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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凶险归途


  行进的车队放慢速度,不安的巡视着集结地点的状况。连长已经命令大家下车,散到路的两旁。侦察兵耗子已经前去了解情况。大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战士们紧张的竖起两耳,紧握钢枪,刚才胜利的喜悦已经抛在了脑后,化作一身冷汗。

  连长也非常紧张,一边看着地图,一边看着手表。整个队伍一言不发,只有汽车不敢熄火的发动机嗡嗡作响。

  老屌看了一下表,这个时间,接应部队应该已经到了,即便不到,也应该用电台有个招呼。二十八军特务一营经验丰富,战功赫赫,神出鬼没,在敌后打游击已经有几个月了。当然,穿越到这么深的地带还是第一次,他们必须在夜里翻过销子山,行军五十公里,路上很可能碰到鬼子的部队。总部对这个区域的鬼子兵力部署并不了解,空军的侦察部队无法在白天飞到这个地方来侦察。因此,不可预见的情况发生并不可怕,怕的是没有任何消息,让这只一宿没睡的队伍不知何去何从。

  侦察兵耗子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

  “报告连长,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有我们的弟兄,也有鬼子。看来刚打完不到一个小时。”

  “部队番号是什么?”连长严厉的问道。

  “我们的弟兄是二十八军的,鬼子的是十五师团。”

  “没有遇见我们的人?”

  “活的没有!”侦察兵紧张的回答。

  连长和几位军官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我们大概死了多少人?”老屌问到。

  “至少两百人,看来是中了埋伏,都死在村子里,鬼子大多死在外面。”

  连长终于命令通讯兵呼叫总部,询问情况。总部回答,从今天早晨八点,特务一营就失去了联系,二十八军团指挥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部让突击连自行判断,争取向东南方向前进。

  “怎么办?”有点过于紧张的杨杨问老屌。

  “特务一营碰到的看来不是遭遇战,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就被鬼子打掉了,连个消息都来不及发,说明鬼子是有准备的,而且兵力不少。保不齐他们抓了我们的俘虏,鬼子也许知道我们会来。”老屌尽量平静的说。

  “可如果我们不往前走,后面可能还有鬼子追来,我们的弹药和粮食已经快没有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上士林伟说。

  “可不可以先派两个排过去?”胡劲问道。

  “不行,如果真是有埋伏,他们一个也回不来,也改变不了我们的情况。”连长立刻否定了这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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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吧,开着车往前冲,遇到鬼子也别停下来打,能撞就撞过去,汽油也就还够用100公里左右。现在,没人能帮我们了。”老屌思虑再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冲得过去么?”胡劲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连长下定了决心说。“鬼子肯定会设置路障和火力点。老屌,安排一辆汽车,把剩下的汽油和炸药装在上面,准备撞开鬼子的障碍,让大家只管往前冲,能过去多少看我们的造化了。”

  老屌一时哑然,打头的冲锋车肯定要付出几个战士的生命,让谁来开这辆车?

  时间不允许他犹豫太长的时间,十几个会开车的弟兄在老屌的脑海中一个个想过,终于,他对着一个车上的战士喊道:

  “柱子,过来。陈伟,李克中,六子,小白,你们也过来。”

  陈伟作战的风格深受大家的敬重,从来都是冲在前面,战龄还在老屌之上;李克中是连里最好的机枪手,也是老兵了;新兵六子枪法好,胆子大,一家人都死在鬼子手上;柱子开车让人放心,挨两枪也不会停下;小白身强体壮,有必要他得把汽油桶扔下去。

  老屌咽了口吐沫,字字清晰的和大家说道。

  “我们要往前冲,前面肯定有鬼子,打应该是打不过的,所以不能停下来被包围,只能硬冲,过去多少是多少。你们几个打头阵,车上放好汽油和炸药,一定要撞开鬼子的路障。陈伟,李克中,你们俩一人带一挺机枪在车顶上打,小白扔手雷和汽油瓶子,柱子开车。我和几个弟兄开着装甲车在你们后面,能不能冲过去就看你们了。”老屌觉得说出这番话是如此之难,这是他第一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战士去送死,他看到了几个勇敢的战士脸上还是泛上了一阵苍白。

  老屌咬了咬牙,问到:

  “成不?”

  “有啥不成?俺没问题,副连长放心!”先说话的居然是六子。

  “成!”柱子也说话了。

  “给我一挺最好使的机枪,看我给副连长出彩!”,看到新兵都这么干脆,李克中转眼之间就变得无所谓了。

  “俺两个听副连长的!” 陈伟搭着小白的肩膀,这是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时裤子都换着穿。

  又要带领大家出发,老屌又习惯性的拿出了那把梳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前方步步杀机,凶险未知,每当此刻,深埋心底的思乡之情和对生命的眷恋就涌上他的心头。打仗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一心想的就是怎样把敌人杀死,没有时间留恋和怀念。战火纷飞的经历来得太快太多,从不会用枪到杀人如麻,居然才短短的半年多。这段时间里认识了那么多战友,可他们大多一个个都已经死去。梦里,千百个似乎相识却又陌生的面孔都是血肉难辨,他能够在梦中回忆起来的除了自己可爱的女人、胖乎乎的孩子,自己那间还算宽敞的泥房,就只有杀戮、鲜血、枪炮和悲伤。虽然战友之间建立了很深的生死情谊,但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相互间宁可只挑军旅生活最简单的快乐分享,也不愿相知太深,因为每一个人都明白也许明天面前的这个战友就会横尸沙场,太深的友情意味着太深的悲伤。

  中国能不能打赢日本鬼子?大多数人心里没底,鬼子强大的军事力量远胜于国军,一个鬼子的生命往往要付出几个战士的代价,一退再退的战局让大家倍感心寒,却无能为力。国军几次小规模的歼灭战和日军歼灭国军的大手笔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自己的将来怎样?家的将来怎样?国家的将来又怎样?它们都和面前这条不得不走的路一样,凶险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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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双堆集


  和共军进行了一番阵地战之后,具有优势兵力和武器的国军开始占到一些便宜,共军终于被从三个方向进攻的国军从南坪集一线击溃。老屌休息了一天之后就上了前线,带着他的连队连夜启程,跟着大部队渡过了浍河北岸。

  一过了河国军就发现不太对劲,原以为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共军主力第四纵队,并没有大幅度撤退,而是在浍河对岸和其他共军部队布下了一个三面伏击的包围圈,十八军主力刚刚前脚从河里跳上岸,共军的冲锋号就响起来,也不知道那么多飞机飞来飞去都侦察了些什么?十八军在前面和共军干没干几下,掉头就往河这边跑。弄的十四军的弟兄们莫名其妙。

