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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温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的样子,山里开始有雨下来,而且一下就没个完。牛毛细雨绵绵不绝,随着阵阵微风飘来摆去,时而密,时而疏。但是两天下来,居然也把这山泡了个透,时不时有山上蓄积起来的水流冲将下来。好在绿树成荫的丘陵,不像老屌家里,打个喷嚏都会卷起地上的黄土。

  细心的女人们教战士搭的草房都用桩子悬空在地面上,原来嫌费事的战士们此刻不禁钦佩不已。阿凤还叫战士们们挖了三个水坑,把这些小股的山洪蓄了起来一些,一个用来做饭喝水,两个用来洗澡。战士们暂时不用在半夜偷偷跑到湖边,冒着被鬼子巡逻艇发现的危险去挑水做饭洗澡了。

  老屌早晨醒来,雨还在下。整个山里一片“沙沙”的雨打树叶的声音,在他听来就像是蝗虫在啃着庄稼杆子。空气里满是潮气,仿佛拿瓢一捞,就可以从空气里舀点水回来。衣服和床缛都是一股又潮又臭的馊味,一拧恨不得出水。他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是也被这样的天气搞得开始发炎红肿,痒的他心里非常烦躁。

  半个月多来,战士们和这些幸存的女人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竟有了相依为命之感。大家的命都是从死神的刀口上捡回来的,亲友不断死去的折磨已经让大家变得沉默而坚强,很多平常架架巴巴的事情也看开了很多。有几个战士开始和女人们眉来眼去,动手动脚。杨杨和老屌看在眼里却没作声。杨杨觉得这些战士们九死一生,女人们也是劫后余生的孤家寡人,大家难得还有这样的心思。哪怕就是一时的下半拉冲动,也算有个彼此的心理安慰,活着有点劲头,好过他们整天把头低在裤裆里垂头丧气。但是他很清楚,只要条件一具备,战士们就得离开她们,不可能带着她们走,能不能再见面鬼才知道,这深山里的小故事根本就不会为人所知,也就别说什么军纪了。

  老屌的想法略有不同。弟兄们的感受他完全揣摩得到,这和连长不能比!人家是有见识的,连长的女人一定是涂脂抹粉细皮嫩肉、天天都换小衣服的娇娃子。虽然老屌已经觉得几个女人已经算很有姿色了。可他估计连长对这些头上长虱子,喂孩子不避人,擦屁股用草棍的村姑,指定是看不上眼的。弟兄们的行为也是女人们的默许和认可,两厢情愿有啥不好的?再说了,大家都是今日个不知道明日个的命,哪还管个球哩?每天阿凤都来照料自己的伤情,自己见了阿凤不也是个心里长草――毛糟糟?

  让纪律喝尿去吧!

  每次阿凤帮他清理伤口的脓血的时候,老屌就血流加速手心出汗,心里有七八个兔子乱蹦。尤其是大腿内侧的那个枪眼,本来就很痒。阿凤的小手一过,老屌不争气的东西就立刻敬礼,隔着衣服和女人打招呼,这感觉顶得上两针麻药,老屌根本感觉不到换药的疼痛。阿凤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但是脸上仍然会浮起令他心醉的红晕。女人害羞而手脚麻利,老屌不说话,她就不搭理,换玩药就走人。因为这几天的绷带也都是湿的,女人就没有洗出来晾着。自己的衣服也是腻乎乎的,今天就干脆穿着露肩的对夹小麻布褡裢,胡乱蹬了一条灯笼裤,就过老屌这边来了。

  老屌正斜着身子支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女人的新打扮让他眼前一亮,慌忙拎了拎出溜下去的裤衩。女人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差点酥倒了老屌半个身子。

  “伤口还肿么?”女人把擦拭伤口的干布拿出来放到一边,洗了洗手准备干活。

  “阿凤,俺没事了,你不用费事料理了,俺自己可以收拾自己,肿点没啥稀奇!”老屌虚头八脑的应承着。

  “这天儿不爽快,口子容易烂,你可别拿手挠啊!”阿凤一边查看他的伤口一边说。

  “俺在武汉那次负伤,身上肿的多了十几斤肉,绑得像个粽子,不也活过来了?俺命大着呢!”

  “命大不是一辈子。再说这里不比医院,啥药都没有,虫子叮你一下说不定你都扛不住。”

  阿凤满意地看到,老屌上半身的伤口快好了,结的痂也开始收边,露出白嫩的新肉,腰上的窟窿也凹了进去,虽然有脓但是已经合了口。但是,唯独右腿这个令她每次都脸红的口子仍然肿胀,窟窿不大却难伺候,撅乎乎的像个小嘴。她哪里知道老屌每天做梦的时候经常挠来挠去,长好的又被他抓烂。只知道的这个烂腿的男人对她好像有点那个,她也对这个憨乎乎的河南大兵产生了无法自欺的好感。

  “阿凤,这些天生受你了。”老屌自感这句话比较得体。“脏兮兮的,战士们都很感激妹子们。俺很过意不去哩!”

  “算啥呀,你们在我们这边心里可踏实了。原先我们每天哭丧个脸,哪也不敢去,啥吃的也逮不着,只能凑和着。能遇上你们,也是我们的造化啊。”

  阿凤给老屌的伤口上糊上了自己熬制的草根子药,用手轻轻的划着边,擦去流下来的药糊。

  “你有娃么,阿凤?”老屌下身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忙转移注意力。但是他立刻觉得问的话不太妥。

  “本来背进山来的,鬼子在后面追,我们拼命跑,俺被打了一枪都不知道。好容易歇口气,放下来一看,孩子已经被子弹打死了!”

  阿凤两手绞在一起,头含在胸口上,痛苦的回忆让她浑身抽搐,老屌第一次看见了她的眼泪。

  “打到我的子弹正穿过他的身子,连个气儿都没出就死了……他还替我挡了子弹啊……为啥不是我替他挡呀……啊啊……”

  阿凤终于禁不住放声大哭,老屌的心猛地跌落,她的孩子肯定不大,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亲人几乎都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以后该怎么往下活?自己毕竟还有女人孩子在挂念,毕竟还有盼头和希图的景,这个女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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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疚的老屌不知所措,他痛恨自己为什么哪只驴叫牵哪头,把个俊俏的女人惹得哇哇大哭,弄得自己心里怯怯,别让弟兄们以为自己在欺负她哩!

  女人已经哭得不可收拾。老屌笨拙的去捉她的手,她抽了一下没有拒绝。小手冰凉,那上面满是阿风的滚烫的泪水。

  老屌把阿凤的手紧紧的攥在自己温热的手心,一时心乱如麻。他非常想用言语安慰这个女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再说什么笨蹩话让她痛不欲生。他更想把阿凤抱过来,捧着她哭红的脸蛋嘬上几口,如果可以让她少一点心痛,哪怕这妹子抽自己几个嘴巴子也是心甘的。他伸手去擦女人脸上的泪水,阿凤避开了,脱开双手去推老屌的身子。头脑发胀的老屌再不犹豫,猛地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阿凤的胸前。阿凤大惊,却不敢叫,只用手死掐老屌的头。她的褡裢已经被自己的泪水湿透,自己的奶子被紧紧的压在这个汉子满是伤痕的头上,她心头乱跳,呼吸起伏。挣扎之间,她突然感到胸前一阵热烫,低头一看,男人的泪水正像喷闸而出的洪水,串串打在她的胸脯上……

  一时间,二人就这样相拥而泣。女人不再挣扎,任由自己的眼泪砸落在他的头顶。老屌此刻的心揪成了一团,像个孩子一样鼻涕横流,他宁愿冒着被阿凤掐死的危险也要拼命享受这一刻的温馨。他的手也掐进了女人光滑的背,发自心底的脆弱此刻奔涌而出。两个原本无比坚强的人,此刻都向对方无声的敞开了。

  “屌哥!”门口有人轻声喊道,是陈伟的声音。

  二人闻声,立刻象弹簧一样跳开,害的老屌的腰口差点崩了。

  “啥事?进来”老屌用床单胡乱擦了把脸,大声问道。

  陈伟掀帘子进来,一脸的知情样子,估计早已听到刚才他们的哭泣。

  “有鬼子!”

