣了几把铁锨递给老屌和其他的俘虏。经常埋死人的国军俘虏们很快就挖了一个标准的死人坑,大家小心地把武盛的尸体放下去,开始填土,很快就填起一个土包。几个共军战士死命的拽着哭得要背过气的武老二,不让他过去,直到老屌把酒壶放在武盛的坟上,武老二才一头扎上去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