  十四军奉命沿着浍河向南收缩,抢占铁路线和村庄,一路上,四面八方都好像是共产党的部队打枪,但是还看不着。国军飞机的轰炸也是公鸡孵蛋――装样子,周围的村子倒是都夷为平地了。一个掩护侧翼的部队过于紧张,把从北面来的第十军的侦察部队当成了共军,一阵乱枪,打死了上百个弟兄。

  天快亮的时候,十四军终于在十四军之后进入了宿县以南的双堆集,开始建立防御阵地。老屌的部队负责防守才两百米长的一块阵地,两边是一〇七师三十九团的装甲部队,老屌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阵地,顶住正面共军的冲锋,在这里把共军的主攻力量吸引过来,然后三十九团的装甲部队负责实施反冲锋,并作迂回包围。战士们虽然已经折腾的筋疲力尽,仍然脱光了膀子大干起来,挖战壕,埋地雷,拉铁丝网,忙的屁股朝天。

  中午的时候,团部传来消息,第七兵团现在已经被共军基本合围。

  说来也怪,老屌和他的战士们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觉得太害怕,共军围我们?拿什么围?当年鬼子围我们,飞机大炮坦克兵一样不缺,我们还在武汉顶了五个月哪。因此大家还是各顾各的抽着烟,没太当回事。湖北佬中士老孙把藏在怀里的老家花雕酒拿出来给老屌喝,说万一共产党冲过来说不定就没机会喝了,我们连守正面,摆明了就是让我们挨炮弹枪子,等我们顶住了,三十九团好上去拣现成的果子吃。

  老屌倒是不在意,守也罢,冲也罢,子弹找不找你全是你的造化,和你在哪里干啥子关系不大。老屌还记得那个稀里糊涂进入四连防御阵地的第十军侦察连,多安全的地方!偏偏吃了自己人的枪子。他并不惧怕共军,哪怕是在洞里的那一个晚上。共军部队作战英勇,纪律严明,对于运动战的运用看来远比国军娴熟,他们总是迅速的集中优势兵力,捉住一个落单的部队往死里打,然后在国军援军扑来之前又迅速的分散。你要是敢追,他们或者在部队的腰上、或者在部队的屁股上不停骚扰。第七军的机械化兵团几乎在两百公里的范围里转了个圈,却始终逃不出共军几个纵队若即若离的腿脚,无法弄明白共军主力到底在什么方向,一个团一个旅的被共军象割肉一样割掉。如此折腾到最后,已占据优势的共军来一个大冲锋,十万国军就地被打成破烂,黄司令好像也殉了国。

  忙活了一上午,任务基本上快完成了,老屌命令大家休息,共产党一般不会大白天冲锋的。战士们抖落身上的泥土,互相要烟抽,有几个兵躺下就睡着了。老屌接过战士们孝敬的烟,摘下满是汗碱的帽子,找了一个土窝坐下,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壕沟里汗流浃背的弟兄们。

  这些人和他在一起不过两个月。十年来,老屌参加的连队也好,带领的连队也好,从来不能全始全终,差不多过几个月就得换一茬,要么就干脆取消番号,并入别的连队。这回新来的兵脸上流露着恐惧和不安,老屌知道,连些新兵娃子大多是抓来的。不当兵就烧你的家,这种事很常见,在国军和共军交锋的交叉地带,政策就更残酷了,你不当这边的兵,说不定会被枪毙,因为你有可能当共军的兵。军纪远不如打鬼子的时候那么严格了,在鬼子投降的两个月之中,老屌的连队在接受鬼子移交城防的过程中无恶不作,小城里好多做生意的日本移民都被他们活活打死,家产被红着眼的百姓和士兵一抢而空。日本女人大多都被强奸或者轮奸,有的中国女人――因为大家的方言不一样长相却差不多――也被染指不少。老屌虽然枪毙了几个兵刹住了这股邪气,但是士兵们根本不阻止疯狂百姓的报复行为,也根本不把国民政府的“以德报怨”宗旨当回事。投降鬼子居住的兵营,动不动就烧起一把火,或是被扔进一颗手榴弹,惹得小鬼子干脆纷纷吞石头自杀。背地里,战士们仍然合起伙来胡作非为,吃酒饭不给钱,玩女人不算帐,掌柜的敢说话他们就一个耳光上去。

  老屌有时想彻底管一管,但是一想到这些兵大多是全家死在鬼子手上,要不是老婆妹子曾被鬼子蹂躏,望着眼睛冒火的下属,心里反而怯了。山东老兵郑均枪杀了三个日本随军百姓,奸污了一个才十几岁的日本女孩,团部命令枪决。他可是跟着老屌打过长沙和衡阳,能够活下来陪在他身边的少数老兵之一啊! 郑均作战英勇,曾经一人炸毁两辆鬼子的坦克,他在山东的老父亲组织团练协助国军抗日,因为韩复榘的部队不放一枪就把领土让给了日军,整个武装团练被日军俘虏,郑老爹被绑在村口的驴桩子上,大骂日军禽兽,鬼子把扒光的郑老爹用狼狗活活咬死,锋利的狗牙把他下身扯的稀烂,腿上白骨森森。郑均全家,连同全村七百三十五人,被捆在打麦场上活活烧死。在被枪毙之前,郑均对天大恸,大喊:“作鬼俺还是要干日本人!”遂仰仆倒于枪弹,双目圆睁,眼眶呲裂。老屌念及郑均曾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郑均在重庆替自己挡过炸弹的弹片,自己被炸的一身窟窿,不禁热泪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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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兵入伍后不久就变得一样匪气,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回家,就放开手脚偷鸡摸狗。军队里原有的反日教育和热爱人民的思想工作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反共宣传,战士们怎么也提不起情绪听,总之一到休息,老兵就带上新兵跑出去为非作歹,或是喝个烂醉。

  “你啥时候来的部队?”老屌问一个抱着抢发呆的新兵。

  “来了有七十五天了。”新兵说。

  “日子记得咋这清楚哩?”老屌笑着说。

  “自打我来了就天天记着。”新兵伤感的说。

  “家是哪的?”副连长夏千问他。

  “我家是江苏淮阴的!”

  “淮阴在哪嘎塔哩?出啥人了?”东北的战士黑狗问道。

  “家在苏南,韩信你晓得不?淮阴候韩信?”