  老屌的头“嗡”的一声胀得好大。一个箭步跳到床边,摘下大枪和军服就往外走。女人也吃惊不小,但是却坚定的一把抓住了老屌的胳膊。老屌惊讶的看着阿凤,女人的眼中满是柔情,泪水犹在。

  “小心点,把衣服穿好。”她帮老屌穿上衣服,又用手摸了摸她刚才掐过的地方。这让老屌感动的差点又哭。良久,他拿下那个蓝布包,塞到女人手里说:

  “替俺收好,别怕!”还不等女人搞清楚这是什么,老屌已经掀帘子出去了。

  战士们已经都荷枪实弹的集合。陈伟看到老屌出来,立刻招呼一个哨兵过来。

  “大概有七八个鬼子,背着东西,正在往这边来。”

  “看着是在搜我们?”

  “不象,就这几个人?也没有重武器,都是步枪。”哨兵仍然气喘吁吁,可见跑了不少的路。

  “后面没有大队的鬼子?”老屌觉得非常奇怪。

  “没有,望出去三四里地,没有!”哨兵斩钉截铁的说。

  “给俺画个图,告诉大家他们在哪里?大家都围过来!”

  战士们围成一圈,看着哨兵在地上画着。

  “鬼子从东边的这个沟里过来的。然后就翻上这个山头,呆了一会儿就下到这边,一直走到离我们这里二里地才停下来,然后又开始上山。”哨兵一边说一边比划,地图画的也算清楚。大家基本上都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这几条鬼子过这来干什么?”陈伟一头雾水。

  “要不别招惹他们?放他们过去?”四牛惴惴的说。

  “不行,他们要是上了这座山,就可以看到我们这边。鬼子如果是来找我们的小队,肯定会叫至少一个连过来。被看见就很被动了。”老屌此刻头脑清楚,他感到刚才的大哭让自己心情好了不少。

  “去干了他们!”背后突然传来了连长的声音。大家惊讶的抬头看去,杨杨一手支拐,单腿而立,手上拿着他的枪。

  “连长你咋出来了,别淋着。你还得再休息个把礼拜,我们应付的了这几个日本猪。”老屌关切的说。

  杨杨的脸色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惨白,可是身子依然虚弱,这半个月瘦了一大圈,只站了一会儿就顶不住了。老屌和两个战士赶紧扶住他。

  “把这几个鬼子干了,但是要留活口!一定要留活口,我们要想办法出去!老屌切记!”杨杨死盯着他说。

  “俺记住了!俺让大家都晓得!你在家里等消息,陈伟安排两个兄弟看家!”

  “不要,大家都过去,人多把握大!你们要是挡得好,鬼子就过不来。这些大姐们能看好我,大家快去!”连长在用命令的口吻。

  “连长保重!敬礼!”老屌和战士们一起向坚强的连长敬了个礼,就奔着山沟里出发了。快拐过山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凤站在草房的台阶上望着这边,一脸关切。雨已经消停,乌云却还没有散尽,几缕单薄的阳光钻过它们的缝隙,落在阿凤的身上,她的两条光洁的胳膊白嫩喜人,在雨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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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战地歌声


  夜深了。老屌坐在壕里,钻在棉大衣里用水杯子焐着冰冷的手,他缩着脖子打着颤,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下午的大风吹得天空没有一点云晕,肃杀的战场被照得雪亮。他甚至可以看见共军那边上下翻飞的小铁锨反射的光芒。被围的这些天,共军从来没有放弃对这边的打击,有时只为了抢一个屁大点儿的村子都锲而不舍地轮番进攻。他们虽然死伤惨重,却实现了一步步把国军进行防线挤压这个明显的作战意图,一直让国军收缩到双堆集这块巴掌大的区域。在白天,他们或多或少都要冲锋一下,总之不让你安生,睡觉也要支起一只耳朵。他们一路吐着白汽就冲过来,飞奔的布鞋把冻土踩的“咯吱咯吱”乱响,把本来已经冻得神经衰弱的弟兄们刺激得浑身发麻。仗基本还是可以打个平手,国军这边毕竟也是硬梆梆的主力老兵,意志顽强火力凶猛,只是共军死的人越来越多,而国军占的地却越来越少了。

  昨天,西边攻来的共军很像是一只新增援的生力军,打仗太不要命。背着炸药往碉堡上撞的人一个接一个,那劲头好像是和女人闹架,憋了十多天没上炕的饿汉。饶是老屌的这帮弟兄见多识广,也被打得撒开腿脚跑路。原本碉堡里的弟兄自以为待的是最安全的地儿,可以一只手打枪,一只手把烟。共军的这种打法让这些坚不可摧的临时工事简直成了活棺材。而一到晚上,共军就脱光膀子拼命挖战壕,汗流浃背吆喝震天,丝毫不把已经近在咫尺的国军放在眼里。共军不会在这么亮的夜晚进攻,却也不担心国军反攻。在老屌看来,共军挖沟的劲头是如此之足,飞机炸大炮轰也遏制不住,把个平原挖的像个蜘蛛网。没准有一天醒来,共军就近的可以给你递根烟了。而国军显然已经没有突围的能力,几次反攻尝试都鸡飞蛋打,只能等着援军。南边天天炮声隆隆火光冲天,可就是不见一个友军能过来。真他妈的见鬼!共军居然还有那么多的部队打援?也竟能把当年守武汉的铁汉将军――李延年的主力部队挡在这短短的二十公里之内!

  一阵臭气搅乱了老屌的思绪,上风头的一个战士正蹲在那里拉屎,熏的他忙点上一只烟,背过脸去喘气。冻得哆嗦的小兵因为缺乏蔬菜和饮水,在那边骑马蹲裆快半个时辰仍没有什么下文。出去找地儿是不行的。就在前天,左边那道壕的一个弟兄半夜内急,爬到外边刚脱下裤子,共军的狙击手就敲掉了他的半个脑袋,现在尸体还泡在屎里,两边的距离太近了。

  “嘿!国民党!反动派!灰个疱们!听得见俄吗?”一个破锣嗓子突然从共军那边喊过来,在寂静的夜空里,他的不知哪里的地方口音异常清晰,惊的老屌一个激灵,好多战士们也竖起耳朵听着。

  “别困觉啊,你们要是敢睡觉俄们就过来!过来往你们裤裆里鸡巴上放个手榴弹。”他一边喊,还有一帮人在哄笑。

  “喊你妈了个逼呀?有种你过来!俄专打你裤裆里的鸡巴货!”这边有战士回应了!居然也是个山那边的,口音差不多。

  “俄白天又不是没过来,你个疱在哪哩?明天别让俄撞见你,看在老乡份上俄留你个全尸!”