  “淮阴猴?公猴还是母猴?你们那也有猴子?”黑狗认真的问道。

  “你真是个愣球,啥公猴母猴,你咋球也不知道!没听过戏――萧何月下追韩信?黑狗真你妈的愣!那是个大将军!”夏千毫不给黑狗面子的骂到。

  “你家里有啥人?几个孩子?”老屌问起了自己经常问的问题,他也实在不知道还该问什么问题。

  “家里还有一个老妈,一个弟弟,我家五个弟兄,四个在咱们部队里。”

  “都在咱们十四军?”

  “嗯,他们都在十八军,应该在一一〇师。”

  “那还好,几个兄弟可以互相照应,他们离你也不远。说不定那天一起回家哩!” 夏千羡慕的说。

  “你叫个啥?”老屌问。

  “我叫杨北万!”新兵大声答道。

  “呦?你这名字好大口气!那你几个兄弟叫啥?”黑狗问道。

  “大哥杨东万,二哥杨西万,三哥杨南万,我是杨北万。”

  “那你那弟弟叫个啥?”老屌笑着问道。

  “他叫杨中万!”

  战士们一时笑倒,新兵杨北万的家庭让大家觉得有趣,笑过之后大家还还有些羡慕,毕竟很多战士家里人丁不全,不是死于饥荒,就是死于战火。象这样东南西北中兄弟聚全的还真没有几个。老屌也觉得有点意思,不由怜爱地拍了拍杨北万的头。一瞬之间,他对这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亲近,几个兄弟都来参军,他们彼此都在牵挂着另外部队里的那个兄弟,难怪这个孩子整天蔫了吧唧,不与人合群,不像那些个没家没女人没兄弟的没心肝的士兵们。现在,他和其他几个兄弟都在共军包围圈里,相隔咫尺却不能照应,心里自然空落落的。

  “开过枪了么?”老屌又问到。

  “还没有,上次战斗……没敢……”杨北万脸红的说。

  “那就跟着俺吧,作俺的勤务兵,待会俺去和你的班长说一声。”老屌下了尽量保护这个孩子的决心。

  “是,连长!”杨北万显然非常高兴,能得到这位令人尊敬的连长的关爱,在这大战的前夜,自然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这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安全的机会,战士们也都拍着这个高兴的孩子,望着他高兴的离去。

  傍晚的时候,临阵以待的连队看到了共军密密麻麻的身影,隐约可以看到一张张红旗在风中飘舞,共军一到这里就忙不迭的挖起了战壕,挖到晚上,就开始了进攻。

  共军的进攻实在让人害怕,但是他们这次没有炮火准备。大概五百多个共军拎着枪猫着腰,冒着国军的炮火直通通往过冲,纷纷倒下去的同伙丝毫没有减慢他们进攻的节奏,等冲到了他们步枪的射程之内才开始射击,这也验证了团部所说的共军很注意节省弹药的说法。

  十四军的重炮开放了。

  十四军炮兵和装甲部队天下闻名,曾经让鬼子板垣师团在昆仑关吃过大亏。冲锋中的共军被炸的人仰马翻,棉絮飘飘。空军也在天上帮着炮兵在校正炮火,老屌他们还没有怎么开火,共军士兵就被打的所剩无几了。大家感到惊讶的是,这剩下不到两百人的共军仍然大喊着扑过来,丝毫没有趴下的意思。老屌精心安置的火力网把这些勇猛的共军战士悉数打死,有的老兵油子对还在地上往前爬的共军也不放过。

  刚刚一轮冲锋过后,第二轮共军紧跟着就上来了,这一次共军的炮火准备异常猛烈,而且非常准确。老屌立刻命令大家进入了坑道,阵地前面的雷区和铁丝网都被炸飞了,战壕上的重火力也基本上都被掀飞。共军的炮虽不重,却效率很高,一轮齐射都打在一个区域内,一条战壕顷刻间就砸成了大沟,大多没来得及进入坑道的战士当场就被炸死。共军的炮火还有很多臭弹,上次交火,曾有一个战士眼见一个尖溜溜的弹头从头顶砸落,在土里滋滋乱转,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了过去。他醒过来才看到那个炮弹已经没了弹头,估计是小鬼子留下的废品,共军居然也把它打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和国军这边开个玩笑。

  杨北万蜷缩在洞里,抖若筛糠,脸色苍白,老屌冲他微笑了一下,镇定的检查着自己的枪,他的直觉告诉他,开始的那次冲锋只是共军的火力试探,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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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宿县的对攻


  共军的冲锋和日本鬼子大不一样。鬼子冲锋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像从肚子里憋出来的,穿过东洋人细哑的喉咙,幻变成一片令人恐怖的野兽的声音,那声音让老屌觉得象在深夜村口凄厉叫春的野猫,让人浑身浮起芝麻大的鸡皮疙瘩。共军的冲锋更像是戏里排好的齐声吆喝,调子统一,满山遍野,还挺好听,让你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无数颗照明弹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平坦的大地上尘土飞扬,火光冲天,一团团爆炸后的烟云在火光和照明弹的辉映中煞是壮观。子弹和炮弹拖着瞬间即逝的流光,在烟雾里编制成恐怖的图案。光影之间,几千个圆滚滚的黑影,腰间扎着麻绳,正踩起漫天的黄土飞奔向前。他们的枪尖泛起森森的寒光,高喊着口号,排山倒海一样向阵地卷过来。密集的炮弹不断掀起黑色的烟尘,消灭着这些奔跑的人。弹雨毫不留情的穿过他们的身体,发出“扑扑”的声音。老屌对自己部队的火力之猛烈感到意外,自从武汉之后他还真没有见过国军这么强大的打击力量。大地被此起彼伏的重炮轰得似乎没有一处完好之地,空中的飞机大摇大摆的扫射着冲锋的共军,它们飞得如此之低,以至于轮子都好像快要碰到共军士兵的头。

  阵地上几十挺轻重机枪的扫射,加上战士们清一色的冲锋枪,打出的子弹足以让冲锋的共军感到窒息。副连长夏千指挥着两辆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向人群最为密集的共军扫射着,子弹壳象蹦豆子一样叮当四落。老屌很是惊讶,在这样密集的火力中仍有大批共军冲到了雷区之前,他们扔出大量的手榴弹炸开雷区和铁丝网,妄图集中突破。老屌冷静的让大家用火力封住了这几个被打开的口子。冲到这个区域的共军基本上都倒下了,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他们的冲锋也因此受阻,开始趴在地上朝这边射击,一些试图爬过来扔炸药包和手榴弹的共军也被居高临下的机枪打死。这时,第一波冲击还没有结束,老屌和战士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共军的第二轮冲锋又在刺耳的号声里开始,步兵和骑兵混编的队伍飞速的呼啸而来,第一波被压在地上的共军也收拾起精神加入了新的冲锋。

  此战之前,训导团的长官一再强调抵抗共军阵地战的最好方法是和他们保持距离,避免他们冲入自己防守的战线,或者迂回到阵地的后面,否则国军的空军和武器优势就不好发挥。因此国军的防御阵地多是环形的阶梯式突出防御,火力点分布平均,高低有序。共军这次冲锋显然是低估了面前这只国军生力部队的战斗力,能够侥幸冲过第一道防线的共军根本没有机会侥幸逃脱。阵地两翼的装甲部队开始反冲锋,刚刚占领了半条战壕的共军立刻慌了手脚,开始在相互掩护中撤退,共军的炮火也开始轰击准备迂回包围的国军。在一番近距离的火力较量之后,冲锋的共军终于忍痛放弃了夺来的阵地,纷纷背起负伤和死去的战友开始撤退。

  这次战斗,没有肉搏。

  这是老屌看到共军撤退后脑子里浮起的第一个想法,他竟感到莫名其妙的庆幸,他只知道这种庆幸并不是源于胆怯和怕死,而是因为无法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万一他的对手是个和他一样的河南农民,就像那天死在他怀里的根子,这刺刀如何扎得下去?

  老屌没有命令大家追击。这可不象以前打鬼子,看到鬼子要跑就带领大伙玩命一样的冲过去,把逃跑的、喘气的通通杀掉。他命令大家重新进入主动撤退的战壕,重新布置火力点,修缮工事,照看伤员。顶住了共军这次暴风骤雨一样的进攻,老屌觉得并不是很难。装备的差别太大了,共军除了一通炮,再加上整齐划一的冲锋,好像没有什么犀利的其他进攻手段。本连的战士们牺牲不多,倒是反冲锋的两个营一不小心被共军打了个埋伏。共军的炮火掩护还是很厉害,包抄的一个国军营的坦克装甲车丢了个干净,几个营长差点没能回来。总体来看,这一仗算是打了平手。老屌寻思,如果仗就这么打,在他看来共军并没有什么机会打败国军,被围的部队冲出去是早晚的事。

  过了一天,大部队就准备突围。第八十五军第一一〇师――也就是杨北万三个哥哥在的师打头阵,第十八军的第一一师、第一一八师、第十军的第十八师紧随其后,开始向东突围。十四军仍然是两翼掩护,老屌的连队暂时无事,正面的共军因为国军的突围也不敢贸然再攻,今天晚上就听响动了!老屌心落到了肚子里。每一个安睡的夜晚都来之不易,主力突出去,南面的共军必然后撤以防被机械化的十八军迂回,于是他命令战士们都收拾好行装,看样子半夜就得往东面开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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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北万坐在壕沟里一边哭一边大骂一一〇师师长,大家因为都知道他的几个兄弟在那边,也不好说话。

  “充他妈什么大头?打什么头阵?共军是那么好打的?一一〇师也不是重机械化部队啊?放着一一八师和一〇七师的坦克下崽子啊?操你娘个希屁,装什么臭逼!”

  老屌默然作声。杨北万的发泄全为兄弟,一会也就过去了。战场上各安天命,经常有兄弟士兵先后死去,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可以肯定的是,冲在前面的两个师必定会伤亡过半,共军的冲锋这么厉害,防御也必然不会稀松。老屌还记得当年打长沙的时候,两千多国军进攻五百个鬼子把守的一个小山头,打了三天居然打不下来,鬼子打到还剩二十人都不后撤,最后被国军一把火烧了才了事。面前这只共军纵队看来比鬼子韧性不差。

  天刚刚黑下来,北面就响起了炮声,三十多架飞机从战士们的头上飞过,去支援突围的部队,一时间北面打得天昏地暗,热闹异常。老屌和战士们紧张的观看着发生在另外一边的战斗,心里滋味很怪――到了中原这么久,为什么国军总是突围?突完了再突,总是在共军围困之中。共军那么破的装备,人也没我们多,又为什么还总是喜欢包围?

  战斗一直到半夜,枪炮声才消落下来。心里痒飕飕的十四军战士们始终没有接到出发跟进的命令,取而代之的命令是是:加固工事,死守阵地,以待援兵。

  第二天早晨,几个战士打探回来了消息,几个师的部队只有一一〇师冲过去了,其他几个师都被挡住。共军的抵抗非常顽强,国军死伤惨重,一一〇师冲过去就被共军封住口子,不知去向,在战场上销声匿迹。空军也没找着他们,估计是全军覆没了。

  小兵杨北万听闻噩耗放声大哭,以头撞地,众战士慌忙拉住,轻声安慰,心软一点的战士还陪下了不少眼泪。这几个师都是军团里响当当的硬骨头部队,飞机掩护再加上坦克装甲车还突不出去,真是不可思议。看来共军非但准备充足,正面的防御部队也极不好对付。老屌想起曾在洞里听到过共军长官粟裕的说话,有那样充满自信又关心下属的长官――就像从前的麻子团长――战士们必然打仗不要命。更别说他足智多谋了,敢用同数量的部队围住装备完全占优的国军,这得有什么样的胆略?共军必须高度集中才能应付国军的正面突围,把国军堵回去之后还要再迅速的归回原位,由此可见共军各部的协同作战能力非常之强。

  “又他妈的被围死了!他们的腿脚也比我们勤快多了!”老屌丧气地发出一声哀叹。

  十年来他不知打过多少仗,一半是在敌人的包围之中。以前被人包围是因为国军跑得慢,装备差,围住飞机坦克一大堆的日军是一种奢望,因此指挥部喜欢深沟高垒大打阵地战,被日军包围是家常便饭。可是现在的国军该有的东西都有,居然被没几辆汽车的共军给围成“死守阵地,以待援兵”的乌龟样,怎不让人丧气?