  共军这位战士嘴还挺厉害,听他这话白天冲锋的时候有他。

  “就你个灰个疱?过来个球?就你妈知道挖沟!有种你把你个猪头给俄探出来!让俄看看你长个球像?”这边的战士有点急了。

  “老乡你个疱哪里的?”共军战士的语气变得缓了。

  “你管球爷哪里的呢?反正离你个灰个疱肯定不远!”这边的战士还有点不屑。

  “过俄们这边来吧!这边俄们老乡多,好多就是你们那边过来的。俄们家那边已经解放了,给国民党扛枪,你还图个球啊?你们的一个师都到俄们这边来了,你个愣球还不知道哩!”共军战士非常得意的说。

  这真让老屌异常心惊肉跳。一一〇师莫非整个投降了共军?日你妈的,还要害的后面两个师的弟兄送命。黄司令也真你妈愣球,怎么派了这么个师打头阵?但是杨北万娃子该高兴了,他的几个兄弟肯定没死,难怪整个一个满员的一一〇师连个鬼影都不见,原来都换成了共军的服装,莫非打援的部队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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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妈的咋回事?!

  “妹妹你莫挂记俄耶

  哥哥俄在天边

  天边俄心念着你呀

  亲亲你的脸蛋

  妹妹你莫要泪流呦

  哥哥俄会回来

  等回来俄迎了你呀

  夜夜在炕上游 ”

  共军战士突然唱了起来,土味十足的嗓子沙哑低沉,却横盖四野无处不闻。国军这边的战士不再说话,两边的战士们都静静的听着这个人的歌声,死一般寂静的战场因为有这歌声而有了一丝生气,尽管这把声子那么难听。

  老屌站起身来去巡视一下壕里的弟兄们。看到战士们缩成团围抱在一起,相互用体温取暖。很多人脸上和手脚都冻出了疮,他们都睁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望着自己,微微的点一下头算是招呼。他看到杨北万裹着毯子抱着夏千,正在帮他取暖。昨天共军进攻的时候,副连长夏千被手榴弹片伤了肺部,一只眼也被削没了,一咳嗽就吐血。两个医务官都已经被打死,战士们胡乱帮他止了血就没办法了,弹片还在身体里面。本来那颗手榴弹应该要杨北万的命,小兵娃子看到掉在裤裆里、正在冒烟的手榴弹已经吓得屎尿迸流了,夏千奔过来把它在爆炸之前扔出战壕,刚扔出去它就在半空爆炸了,夏千当时就不省人事。

  老屌凑近来看,杨北万已熟睡过去,夏千靠在壕边上,双手交叉在袖管里,仰着头望着天空,一只眼瞪的溜圆。他的脸上挂着两行泪,已经冻成了冰,一行是泪,一行是血。老屌摸了下他的额头,知道他已经死去多时。一阵酸楚涌上心尖,他难过地背过脸去。良久,他伸手去合上夏千的那只圆睁的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泪水已经把它冻成冰块了。

  老屌摇醒还在昏睡的杨北万,指了指已经死去的副连长。这个孩子立刻大哭起来,死命的摇着他的救命恩人,抱着他的脑袋大声的喊着。战士们都知道勇猛的副连长已经死去,纷纷起身围了过来,杨北万的哭喊声和共军战士的歌声混在一起,让这边的战士们心痛若刀割。老屌不忍心再看下去,对着旁边的几个战士下了示意,早已看在眼里的战士们默默地过来,拉开哭得死去活来的杨北万,两个战士抱起夏千的尸体向存尸处走去。死去的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军官,老兵还是新兵,都被剥光衣服赤条条的堆在一起,刀子一样的咧风将他们很快就冻成了冰棍子!可有啥法子呢,毕竟还有很多活人都没有棉衣啊!

  回到原位的老屌一坐下,眼泪就如雨般坠落,一哭就不可收拾,阵阵哽咽让他双肩乱颤。他把头藏在大衣衣领里,怕战士们看到。虽然早已经见惯了死亡,可是这位自己最亲密的战友、还救过他命的东北汉子就这样死去,仍然让他痛不欲生。夏千是在反攻的时候认识的战友。日军投降之前他在的队伍被打垮,就一直在敌后打游击,两百多人大多是各个部队被打散的游勇,甚至不少原来还是土匪。他们拿着正规军的武器,穿的却像叫化子。收编的时候,他们衣衫褴褛臭不可闻,有的连屁股都露在外边。在敌后,他们专找落单的鬼子小队收拾,或是趁着鬼子睡觉扔几个手榴弹进去。鬼子地方驻军对他们头痛无比却无可奈何,只好把气撒在百姓身上,屠了好几个他们曾经驻扎的村子。夏千得知恨不得牙都咬碎了,遂带着大家趁鬼子出城巡逻,冒险混进县城,将日军营地的随军中心三百多人不分男女老少,杀了个干干净净,都堆在一起烧了,还把一个鬼子指挥官的女人开膛破肚挂在城墙上。一时整个县城人人自危不敢出门,生怕鬼子胡乱报复杀人。

  老屌的连队差点栽在夏千这帮活土匪身上,夏千的哨兵根本没有见过国军啥球样,以为是鬼子的新部队。夏千让他们在路上埋好了偷来的鬼子地雷,马上就要拉绳的时候夏千才发现是自己人。老屌看到一个胡子拉碴、头发快一尺长的叫化子冲到队伍前面,突然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就抱着他哇哇大哭。他身后两百多个叫化子也从暗处拎着枪钻了出来,吓得连队的新兵手直哆嗦。

  在一次管理鬼子投降部队的时候,老屌正威风凛凛的边走边看着小鬼子坐在地上挨训,一个鬼子突然冲过来,趁他不备猛地从后面抱住他。老屌分明闻到了手榴弹冒出的青烟味道,吓得一身冷汗,无论怎么都掰不脱这个鬼子的双臂。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夏千用他强壮的胳膊直接拧断了鬼子的头,然后把他身上的冒着烟的几颗手榴弹扔进了鬼子兵堆里,十几个鬼子当场人仰马翻,夏千走上前去,照没有炸死、正在哀嚎的鬼子每人头上补一枪,吓得其他鬼子心惊胆战,纷纷躲避。

  那边的歌突然不唱了。随着共军一阵慌乱的喊叫,老屌听到了头顶上炮弹的呼啸声。国军的重炮又开始轰击共军的阵地,火力仍然很猛,老屌这边都能感觉到震动,共军那边真不知道如何生受。刚才唱歌的那个兵说不定此时已经被炸的连个渣都不剩了。战士们已经厌倦了把头伸出来欣赏自己炮兵的杰作,任由炮弹飕飕的飞过阵地,在不远处的天空炸成一道道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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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逃兵

  炮声过后,老屌支起身子向共军阵地望去,这时天也快亮了。

  将近一个小时的炮轰,将共军费了半宿工夫挖出来的战壕几乎夷为平地。铁锹和共军的尸体炸得到处都是。但出乎意料的是,借着燃烧的火光,老屌在望远镜里看到共军一边收拾着同伴的尸体,一边又开始挥动铁锹挖壕了。他们吹着哨子,挥着小红旗,行动整齐划一。这边偶尔有战士打个冷枪,共军也全然不加理会。被冻得坚实如铁的平原刚被一通猛烈的炮火犁过,反而变得好挖多了。几袋烟的工夫,共军士兵的脑瓜顶子就消失在他们新挖的战壕里,只看到一面面巨大的红旗招摇在阵地上,随着晨风微微摆动。

  突然间,后面传来一阵骚乱,躺在壕里的战士们纷纷爬起来,给快步而来的几个人让路。打头的是个上尉军官,长的像鸡棚里被捉的黄鼠狼,个子又矮又锉,却穿着一件几乎拖到地的军大衣,肩上的军章掉到了胳膊上。滑稽的墨镜下长着一张冷酷的歪嘴,因为天冷呼呼的喷着白汽。他的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宪兵押着两个人。他们被反剪捆绑得佝偻着腰杆。老屌一眼认得是自己连队的人,一个是河南新兵周讯,一个是四川老兵阿贵。二人神色慌张,脸上有被打过的伤痕。

  上尉蹩到老屌身前,摘下墨镜,用手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脸颊,仰头问老屌。

  “你是连长?”