  老屌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索然无味。唉,管球哩,爱咋咋的,又不是没被人围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西南反攻到中原,虽然和共军还得打下去,可是毕竟离家近多了,说不清那天就有可能跑回家去看看。

  整整十年,家里音讯全无,没有任何好的或者坏的消息。女人这些年是咋过来的?孩子应该高过那头驴了。不对!这头驴肯定已经老死球的了!日本兵应该占领过板子村那块地方,她们有没有逃难?去年中原蝗灾,引起了大范围的饥荒,听说饿死了几百万人,板子村可得幸免?家里没个像样的男人顶着,女人的娘家也人丁稀落,个个穷酸,恨不得一条裤衩全家人换着穿,帮不上什么。想到这里,老屌感到揪心的痛楚,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去,哪怕只看到已成废墟的家,心里也好有个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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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血路


  果然不出所料,刚冲过村口的车队立刻发现他们陷入了日军的重围。柱子开的头车刚刚拐过村口的路标,就赫然看到大概两百米的前方那三辆日军坦克和一排装甲车,以及至少四百名荷枪实弹的鬼子,几个人立马唬得腿肚子转筋。柱子还没有来得及掉转方向,日军坦克炮火就准确的打在车头上,驾驶室里的柱子和林伟登时被炸成了碎片。车顶上的李克中、六子和小白一看不妙就跳了车,小白的头撞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当场丧命。李克中和六子也摔得爬不起来。紧随其后的老屌一看不妙立刻命令车队缩回村里,有一辆车掉头的时候慢了点,被坦克炮火击中油箱,三十多个战士在一团大火中被炸上天空,老屌可以听见飞到空中的人将被烧死的惨叫。面前这支日军阻击部队可不是什么小分队,乍一看像是是一只不满员的装甲机械化营,这几辆坦克对这几百个弟兄而言,就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硬冲的办法太困难!坦克就堵在路上。在明白眼前的处境之后,连长杨杨立刻决定:撤进村子里,再想办法。

  战士们有些惊慌失措,他们看到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已经有几十个战士被打死!老屌指挥着大家进入村周围的民房,把机枪布在村口的街角上,战士们纷纷拆墙头,挖墙角,以班为单位开始布防整个村子。老屌和杨杨挖下一堵墙的泥砖,看到鬼子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慢慢的向这边推进,整个半个村子的前方都有鬼子的车辆,原定的退路是完全被截断了。

  鬼子的坦克已经开炮,村边的几间民房立刻被炸塌,迫击炮弹也开始不慌不忙的落进村子,惊得战士们缩着脖子四处躲藏。看样子敌人是想先消耗一下这边的力量,然后再进攻。杨杨和老屌躲在一个祠堂里,叫过通讯兵,接通集团军总部,杨杨亲自呼叫着:

  “我是夜猫,呼叫一号,请接一号指挥官。”

  “夜猫讲话,我是一号,你的口令?”过了一会,通话器里传来了声音。

  “猫头鹰!”

  “夜猫你好,你们现在什么方位?”

  “我们在晁石湖以西二十公里,村庄不祥,正被日军优势兵力围困!请求支援!”

  过了一会,步话机里换了一个浑厚的声音:

  “夜猫,我是一号指挥官,你们情况如何?”

  “我们的情况不妙,接应部队仍然没有消息,我们的弹药和粮食不足,没有重武器。正面有敌大概一个装甲营阻击,约一百六十名战士伤亡。”连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夜猫,特务1营原已到达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军部队,应该已经全军覆没,没有新的增援部队,条件不允许,你们只能靠自己了。”

  一号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杨杨上尉,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长已经知道,稍后会嘉奖你们。其他几条战线上日军都在进攻,各战区无法派出增援部队前往你处,建议你们向东南方向强行突围,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区游击,伺机和大部队汇合。”

  听到没有任何增援的消息,几位军官顿时都凉彻心底。日军只需以逸待劳就可以消灭这只没有弹药和粮草的国军小分队,突击连此刻已经陷入绝境。杨杨摘下帽子,头上滑下大粒的汗珠,他的眼睛因为两个晚上没有休息而显得血红,已经刮掉鬼子胡的嘴唇刚毅地紧闭着。老屌对这位文武全才的青年军官产生了极大的敬意,他很佩服这个初次承担如此重大任务的,年方二十二岁的湖南青年,在如此危急的时候居然可以坐怀不乱。

  “一号放心,我们会尽力突围。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副连长和战士们功不可没,即使突围不成,也会战至最后一人,决不投降。”杨杨此时异常平静,眼光静若止水。

  “拜托副参谋长一件事。”杨杨突然说出了一号的军职,这在平时是绝对禁止的。

  “请讲,一定办到!”

  “我的父母都在武汉,如果我战死殉国,先不要告诉他们,请参谋长关照!”

  “请放心,我亲自去办!”

  “一号再见了!”杨杨斩钉截铁的说。

  “愿上帝保佑你们!党国和人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副参谋长的声音平静中蕴涵着激动。

  放下通话器,杨杨低头片刻,戴上自己的军帽,扶了扶帽檐,对老屌说:

  “老屌,销毁电台和密码本,告诉大家准备突围。”

  “是!”老屌此时也热血上涌,既然要死,再和鬼子干一仗,好过被炮弹炸死在村子里。

  就一会儿功夫,日军的炮火又夺去了十几个战士们的生命,战士们纷纷要求和鬼子决一死战。老屌重新分配了战士们的班组序列。连长制定了一个简单的突围计划:让剩下的六辆汽车开足马力,两辆为一组并排着向日军薄弱的防守环节冲击,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并争取撞击日军防守的阵地,绕开坦克镇守的大路,从路基上冲过去。冲不过去就和鬼子近战,尽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胁,边打边跑,到达晁石湖后立刻进山。

  “我打头阵!把油桶装到我的车上。”一向说话不多的刘震危主动请缨,将帽子一甩,不等连长的回答就上了车。

  “我和六子上老刘的车。这次他妈的和鬼子拼了!“刚才摔断了一只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齿道。

  “老屌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连长发话了。

  “弟兄们都上车,装上刺刀,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下车。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牺牲,也一定要冲过去。今天的任务我们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个活着过去的弟兄别忘了把我们所做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或许有一天传到你们的家里,他们一定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男人大丈夫,功名成就,热血报国,又杀了那么多鬼子,还他妈的有什么遗憾?!大家一起冲过去!”温文尔雅的连长居然骂出了一句老屌常用的粗话,紧张的战士们受到连长的鼓舞,俱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拼命。

  老屌把一挺轻机枪抱在怀里,手榴弹在腰上挂了十几个,用梳子沾了点脏水,梳了梳头,然后仔细的把它放在包里。他从死去的战士头上摘下一顶新的军帽,帽檐朝后反过来戴上,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满脸通红的老屌对着车上的战士们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杀日本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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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鬼子显然没有料到这只已经疲惫不堪的突击队这么快就发起了突围。当刘震危的自杀汽车冲出村口好久,坦克兵才慌张地开了炮,炮弹在疯狂的汽车旁边爆炸,掀掉了一个车门,但刘震危并没有减速。连长和老屌的汽车紧随其后,车顶上的机枪手凶狠地向着鬼子几辆汽车排成的防线射去。鬼子的枪弹打在汽车的铁壳上乒乓作响,打头的车顷刻之间被打成马蜂窝,四个轮胎都被打烂,车顶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芦,兀自拼命开枪。刘震危的头被子弹打碎,脑浆溅得满车厢都是,但是他事前把自己的身体牢牢的捆在方向盘上,脚也用一块石头压在油门上,因此汽车还是开足了马力向前猛冲。临近鬼子防线的时候,一颗炮弹终于打到了汽车的头上,整个车头连同几个战士的身体都被炸得粉碎,而高速行驶的车体因巨大的惯性撞在了一辆坦克上,车上的汽油将坦克和旁边的日军阵地燃烧起来,鬼子和坦克纷纷闪避,火焰和浓烟干扰了其他坦克和日军的射击视线。

  老屌被子弹打伤了胳膊,血流如注,熟悉的疼痛丝毫没有让老屌感到恐惧。他看到杨杨率领的两辆卡车风驰电掣一往无前,其中一辆车被接二连三的炮弹打中,猛地撞在一棵杨树上,车上战士们的鲜血在火光中满天飞散,死人翻滚着重重的摔在地上,还活着的纷纷跳下车,端着枪大吼着向前冲去。

  连长的车被打掉了一个后轮,两个驾驶室的战士也已经血溅车头,他们两个临死前还死死地抱在一起,把方向盘卡在两人之间,车体虽严重倾斜,但是仍然颠簸着高速向前。杨杨站在车顶,玩命打着他的机枪。鬼子的子弹在他的身上打起一串血雾,身边的战士们一个个应声倒下。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汽车凶猛的撞在鬼子的卡车路障上,挡路的汽车被撞的横飞出去,翻滚着砸死了几个忙不迭逃跑的鬼子。连长和战士们都从车顶甩了下来,打了两滚就一动不动的趴到了地上。

  老屌的装甲车火力强大,两挺机枪封住了想过来堵口子的日军。老屌向各个方向扔出七八颗手榴弹,炸得鬼子一时不敢靠前。余下的突围车辆都纷纷闯进了这个缺口,不断有战士从车上被打下来,战士们的射击也令扑过来的鬼子损失不小。鬼子的坦克已经来不及转过身来,也不敢在这个缺口放开胆扫射,生怕打到缺口对面的自己人。

  “冲过去!别停下!”老屌大声的命令着。他下车猫腰抱起满身血污的连长,一步跳回装甲车。余下的四辆车撞开想靠近的鬼子摩托,用最快的速度绝尘而去。老屌的车断后,他的机枪手已经被打死,老屌把他的尸体扔下车,操起机枪向着追来的鬼子汽车开火。突然,一颗重迫击炮弹打在车的左侧,巨大的冲击把司机和老屌一起掀下了车,老屌感到头部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两耳轰鸣,腰间仿佛被烙铁烫着一样的灼痛。他用力睁开满是血污的双眼,看到轻装甲车几乎被炸成了一堆废铁,司机二喜被拦腰炸成两段,满地肠血,上半身犹自向着机枪爬去。杨杨连长的一条腿不知去向,鲜血正在从动脉往外喷着,身上也是弹痕累累,趴在一摊血污里一动不动。老屌挣扎着爬过去,一边用手堵住他腿上的伤口,一边试图摇醒他。

  司机二喜趴在机枪上已经死去,掉下车的战士们也都牺牲了,整个缺口中满地都是弟兄们血肉模糊的尸体。老屌感到自己被炸得失去了平衡能力,怎么搬也搬不过杨杨的身体,他只能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拎过机枪,漫无目的的向逼过来的鬼子扫射。

  鬼子的车队越来越逼近。老屌感到没什么希望了,他把不知死活的杨杨抱在怀里,靠在车轱辘上,用一只手拧开手榴弹的屁股,把拉环套在指头上,准备鬼子过来的时候自杀。

  “可惜酒喝完了!”老屌摸着自己的身体,发现腰上的那把军刀只剩下了一半,估计是重机枪的子弹刚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团长的刀居然替他挡住了一颗会要他命的子弹。

  鬼子行进的车辆突然慢了下来,跑着的人也趴下了。老屌正自纳闷,一阵枪声从背后响起,他惊讶的回头,看到几十个战士正在飞奔而来。他们一边开枪一边抬起老屌和连长往后跑去,他们不愿意看到两个连长死在鬼子枪下。鬼子气急败坏的疯狂扫射,很多人还没来的及转身就被一串子弹打倒。老屌被一个战士扛着,他看到后面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有的刚挣扎着起来又被打倒。突然一颗步枪子弹打在这个背自己的战士身上,眼前豁然看见他的背上绽开一个桃子样大的窟窿,鲜血喷了老屌一脸,小战士立时扑倒死去,老屌也被摔得差点晕过去。另外一个战士再背起他,扔下枪只顾狂奔。等跑回汽车的时候,来救他们的战士只回来了几个人。

  战士们顾不上道路的颠簸,把油门踩到底,死去的战士被扔下车以减少载重。鬼子追兵因为要躲避横在路上的很多尸体而放慢了速度,很快,他们已经被甩在了后面不少距离。

  车队快开到湖边的时候,看到高低不一的一片山头,连绵不绝,绿树葱葱。战士们把三辆车横着放在路上,放火点燃,然后扛着受伤的战友们钻进山沟,一步不停的往里面钻去。树枝扫拂在老屌的脸上,他从昏迷中醒来,阳光透过丛林缝隙照在身上,他感到一阵丝舒适,仿佛置身天国。很快,颠簸的疼痛就让他清醒过来,虎背熊腰的战士四牛背着他,像拉犁的牛一样喘着粗气,四牛浓烈的汗酸味刺入老屌的鼻孔,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一口没有憋住,全吐在了四牛的脖子上。

  “屌哥醒啦!”四牛高兴地喊起来,几个战士围过来,递过来水壶,老屌喝了一口,滋润了一下火辣的喉咙,问道:

  “连长怎么样?”