  “是!长官,俺是连长老屌。”老屌给他敬了一个礼,自己虽然是连长,却只有中尉军衔。上尉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噗哧”笑了,但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不太严肃,低头用一串咳嗽掩饰了过去。

  “这两个是你的兵吧?”

  “是俺连队的兵。”

  “你看怎么办?他们化妆成民夫想混出去,大包小包的,被我们抓住了。原本该就地正法,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我认为有必要到前线来给诸位提个醒。”上尉语气阴险,像极了豫剧里面的白脸,老屌有点不明白这个獐头鼠目的上尉要干什么。

  “长官,怪俺管教不严,刚才炮打得太凶,也没有注意个啥。”

  “今天跑两个,明天跑两个,你们这儿本来共军压力就大,这样怎么打仗?你们把躺在后面那几千个伤兵弟兄往哪放?阵地守不住,丢脑袋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想清楚。”上尉像猫捉耗子一样捉弄着面前这个老实巴交的连长,他觉得老屌没有什么悍气,比较好对付。

  “连长,是俺想家了,俺对不住你。俺拉着阿贵哥走的,处分俺一个就行了。”周讯哭得语无伦次。

  “屌哥,是我不懂事,我没管住自个,小讯子还是娃子,让我戴罪立功吧,死了我都没个意见,娃子他就别处分了。”老兵阿贵倒是满不在乎。

  “戴罪立功?你说得好轻巧!这阵地上都是你的弟兄,你跑了,想没想过他们?国军不需要你这种人立功!”上尉脸色陡变,恶狠狠地说。

  “长官,看在现在缺人的份上,留下他们吧,俺好好的管教,让团部处分俺吧!他们两个打仗都有一手,处分了可惜了的,现在不是缺人么?没人这壕还真不好守。”老屌觉得这个上尉真的没有什么人情味。

  “是啊,人都跑了你还怎么守?不行,说这些都没用了。上面如果看到还有这么多人当逃兵,我这颗脑袋往哪放?军法就是军法,我也没法子饶你们。”上尉终于摊牌了。

  “去你妈个格老子,别跟我在这装蒜,你要把老子咋地?”阿贵脾气火爆,终于不顾一切的发作了。

  “装硬啊?你这号土匪我见得多了。好,我再让你装一次硬。把枪拿过来。”上尉猛地摘下眼镜,露出一双黄黄的三角眼。

  “日你妈的,你给俺闭嘴!”老屌大声呵斥着阿贵。

  “长官,能不能看俺的面子,这次先记上?下次再有这事,俺亲手料理了他。”老屌有点沉不住气了。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就不是你料理他了,而是团部料理你!闪开!”

  上尉把两只冲锋枪挂在两人的脖子上,子弹已经被卸去了。两人也已经被松了绑,宪兵还给他们戴上了钢盔。二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宪兵们给自己挂上这些装备。上尉站定了,掏出手枪,拉开枪栓指着他们说:

  “上去,往共军那面走!你要是敢跑敢扔枪,这边有枪指着你,共军杀不杀你看你的造化了!你不是想过去么?这是不是个机会?”

  原来是这样一个狠毒的办法!老屌和战士们听闻勃然大怒,有的战士忽的一下抄起枪来,骂骂咧咧的就要动粗。老屌虽然气愤但还冷静,一摆手制止了弟兄们,上前一步挡住上尉的枪,咬着牙慢慢地说道:

  “上尉长官,俺们这帮弟兄出生入死,阵地一天都没丢。日你妈的后面也没有增援,没吃没喝没子弹,出去拉泡屎都会挨枪子,你就不能看在这帮兄弟情分上饶他们一回!?”

  老屌越说越气愤,额头青筋爆起,涨红的脸让他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俺知道每条沟里都有这事,不是啥稀奇事。少你妈的跟我掰扯军法,你要是诚心想宰他们,先宰了俺再说!”

  战士们再不含糊,纷纷拿枪指着这几个宪兵队的杂种,只等连长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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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尉着实吃了一惊。这个笨了吧唧的汉子突然变得这么强硬,居然敢跟自己对着干,看着指向他们的枪口,上尉和几个宪兵腿肚子都有点软了。他们在部队内部平时颐指气使,像怎么回事似的,其实连共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没有像样地动过刀枪。而面前这帮大兵都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根本不把命太当回事,惹急了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连长,别为俺们背黑锅,俺的命贱的像土坷拉,没个啥。弟兄们别这样啊,不划算。长官,俺们去就是了。”小兵周讯看到双方剑拔弩张,禁不住哭着跪下说道。

  面对一圈黑洞洞的枪口,上尉死死盯着老屌,他觉得必须压住这帮兵的气焰,否则这差使看来办不成。他慢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抖打开,举到老屌面前。

  “俺不认字,写的啥?”老屌脸马上红了,心也有点虚。

  “你不认得字,也不认得团部的红章?这是团部下的给他们俩的处分通知!啊?你看清楚了,立即执行!明白了么?”

  上尉“哗”地一声收起这张纸,歪着脸得意地对老屌说。

  “你让我拿哪只眼瞧你呀?谁他妈的没见过血?没杀过人?要不然你当着我的面枪毙他们?我们不缺枪,缺的是子弹和炮弹,他们被共军打死了是活该,省得浪费子弹!也说不定共军还真的会放他们一马呢。往上走!”

  周讯和阿贵哆哆嗦嗦地走上战壕。周讯哭得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们回头忘了一眼,阿贵对着几个宪兵啐了一口,说道:

  “连长,弟兄们,爷们上路了!周讯,别给连队丢脸,哭你妈拉个逼啊?”

  二人在战士们痛苦的目光中缓缓向前走去,几个宪兵已经举起了枪。老屌心里翻江倒海却束手无策。他恨不得一枪挂了这个面目可憎的鸡巴长官,但是他也知道军里正在整顿军纪,宪兵队是按规矩办事。否则大家的心要是散了,就会兵败如山倒,只是这种方式太不近人情罢了。

  两人挂着枪向前走着。此时周讯吓得腿脚已经不好使了,阿贵几乎是在搀着他走路。诺大的两军阵地之间,两个孤零零的国军士兵就这样走向敌人的阵地,两边的士兵都瞪大眼睛盯着他们。死寂的战场上只听见两人沉重的脚步声,阿贵和周讯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腿上象是灌了铅,每向前迈一步都无比艰难。饶是阿贵身经百战,此时也害怕得头皮发麻,肌肉紧绷。他们好像听到了共军士兵噼里啪啦拉动枪栓的声响,脚边到处是冻僵的死尸,有的还睁着眼睛。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死鬼,两人都禁不住放声嚎哭起来。

  当两人走到双方阵地中间的时候,从共军阵地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阿贵应声晃了两晃,却没有倒,他猛地一推周讯,回过身来,面朝国军阵地大喊:

  “王八羔子们,往你大爷爷我身上招呼,小讯子,扔下枪往前跑,快跑!”

  周讯迅速扔下枪和头盔,举起双手撒开两脚向共军阵地跑去。宪兵们开枪了!子弹打在阿贵宽阔的身体上,崩出片片血雾。他挣扎着,口中喷出汩汩的鲜血,试图能够挡住射向周讯的子弹。周讯因为有阿贵身体的掩护,眼看就跑到共军阵地了。这时宪兵的冲锋枪一齐开火,老兵阿贵终于在密集的枪弹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嚎叫。

  “呯”的一声响起,正在飞奔的周讯一个激灵,一头就扑倒在地上,再不动弹。老屌看到上尉手持步枪,枪口兀自冒着白烟,登时血往上涌。他一把夺过上尉的步枪,照着他的头就是一拳。上尉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墨镜被打得粉碎,碎镜片划破了他的脸颊,顿时血流如注。他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枪指向老屌,宪兵们也纷纷调转枪头。老屌的战士们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放声大骂围了过来,有的战士甚至端起了机枪。一个战士一手压下宪兵的枪口,一手把刺刀横亘在他的脖子上,另外两个宪兵见状,吓得干脆把枪扔掉了,举着手不知所措。

  上尉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面目狰狞地说:

  “行,你有种,有种你让他们开枪?”

  老屌打了上尉之后,愤怒的情绪有所缓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可能会带来灾难,看到战士们已经在下宪兵的枪了,急忙大喊一声:

  “住手,都住手!”

  上尉对着老屌吐了一口血沫,里面还有两颗牙齿。他扔掉满是血渍的手帕,咬牙切齿的指着老屌,却不说话,只是手指一晃一晃的上下摆动。

  “滚得远一点,否则共军冲上来,俺把你们几个都填进去!”

  老屌倒也毫不在乎了,上尉无论如何都会告上去,但是上面不会因为自己打了他就会被撤换甚至受处分,毕竟自己的阵地还是守得很不错。在围困之中,除了对逃兵的惩罚,普通军法就跟婊子一样,是可以随便玩儿的。战士们下了宪兵的子弹,把枪还给了他们,上尉带着他们在战士们的怒视中走了。

  老屌走到壕边,拿起望远镜望去。阿贵和周讯的尸体还在那里。地上开始起风,吹卷起一片昏黄的土沫,打着旋散落在空气之中。高空里,几只黑了吧唧的大鸟高低盘旋着,估计正在关注这两具新鲜的尸体。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老屌惊讶地看到,共军居然已经把昨天半夜才炸烂的战壕又挖好了,而且又向前硌蹭了三十米的样子,周讯的尸体离他们不过只有几步之遥了……

  战士们都默默的散去,个个心情沉重。天气突然变得更寒冷,天空里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整个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远处共军齐声合唱的歌声。老屌没有去和战士们交流感受,也不想教训大家,他知道肯定还会有弟兄逃跑,谁愿意死在这里呢?可是自己该怎么办?不能一走了之吧?眼见共军的阵地一天一天的往前推,自己这边慢慢往后退,一宿比一宿冷,谁的心里能不着急呢?谁都知道共军的大冲锋就要开始,国军这边的援军连个鸟影都没有,飞机扔下的补给就像庄稼人用草棍挠身上的虱子,根本不顶个球用,而且也日渐稀少。别的连队已经有人为了一件棉衣或是两听罐头开枪杀人了。听五连的战士讲,昨天又有一个营的弟兄跑到共军那边去了,还是两个营长带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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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战壕之间


  下雪了。

  只一夜之间,天地就变了颜色。从前一天傍晚开始,钢刀一样的北风开始在平原上肆虐,一波狠过一波。风声如雷,黄沙如铁,刮得整个战场天昏地暗。带着哨声的白毛风夹裹着细硬的黄土粒,无情地抽打着天地之间的活物。壕沟里,战士们钢盔上叮叮当当的全是小石子和冰粒的撞击声,风掠过战壕和炮口的时候发出恐怖的尖啸,刺得人心头发幓。眼睛是不敢睁开的,壕里生的火,连同烧水的锅和柴火棍子,都不知道被卷到什么地方去了。几匹受惊的战马发疯介的狂奔在阵地上,凄厉的嘶鸣着,也没有人敢去拽它们,生怕连同这些发疯的畜生一起吹死在大风里。战士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壕沟里,用尽一切能取暖的衣物,将自己裹的像个蚕茧,有的甚至把锅扣在头顶上,只留出一对鼻孔出气。十几个人紧紧拢在一起,磨叨着菩萨保佑这要命的大风早一点过去。

  夜半时分,风是小过去了,但这天气已经被折腾的贼冷,月亮旁边灰蒙蒙的风圈若隐若现。战士们刚刚把脑袋露出棉袄来,呼吸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纽扣大的雪片就纷纷落进嘴里,凉透心底。老屌也差点冻了个半死,他一次次地巡视在壕沟里,看望和关照那些受伤和得病的弟兄们,安排战士们保护好他们。一时没注意,用手呼撸耳朵的时候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指头一捏,已经冻得快成冰块了,慌忙找了个棉帽子戴上。回到了望所,他想看一看共军那边的情况,刚伸头出去,一阵快风卷着黄土就砸在脸上,痛如冰扎,眼睛和嘴里登时也火辣辣的疼痛。干腥的沙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一时间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边的水杯里不知道哪去了,脏兮兮的手也不敢去揉眼睛,嗓子想喊却喊不出来,只好一头扎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忍受着眼睛的剧痛,就这么着煎熬了小半宿,差点背过气去。

  憋得满脸通红的老屌被士兵们扶起来。有个老兵给他灌了一口米酒,拍拍他冰冷的脸皮,掏出一块脏了吧唧的棉布给他擦眼睛,然后掀起他的眼皮呼呼的吹。老屌大口地喘着粗气,两眼红得像是喝了老刀子酒的醉汉,慢慢才回过神来。给他酒喝的广东老兵武盛满脸冻疮,一只耳朵冻得大了两圈,特大号的酒糟鼻子上鲜红的口子像是在滴血,却仍然爆着焦黄的牙冲他咧着嘴笑,老屌也勉强在冻僵的脸挤出一个微笑,狠狠地说:

  “日他妈!这是什么操行天气!”

  几个兵笑了。杨北万因为有几个老兵爱护着,球事儿没有,只是脸蛋冻得通红。看到老屌面如死灰象刚从化人场回来的诈尸,惊的瞪大了双眼,忙过来心疼地焐着老屌双手,把自己身上的一件大毯子解下来给老屌披上,然后回头对老兵武胜说:

  “促狭鬼!你看什么看?把酒全拿来,眯着干鸡毛啊?没见连长快成冰棍子了?日你妈的,头长的像个锅盔!”

  老屌非常惊讶,这才几天功夫?这个恨不得回他娘怀里吃奶的屁娃子居然变得这般痞气,还学会了南腔北调的脏话,这帮兄弟真教了他些好货!

  武盛被这娃子抢白,脸上有点挂不住,傻乐呵呵的掏出酒壶,很不情愿地递给杨北万。杨北万晃了晃,拧开盖子给老屌往嘴里倒,老屌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猛灌几口,身子上已是热了不少。他夺过酒壶,递回给心疼得跺脚的武盛,啐了一口说:

  “鸡巴毛的,跟喝泔水差球不多,你们家就喝这玩意?还跟王母娘娘尿似的藏着掖着!给你个球的!”

  “连长大哥,你不知道的拉!这可是上好的石湾米酒拉,我在七连拿三个馒头跟同乡大哥换来的,好不容易的啦!”

  武盛一脸委屈。他说的倒是实话,在这种地方,找到一瓶广东石湾米酒,其难度真好比找到一瓶王母尿。这里连喝口水都已经成问题,离连队最近的水井每天个个连队要排队打水,井边是荷枪的士兵看守。因为前几天,有一个重伤士兵,冻得浑身溃烂,战场上缺医少药无法医治,任由他躺在草席上等死。这厮气的发狠,半夜一头扎进了井里,早晨人们打水时,才发现里面有个涨的象气球一样的兵,井水已经满是脓血没人敢喝了。部队严格禁止大家浪费水源,每人都是限量。能找到一瓶家乡的酒,武盛可能连命都愿意搭上也要拿回来,难怪这几天他总和其他人分干粮吃。给老屌喝自是愿意,也还是很肉痛。

  后半夜,雪花越下越密,映照的天儿早早的亮了。开始还觉得稀罕的南方兵,看到愁眉苦脸的北方兵鄙夷的眼神,也不敢大声说笑了。刚才跑到战场中间的几匹战马也无意回来,低着头在战场上找着能吃的草根什么的。没有人敢冒挨枪子的风险去拉它们回来,也没有人无聊得开枪射杀他们,万一它们跑回来,那可是几百斤肉啊!共军估计也冻球的差不多了,壕也不挖了。有人吆喝着马哨子想招呼它们过去,国军这边也不示弱,好几个赶马的民夫“和乐架、和乐架”的勾着它们。有两匹马慢慢的走近,互相喷着鼻孔磨头蹭背,对两边的招呼无动于衷。老屌见状,眼睛陡然发亮,这两个畜生,莫不要在阵地之间几千人的注目之下开始日了?