  “连长受了重伤,血止住了,还没死,只是昏迷不醒。”四牛说道。

  “俺们还剩多少弟兄?”

  “不到三十人了!好多受伤的救不回来。”一个兵伤心的说。

  “屌哥,鬼子没有往里追,暂时安全了。”四牛一边帮老屌揪出扎在他腰里的弹片,一边说道。

  “能过来这么多,已经万幸了,胡劲还在么?”

  “牺牲了,刚才救你们的时候他在后面挡鬼子。”

  “陈伟呢?”

  “连长我在这里!”上等兵陈伟的头上包着厚厚的绷带,身上倒是没有伤口。

  “派几个战士去放哨,如果俺和连长都不行了,你指挥!带着兄弟们往南走。”

  “副连长放心,你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陈伟眼中含着热泪说道。

  “鬼子肯定会追来,如果不方便,给俺和连长一人一枪,别连累大家!”老屌感到这次受伤虽然没有上次那么重,但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没有医生和药品,应该坚持不了多久。

  “屌哥你别这么说!没有你和连长,我们早死了,大家决不会抛下你们!”

  四牛的眼泪走珠一样坠落下来。参军不久的江西大兵四牛,第一次作战,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就死去九成,连个尸首都抢不回来,这令他异常痛心。看到敬爱的两位连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伤重死去,这个铁铮铮的汉子不禁泪如雨下,低声号啕。

  老屌也被战斗的惨烈和自己的话触动情肠,泪水湿润了眼眶。

  这时,一个哨兵跑回来,轻声说道:

  “有一百多个鬼子进来了!”

  “快走!奔着湖边有水的地方去,藏起来。”老屌用尽力气下了命令,随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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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山里的幸存者


  醒来的时候,老屌感到身上湿漉漉、凉飕飕的。睁开眼来,他看到自己在一个低矮的草房里,躺在一排木棍编成的床上,屋子显然是随便搭起来的,干草味很浓,刀痕依旧,四处漏风。他发现身上只留着一条裤衩,屋角里,一个女人正在蹲在地上洗着什么。床边的树枝上挂着他熟悉的那个蓝布包和半把日本军刀。他很是吃惊,用手条件反射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裆部,刚想撑起身子,一阵疼痛从身体各个部位传来,让他发出一声呻吟。

  女人听到声音,惊讶的回过头来,老屌看到一张村里女人年轻的脸,白里透红,略带疲惫,一身绛蓝的棉布裹子衣服。女人没有和他说话,而是跑出去喊别人。很快,光着膀子的陈伟掀帘子进来了。

  “屌哥醒了!你睡了两三天了!”陈伟高兴把老屌扶起来,几个战士紧跟着钻了进来,有熟悉的四牛。

  “哪来的女子?”老屌惊讶的问道。

  “村里的!我们往湖边跑的时候,碰到一个出来找食的女人,四牛差点开枪打死了她,是那个村子里的女人们,带着孩子都躲在山里,有十几个那。”

  “男人那,有男人么?”

  “她们村的男人都死了,拿着刀和鬼子干,都被杀了。女人也死了不少,剩下的都在这里。”四牛接话说。

  “全是女子?”

  “还有几个孩子。她们在这里躲了两个月了,很熟悉这里的地形环境,鬼子一般找不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这是干啥哩?”老屌指着自己的身体。

  “哦,女子们看到受伤的兄弟们身上太脏,怕你们伤口受不了,给你们擦擦身子。”

  “连长那?”

  “还没醒,伤口感染了,老说胡话,乡亲采了些草药给他敷上,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陈伟沉重的说。

  “带俺去看他!”老屌说着就要下地。

  “不行吧屌哥?再躺一会吧?”四牛关切的问道。

  “带我去看他,我没事了。”老屌虽然还感到眩晕和腿软,但是可以在战士的搀扶之下走动了。在屋外,他看到好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正在围着一口锅摆弄着一些青菜,看到老屌出来,几个女人都站起来微笑着向他示意。老屌也向她们逐一点头。

  在不远处一个同样矮小的草房里,老屌看见了昏迷不醒的连长。他上身裸露,到处贴着带着血渍的纱布,下半身盖着干净的棉布,安静的躺在那里,棉布外面露出了一只脚。杨杨的脸色虽然苍白却非常干净,连胡子估计都是被女人们刮干净的。

  老屌坐到他的面前,摸了摸杨杨的头。他仍然发着高烧,细细的汗珠渗出额前,眼帘紧闭,呼吸紧促。老屌掀开他腿上的棉布,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伤口处显然是战士们用火烧过,绷带外面仍然有灼伤的痕迹。

  整个半条腿肿的大了一圈,泛着晶亮的光。一个女人走过来,用湿布擦去杨杨额头的汗,对他们说:

  “喂了他一些草药,消了肿就没准能活过来。”

  “谢谢你妹子。”能得到女人的照顾,对这些身处绝境的战士们是绝大的安慰,老屌也感到不再那么心焦,心里塌实了很多。

  “醒了就告诉俺,麻烦你了妹子。”老屌微笑着说。

  “大哥别这么说,你们打鬼子,死那么多弟兄,我们干这点活不算个啥。”女人用浓厚的湖北口音说道:“听大兄弟说你们把他们机场炸了,还杀了不少鬼子,也算给俺们村人报仇啊。”她的眼中波光闪烁,泪水已是下来。

  “这儿有没有来过鬼子?”老屌问道。

  “鬼子没跑这么深来,要来也人不多,我们带他们两绕三绕,就把他们搞迷糊了。大哥你放心吧。”

  “四边有弟兄们把风,屌哥放心。”陈伟见老屌心里还是放不下,说道。

  “那就好,最好能让连长多养几天,吃的够么?”