  果不其然,国共两边刚睡醒的战士们都发现了这个有趣的事情,纷纷探出头来观看两匹马的壮举。一些伤兵也支着拐挣扎起来、相互搀扶着翘起脚来看。人们大喊着,吹着口哨和喇叭,挥动着他们手上的衣服和帽子,两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对了,对了就这样!两腿儿搭上去,妈了个八子!你搭它的腰干鸡毛呀?从它妈的后面上啊!”

  “出来了!出来了,我日你妈的,这是驴球还是树根啊?跟他妈一条腿似的!”

  “错啦,不是那儿!我操!真是狗日的一个笨鳖,大眼小眼都搞不清楚!”

  “你当这畜生和你似的?大小眼通吃?把你晾在这儿干,你个球连鸡巴眼儿在哪都找不着!”

  两个大马跳舞似的转着圈,费事的想要交媾在一起,却总是不得要领。公马急得嗷嗷长嘶,四蹄乱蹬。每一次不成功的努力都让两边的士兵发出长长的惋惜声。

  “我丢类老母,类个行伽惨,让共军高类造拉!”(注:广东话:我操你妈的,你个杀千刀的,让共军教你做啦!)

  “国民党的愣球,你们上来帮帮你兄弟啊,要不然成不了事儿啊,我们保证不开枪!谁开枪就是它们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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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北万看的眼里放光,也大声地掺和着:

  “没人帮不成,没人帮不成!得有人托着那玩意,否则进不去的!”

  老屌微笑着拍拍杨北万的头,笑着说:

  “愣娃子,看不出你球还挺在行哩!谁教你的?”

  “俺大哥经常帮人干这个,你得用手抓着马球往里面塞!”

  两边的战壕里生气勃勃,欢声雷动,人们暂时忘记了昨天这里还是生死的沙场,昨天才有几百人痛苦地死去。没有人愿意开枪破坏这令人快活的气氛,大家都恨不得上去帮一把。老屌也看得目瞪口呆,下面条件反射般的勃起,扭脸看去,很多战士也紧夹着裤裆满脸通红,估计感觉都差球不多。有个兵癫狂似的的跳上战壕,冲着共军做出了交配的姿势,老屌赶紧跑过去一把将他拽下来,嘻笑着一手掏进他下面,果然也是硬梆梆的,士兵赶忙笑呵呵的跑了。

  不知不觉间,雪已经把大地变成了白色。两个畜生累得筋疲力尽也没尽兴,却把两边的大男人们身子底下惹得硬梆梆的无比难受。算起来,老屌已经有两年没有碰过女人了,上次还是在淮河边上的窑子里。细皮嫩肉的窑姐被老久没有用枪的老屌七出七入,折腾得死去活来,直到心满意足的老屌扔出了一块大洋才善罢甘休,还撇着腿儿送他出来。这帮国军也个个都是饥渴饿汉,刚进驻战场的时候就无恶不作,他们仗着上面动员新兵的命令,冲进村子就抓人。能走路的男人都押走,要么当兵,要么当民工去拉大炮推小车,你要是敢装硬,轻的剁个零件,重的打断腰杆。稍微俊俏一点的女人往往被他们轮番糟蹋,地方官拿这些人毫无办法,他们和鬼子的区别只是不杀人而已。无休止的征战,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彻底粉碎了他们回家梦,把这些原本憨厚的农民们变得象野兽一般。他们干脆破罐子破摔,他们根本不去想什么天打五雷轰的报应,也不在乎身子底下那仇恨的眼神。如老屌这样稍微有点官衔和大洋的,就找机会一头扎进窑子里耍个痛快,而老屌和大多数人的区别就是完事的时候仍不忘丢下一些钱财,况且那次是在酒后实在憋不住了,才被窑姐们扒了裤子。

  天儿太冷了。公马硬撅着炮筒子有小半个时辰,湿漉漉的马鞭被冻成一根长冰棍了,这厮不得已想缩回去,可是上面薄薄的冰碴却让它进退两难,疼的嘶嘶乱叫,抖成一团。母马翘臀以待这老半天也没过上瘾,看上去也很是烦躁,撩起后蹄就给了那笨相公一脚,这把两边的战士们逗的肚子都笑疼了。

  战士们还在丧气地揉着自己也直不隆通的命根子,突然听到一阵飞机的马达声从天上传来。共军那边立刻兹了哇啦地炸了锅,他们知道天上的飞机肯定不是自己人的,这大雪天不做好隐蔽工作可就只有等着挨炸了。国军这边倒没什么反应,他们看到一架肥嘟嘟的运输机从后方缓慢地低空飞来,打开屁门,扔下了一个挂着降落伞的长桶。阵地上的国军立刻欢呼起来,里面少不了美国的牛肉罐头和压缩饼干,或许还会有一些药,这个大桶能装不少哩。

  共军这边既羡慕又鄙夷地看着国军阵地上的欢呼,正痒痒的挠心,听到国军那边突然开始骚乱骂娘了。正在降落的补给桶被风吹得越过了国军的阵地,朝着这边飞来。共军士兵们立刻兴高采烈地击掌称快,一时红旗乱舞,小喇叭齐鸣。国军士兵气的真恨不得把那狗日的飞机敲下来。只能眼看着它慢悠悠的飞过头顶,眼看这珍宝一样的补给就要成为共军的美餐了。

  但是这桶偏也没有落到共军头上,而是掉到了两方阵地之间,撞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把还在那里干着急的两匹马吓了一大跳,慌忙跳着脚分头跑了。

  这下可好,两边的士兵们一起开始跳脚大骂,摔碎的桶壳里露出绿油油的罐头包装,馋的大家口水直流。看着气急败坏的战士们,老屌突然觉得有点不安,共军那边仍然在大声的叫骂,国军弟兄们眼睛像是冒着火,饥饿的肚子让他们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冲动,上千只眼睛直勾勾的望向前方,阵地上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

  “我操你妈的,来几个人跟我抢回来!弟兄们掩护啊!”

  终于,驻守在旁边的连队跳出了一个不要命的弟兄,哇哇大喊着,枪也不拿就往前冲了出去。很快就有十几个亡命徒跟着冲上了战壕。老屌见状知道已是无法阻止,冲着壕里大吼一声:

  “愣你妈个球呀?!掩护啊,武盛!赶紧把小钢炮给俺支起来打!”

  战士们登时回过神来,拿起各类枪支冲着共军阵地就开了火。反应快的五连已经开始用迫击炮轰击共军的阵地,枪炮声中,十几个国军士兵发疯一样的朝那个黄色的降落伞跑去。

  共军也开了火,集中火力打着那些不要命的国军士兵,有几个人立马扑倒在雪地上。不知是哪个连队呼叫了重炮,一排排炮弹呼啸着砸落在共军阵地上,炸的白雪和烟尘齐飞。国军的重炮和轻武器同时开火,一时打得共军无法抬头。在弹雨的缝隙里,几个国军抬起大桶就往回搬,还有两个抱起地上一堆散落的罐头,猫着腰就往回窜。共军这下不干了,轻重武器开始大举反击,迫击炮弹也飞了过来,打向战场中间的那些人。有个兵被炮弹正砸在上半身,红光一闪就不见了,他身边的两个兵离得太近也没能幸免,他们怀里的罐头被炸烂,人肉和牛肉屑碎的到处都是。抬着桶子的兵被弹片击倒了一个,剩下的三人拼命搬动着好几百斤的铁桶,行动缓慢,子弹不断的打在铁桶和他们身上,蹦得血肉四处乱飞。他们只好趴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挣扎着推动铁桶向前滚去,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双方的对射达到了白热化。两边的重炮和各类轻重武器都放出了手段,战壕里很快又多了一批死去的士兵。老屌喝令大家停止射击,因为双方的炮火已经让彼此阵前的能见度大大降低,否则说不定会打着回来的士兵。共军的炮火是如此猛烈,看来弹药远比自己这边充足,大炮的门数还在增加。为了不让国军抢回这点可怜巴巴的食物,共军竟宁可浪费那么多炮弹?老屌突然醒悟:难怪这几天共军没有进攻,原来竟是诡计——他们就是要等着国军眼巴巴的挨饿受冻,直到不战自败!这一招真他妈个球的够狠毒!

  老屌看到,打援的共军已经把重武器拉到了阵前,共军的战壕近得一根烟的功夫就能跑过来。看来离他们最后的总攻不太远了。

  去抢食物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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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战场上的兄弟


  国军战士很快就领教到什么叫绝望!

  大雪总算停住了,冻了个凄惨的战士们刚才感到庆幸,共军就开始了新一轮的炮击。更让国军心惊胆寒的是,这次共军几乎同时从三个方向发动了进攻,雹子一般密集的炮弹从四面八方砸向他们的头顶。这阵炮轰摧枯拉朽般持续了约一个钟头,把已经又饿又冻的两眼昏花的国军战士敲得哭爹喊娘,入地无门。

  东面进攻方向的两条三百多米的战壕里,近千名坚守的国军战士被炮火打成了一堆烂泥,完好的尸体都没几具。炮击过后,被震得头晕目眩的老屌差点被炸起的泥土压死,他用了吃奶的力气才从滚烫的泥土里爬出来,深深的透了一口气就软在地上。眼前,整个国军的前两道战壕和机枪堡垒几乎消失殆尽。冒着青烟的泥土红黑相间,半掩着数不清的残肢断臂。在以往,炮击过后总有人发出痛苦的嚎叫,可这回,奄奄一息的战士们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趴在这冰冷大雪地上哆嗦挣扎着,等人来救。

  共军黑压压的冲锋部队逼过来了,隆隆的脚步声让老屌想起鬼子逼进衡阳时的坦克部队。他们没有象以往那样大声喊号,可能觉得在这样猛烈的炮火之后,喊号子没必要了吧!老屌看了看前后左右的情况,发现自己是少数幸存者之一!壕边那辆用来掩护的破汽车居然飞到了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肚皮朝天,仅剩的一个轮子正在飞快的转。

  “啪”的一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老屌的肩上,正在发愣的老屌猛地一惊回头看去,被吓得差点躺倒。一个血葫芦一样、只有半张脸的人眼巴巴的盯着自己。他的身上千疮百孔,棉衣被炸成了大布条,肋条那里被掀开,老屌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碎裂的肋骨和黄色的脂肪,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的一只脚也没有了,炮弹弹片斜着削去了他的半张脸,被撕开的肌肉和头皮颤巍巍的挂在耳朵边上,老屌认出了这只与众不同的耳朵。

  “武盛!是你啊?好兄弟你咋这个样了?你咋这个样了?!”

  老屌万分难过地看着这个倒霉的广东弟兄,心潮翻涌却哭不出来。武盛离死不远了,血不断从他的每一处伤口中喷涌出来,将他身下的泥土染成酱黑色。他只能喘着气望着面前这个唯一能够在死前给自己安慰的连长,眼睛里尽是恳求和悲伤。老屌抱着他靠到一个土丘上,看到武盛的酒壶就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忙爬过去取回来,酒壶表面坑坑洼洼的,却没有破,晃了晃居然还有料。

  “好兄弟,喝口酒!喝口酒就有劲哩!你家的酒!还有哩!”

  老屌把酒喂到武盛已经无法闭拢的嘴里,可武盛满是血污的嘴既无法品出味道,也无法吞咽,大部分都从一侧流了出来。宝贵的佳酿淌到武盛的伤口上,他痛苦抽搐了一下,这反而让他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神又泛起了一丝亮光。他忽闪着嘴,吐着一串串血泡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胡噜胡噜”的声音,唯有用眼睛盯着老屌,传递着他无法言传的痛苦和生之留恋。

  共军越跑越近,几乎能听到他们的喘气声了。

  老屌抱着武盛,并不想逃。虽然这个战士平时给他的印象并不好,但此时此刻,面对灰飞烟灭的弟兄们和怀里这个将死的战友,他却不愿意离开,况且现在这个样子也根本跑不过吃饱喝足的共军。

  武盛来连队半年多,战绩没有却臭名昭著。分吃分喝的时候他忙前面,打仗冲锋的时候他忙后面,不管老屌怎么骂他,武盛的一张脸上总是挂着虚假的滚刀肉似的谄笑。他尤其喜欢干借花献佛、哄抬物价的事情,譬如拿着夏千的香烟孝敬老屌,拿着老屌的巧克力讨好医官,别人打死的共军趁人不备也算在自己头上。在村里抓民夫的时候,别的兵抓人撩色他不掺呼,专干安慰那些要死要活的村姑的勾当,偶尔还会陪上一些眼泪。他声情并茂的控诉有时竟让被糟蹋的村姑觉得这个离家万里的广东南蛮子比自己还要可怜,武盛安慰的真心后面总怀有猥琐的目的,于是这厮总是可以拿回一些村姑们打死都不会交出的吃喝和药物,嘴上还不忘向战士们炫耀着:

  “丢类老母!虽然魁中意我,我没有同魁搞的啦!”(注:魁,意为普通话的“他”)

  老兵们对这厮极为不齿,是个人就可以埋汰他,然而兵进中原物资匮乏,大家都面黄肌瘦顿顿缺粮,这厮却依然满脸冒油白白胖胖,因此颇得一些没毛小兵的崇拜。当然武盛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两个月前在徐庄,面对被抢去了白面、母鸡和男人的村姑,武盛又开始施展其标准套路,大谈乱世无德,身不由己,好人难找,将自己胸脯拍的“嘭嘭”作响,说一定会把他的男人关照起来。当心满意足的武盛一手系着裤腰带一手拎着老母鸡,哼着广东小曲儿走出院门的时候,迎头正撞见宪兵团的一众头目,正带队进村抓烂兵树典型,一顿乱棍险些打断了他的腿。要不是老屌的上司出面,看在这厮小钢炮打得贼准的份上,当时就被毙了。从那以后他老实不少,但仍然在部队里继续干坑蒙拐骗的营生。

  此刻,在他弥留之际,老屌更多地想起这个战士可爱的地方。武盛从没有抱怨过面前的一切,心烦意乱的老屌和战士们,甚至包括鸡巴毛还没长全的杨北万,都可以把他当出气筒开涮,而他从来都是乐呵呵的照单全收,毫不抵抗。半年前武盛原本可以留在后方,他却跟着部队进了战场,为的就是找他失散四年的弟弟。怀里的酒只剩下一点儿了,可自己就舍不得喝,说这是给他兄弟留的。半夜曾有个嘴馋的弟兄想解下绑在他腰间的酒壶,惊醒的武盛险些和他拼命,这个酒壶就是分手的时候他弟弟给的,更是打死也不会旁落他人。

  杨北万这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也是蓬头垢面血染破衣。他跑过来看看眼珠已经不动的武盛,又看看神情痛苦的老屌,大喊道:

  “连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武盛已经死了,快走!”