  “主要是吃野菜,偶尔弟兄们抓几个山鸡回来,能顶住。”四牛说。

  “嗯,这就行,扶俺回去吧。”

  回到床上,老屌眼前一阵发黑,这几步路就他受不了了,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恍惚之间,老屌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女人在窗边晒着萝卜,阳光斜着照进房里,照的床头的被褥热乎乎的。女人撸起的袖子干净洁白,身子一伸一张间,肥硕的屁股在眼前晃来晃去,煞是可爱,让老屌心里痒痒的。女人灵巧的双手细心的摆弄着切好的萝卜,认真的把它们一条条的摆在秕子上,再小心的排列在窗外的吊台子上。她刚刚洗过的头发胡乱挽着发髻,发梢还在滴着水,背上的小衣布满水渍贴在身上,显出她光滑细腻的腰身。窗下的灶台上,大锅冒着热气,一股棒子面的清香飘在房里,令他的肚子不争气的打起了闷鼓。

  老屌正陶醉在这温馨的的氛围中,女人忽然回过头来,笑着冲他走了过来,扔掉手中的物件,一屁股坐在窗边,爱惜的摸着他的头,猛地伸手掀掉盖在老屌身上的被子,嘻笑着说道:

  “屌啊,醒啦?昨晚儿个服了不?日头已经到西边去了你都爬不起来,驴叫都吵不醒你!给你做了棒子面窝窝,栽了几个枣子,香死你!俺还掏了几个鸡蛋,一会都给你补回去,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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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冰凉的手抚摸着男人粗壮的身体,最后游走到男人腿中间的玩意上,丰满的脸庞上红霞泛起,分外美丽。

  “还想来不?”女人害羞的一边说,一边对着手中的正在膨胀的爱物低下头去。。。。。。

  “翠儿,别,等等!”老屌突然惊醒,浑身热汗淋漓,原来是一个梦。

  屋子里传来一阵撩水声,一个女人背朝着他在洗着绷带。老屌惊慌的看到自己硬梆梆的东西把盖在下身的被单顶起一个帐篷,顶端湿渍正在扩散,他慌忙用手去压,摸到热乎乎的一片秽物。老屌臊的脸恨不得红到了腰,忙直起腰来,把身边的被单堆在跨间以期遮掩。

  女人回过头来,老屌看到她脸红的像个柿子,嘴角紧抿,估计是看到了刚才那尴尬的变化。

  “妹子,俺唬着你了?!”半天老屌终于憋出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没个啥,我男人有时也这个样。”女人害臊的说。“翠儿是你的老婆?”

  “嗯,俺老婆。”老屌略觉得心里平静,那惹祸的家伙也疲软了下去,他觉得面前这个南方女人不像家乡女人那么害羞,可能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吧。

  “妹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了。”

  “哦,你男人那?”刚问出来老屌就觉得自己很笨。

  “被鬼子杀了。”答案不出所料。

  “你叫个啥?”

  “叫我阿凤好了,你的伤还没好,当心着凉,把这碗棒子面粥喝了,接着睡吧。”阿凤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糊糊,刚才梦里的味道应该就是它吧?他知道这可能是极少的一点粮食了,战士们和女人们必定是舍不得吃,给他和伤员们作为营养。

  阿凤过来帮他掩了掩被脚,披散的头发扫过了老屌的胸口。老屌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脸庞,按照村子里的标准,这女人算是很俊俏的了。阿凤丰满的胸脯和女人特有的气味让久不见女色的老屌心猿意马,两只手不自然的摊在两边,嘴傻呵呵的咧着喘气。

  阿凤把一包香烟放在老屌手上,对他说:

  “弟兄们给你的,都盼着你早点好,带他们回去。”说罢阿凤就掀帘子出去了。

  阿凤的手细滑白净,不像翠儿的那么糙,声音也细的多,能得到这样悉心的照料,老屌不禁感到些许的幸福滑过心尖,心砰砰乱跳,肚子下面热烘烘的泛上一阵尿紧。

  休息到第四天,杨杨终于在战士们的关注中睁开了双眼。持续的高烧让他神智不清,精神恍惚,红肿的喉咙里不时咳出黄色带血的痰粒,气喘吁吁的望着面前满怀关切的战士们。

  老屌这几天没事就过来照看他的伤势,在上次医院养伤的时候,老屌见多了医生护士调理伤员的办法,在自己身上也体验了挨过鬼门关的经历,因此清洗伤口,囊肿排脓,以及放血降压都学了一点皮毛。连长的右腿虽然流脓不止恶臭难闻,但是毕竟开始消肿,心跳也变得稳定。乡亲们给他研磨熬制的草药土方也见了成效。总之,在老屌看来,比起自己躺在医院半个多月都醒不回,连长此刻睁开双眼已经是个奇迹了。

  杨杨呆望着战士们,瞳孔仿佛随时都可能散开一样。老屌扶着他靠在床头的木板上,把一小碗温水喂进了他的嘴里,杨杨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缺掉半截的腿,身躯发出轻微的战栗,死死的抓住老屌的手,一言不发。

  “咱们闯过来二十八个弟兄,现在我们是在山里,目前安全些个了!”老屌尽量把意思说得简单,担心刚刚苏醒的杨杨还犯迷糊。

  “剩下的两百八十几个弟兄,都死了?”杨杨轻轻的问。

  “没有他们,我们过不来!”老屌的眼睛又湿润了,“是胡劲带着几十个战士们救的我们,他们没回来几个,胡劲死了。”

  “连长,别说这些了,弟兄们没个啥,打鬼子哪有不死人的!大伙不舍得你们两个被鬼子捉去,才放死去救你们,没有你们,我们怎么过得来?等你好了,大家还等着你带我们回家那。”陈伟语气虽然悲伤却非常镇定,这些天他的临时指挥有章有法,非常得力,而且经常鼓励灰心的战士们,深得大家的信赖。

  “有地图么?”杨杨已经恢复了神智,立刻开始思考实际问题。

  “没有,丢在半道上了。不过我们有些向导,是那个村子里的乡亲们,在这里躲鬼子,他们知道出去的路。”老屌很惊讶杨杨可以这么快从残废的悲伤里摆脱出来,马上就开始考虑军事问题,这真让他自愧不如。

  “日军没有跟进来?”

  “跟进来一些,找不到路,也就不敢再往里走。”

  “这些女人?”

  “就是俺说的乡亲们。”

  “哦……”

  杨杨的脸色开始发白,老屌立刻示意大家散开,然后轻轻的把他放在床榻上,疲惫的杨杨立刻又昏睡了过去。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战士们经过这些日子的安心调养,精神都好了很多,虽然吃喝不比平时,但是营养倒也充足。山里野味颇多,江西的兵大多深谙此道。野鸡、山雀和山鼠,统统成了锅里的汤料。女人们天天都熬的草药喝得伤兵们个个红光满面,还让个把厚脸皮的伤兵赖在床上不愿意下地。

  老屌在八天前派出了一个湖北兵去外面打探消息,上午才跑回来。说鬼子看来并没有在组织新的搜索队来山里摸人。他们的大部队还在往西边开拔,看来武汉方面战斗仍然在进行。

  老屌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路数,往武汉方面去应该是没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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