  说罢他就要背起老屌,老屌立起身子,劈头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日你妈的!谁说他死了,他的心还蹦蹦跳哩!你跑?!跑你妈个逼哩!你跑的过么?你的几个兄弟都在共军那边,你还跑个球?!赶紧把你的手给俺举起来!”

  一个耳光打得杨北万清醒了些,他诧异的看着老屌,又看看满山遍野历历在目的共军,两腿当时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倒,高高举起了双手。

  老屌却懒得举手,打了这么多年仗了,从来没有想过举手。看着共军明晃晃的刺刀映着雪光越逼越近,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感到害怕?以前几百个鬼子冲上来自己就浑身冒汗脚手乱颤,现在成千上万的共军冲来,他倒觉得有一种解脱。不论生死,这些年腥风血雨的旅程总归好像要熬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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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共军就到了他们面前,冲在前面只顾斜了他一眼,根本懒得理会地上这几个投降的国军,就直接扑向了阵地后方。老屌惊讶的看到,他们很多人拿的居然是自己部队引以为傲的美制冲锋枪,以前他们是不是自己这边的弟兄那?

  “举起手来!缴枪不杀!夯伽惨!”

  正在发愣的老屌被这一声底气十足的呵斥吓得差点晕倒。抬头望去,一个矮小的共军士兵威风凛凛地用刺刀指着自己。该共军腰扎麻绳,肥大的棉裤下面扎着紧绷绷的绑腿,像极了纺线的梭子。他的棉帽子因为被汗水渍透,蒸腾着股股白汽,两只大帽檐上下忽闪着,他的脸黑不溜秋象炕灰抹过,高高的颧骨上面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是要把面前这几个俘虏压扁。

  饶是老屌暝不畏死,肚渣子再硬,望着面前这杀气腾腾的共军,此刻也条件反射般地将双手举过了头顶,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老屌和杨北万,围着他俩转了半圈。他忽然看到了地上的酒壶,猛地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的仔细端详了半天。突然,他扭脸盯着老屌,大张着嘴屏住呼吸,仿佛老屌是大白天地里钻出来的一个无常鬼,老屌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他又看看呆若木鸡的杨北万,然后猛地上前一把揪起老屌,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喝问:

  “这酒壶你哪里弄来的?你从哪里搞到的?快讲!要不然我搞死你!”

  这共军小战士的脸一下子变得这般狰狞,让老屌和杨北万甚是恐惧,老屌慌忙指了指地上的武盛。他一把扔开老屌,扑上前去,翻过武盛的身体上下打量一番,捧起他的的脸,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又拿起武盛的一只手反复端详。他呆呆的看了很久,突然大哭起来:

  “大佬,大佬,类醒哈!吾系阿崽啊!类顶会更伽?大佬……”

  (注:广东话:大哥!大哥!你醒一醒!我是阿崽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大哥……)

  真不可思议!老屌和杨北万大感意外,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可就算是聋子此刻也能知道,面前这个共军正是武盛寻找多年的二弟,二人竟在这里不期而遇!

  看到武盛弟弟绝望的哭泣,老屌感慨不已。他们相隔四年杳无音讯,终于在战场上重逢,可武盛先死在共军弟弟那边打来的炮火中,只是这片刻的时间交错,两个兄弟连句话都没能说上。武盛的血已经流干,体热已经散尽,身子在弟弟的怀里,而魂魄正在飞回遥远的故乡。

  阿崽哭得翻肠绞肚,抱着兄弟痛不欲生,大喊着老屌听不懂的鸟语。掉在他脚边那个瘪瘪的酒壶里的酒,武盛至死没喝。留给他弟弟的花湾米酒汩汩的流在地上,渗进了血红的土,飘出阵阵清香。

  老屌和杨北万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突然,哭得发疯的阿武老二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大骂着,抬起一脚把杨北万仰面朝天踹倒在地,拎起刺刀就要做势往他的脑袋上扎。杨北万看到阿崽哭得血红的双眼杀气四溢,雪白的刺刀寒气森森直奔脑门而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屎尿崩流。老屌见状大惊,抢前一步猛扑过去,挡在了杨北万的身上,回头大声叫道: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俺们和你老哥武盛都是手足弟兄,这个娃子还被他救下过命,俺求你别杀他。他的几个亲兄弟都在你们部队里!你要杀就杀俺吧,他还是个娃子,你就饶过他吧!长官!”

  “干什么哪?武老二你干什么?想犯错误啊?把枪给我收起来!”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十几个共军围了过来。离老屌头顶只有尺余的刺刀终于没有刺下,老屌被吓得已然是浑身瘫软,冷汗淋漓,而身子底下的杨北万更被吓晕过去,裤裆里湿漉漉的臭气熏天。

  “班长,这就是我大哥,他被我们的炮炸死拉!班长,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他就是为了找我才过来的,我怎么同我老妈交待啊?我怎么同我老妈交待啊?啊……”

  武老二哭的撕心裂肺。离奇的惨状让刚才呵斥他的共军班长也目瞪口呆。望着武老二怀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时大家都禁了声,默默的站立四周,任由武老二发疯一样的哭号着。

  “带他们到后面去!赶快!” 那班长下了命令。

  这时国军的炮火开始覆盖国军自己的前沿阵地,以图消灭共军冲锋部队。老屌想去抬武盛的尸体,被武老二一把撅开,他自顾自地抱起兄弟的尸体,哭着向后走去。老屌一把拉起还有些昏迷的杨北万跟在后面。身后,共军部队开始对十四军二线阵地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老屌猫腰回头望去,远处枪林弹雨,杀声震天,不知又有多少共军和国军战士倒下了?

  到了共军阵地,老屌抱着头蹲在地下,看到身边还有不少国军战士也做了俘虏,瞅来瞅去却没有认识的。大家都被集中在一块低洼的地上蹲着,旁边是一个共军的营房。杨北万已经醒来,哆哆嗦嗦地看着身边怒目圆睁的共军士兵。

  “你们几个!说你们那!过来在这里挖个坑,把这兄弟埋了!”一个共军士兵说了话。

  “俺来挖!长官!这弟兄是俺连队里的,俺来伺候他!娃子你也来!”

  老屌忙领着杨北万蹲起身过来,用手开始挖着脚下的土地。挖过被炮火炸松的表土就是坚硬的冻土,老屌挖的如此卖力和坚决,以至于双手指尖很快就被磨出了血,但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想到十年战火生涯如此屈辱的结束,又不知下一步结果如何,不禁悲从中来。心想自己杀过很多共军,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更何况自己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呢?现在武盛死了,他还可以给武盛刨个坑埋了,自己被毙了,又有谁可以给自己刨个坑呢?自己会不会和那些个烂在战场上的国军一样无人问津?武盛死了,可是他的兄弟最终找到了他,应该瞑目了,而自己身边除了这个傻了吧唧的杨北万,还有什么人会为自己的死伤心呢?谁会去想自己家里还有孤苦伶仃的女人和孩子呢?想着这些,他痛苦的眼泪就无声地坠在地上了。

  几个共军战士看到老屌满手鲜血,眼泪不止,有些看不过眼去,就拣了几把铁锨递给老屌和其他的俘虏。经常埋死人的国军俘虏们很快就挖了一个标准的死人坑,大家小心地把武盛的尸体放下去,开始填土,很快就填起一个土包。几个共军战士死命的拽着哭得要背过气的武老二,不让他过去,直到老屌把酒壶放在武盛的坟上,武老二才一头扎上去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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