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飞将军”刘粹刚
素有“六朝古都”之称的南京市郊区的王家湾,座落着一座国民党的航空烈士公墓。在陵墓最前排左侧安葬着一位驾机支援八路军娘子关战斗而牺牲的国民党空军飞行员。由大理石雕镌的墓碑上写着这位烈士的英名:刘粹刚;职务:上尉飞行队长;碑文阴刻着他的简历:“烈士辽宁昌图县人。中央航校第二期毕业,任空军第五航空大队第二十四队上尉队长。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不幸误撞山西高平魁星楼。追赠少校。”
刘粹刚在将近半个世纪以前的抗日战争初期,曾是—位叱咤风云、名震中外的“飞将军”。只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加之他当年又佩戴着青天白日肩章,使他的英名和壮举在近几十年鲜为人知。
一九八五年八月,在纪念中国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四十周年的日子里,国内多家报纸和刊物发表了纪念刘粹刚烈士的文章。当代著名作家萧乾在《经济日报》上发表了长篇特写《刘粹刚之死》;《团结报》发表了《中国空军的“红武士”——刘粹刚》一文,介绍了他的生平和事迹。与此同时,我国台湾当局拍摄并放映了一部反映中国空军英勇抗战的历史纪录影片——《笕桥风光》,这部影片用珍贵的历史镜头向人们再现了“飞将军”刘粹刚烈士先后击落日军飞机十一架,创中国空军个人击落敌机最高纪录的英雄事迹。
几年来,在市委党校和市政协的大力支持下,我先后走访了作家萧乾,刘粹刚生前战友王倬、龚业悌先生,信访了全国政协委员、原南京国民党空军总指挥部参谋长张有谷先生,杭州市政协委员、曾在国民党中央航校任职的方耀先生,以及刘粹刚烈士的侄子刘光义、刘光印等人,并查阅了有关文献史料。本文就是在他们的大力帮助下写成的。南京中山陵园管理处范方镇同志和山西省高平县政协文史办的同志分别提供了有关线索与资料。谨此一并表示谢意,本文失误之处在所难免,敬请识者,不吝赐教。
为抗日投笔从戎
刘粹刚烈士的家乡辽宁省昌图县,清代系蒙古科尔沁王旗游牧区域。昌图县名源于蒙语“常突额尔克”前二字之音,意为绿色的草原。清代中后期置昌图厅、昌图府。一九一三年,昌图府奉命改府为县。就在这一年,“飞将军”诞生在这片绿色的草原上。
刘粹刚出生于昌图县金家屯(现为金家镇)一个富庶小康之家。金家镇东距昌图县城三十三公里,是盛产大豆、高粱的产粮区和昌图西部的大集镇。刘粹刚幼时在当地的小学读书,因学习刻苦,天资聪敏,高小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校址在沈阳市的辽宁省立第一工科学校,他在第一工科读书期间,时值皇姑屯事件之后,日本帝国主义为了加紧侵略中国,威胁要挟主持东北军政事务的张学良,不断在东北制造事端。刘粹刚少年心胜,有报国之志,决心走“工业救国”之路,把积弱贫困的中国改造成为富强昌盛的国家。他在第一工科经常挑灯夜读,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但是,他的“工业救国”的幻想破灭了,学校紧张而宁静的学习生活被日本帝国主义扼杀了。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密令驻沈阳的“守备队”,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附近之路轨,反诬为中国军队所为,命关东军大举进攻沈阳,炮轰北大营,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当时,刘粹刚正在第一工科读书,他耳闻目睹了日本侵略军在沈阳残害同胞、为非作歹的野蛮行径。偌大的沈阳城到处是流离失所的人群,教师和学生们四散奔逃,书读不成了,刘粹刚被迫返回家乡。
“九·一八”事变的第二天,日本侵略军就侵占了沈阳以北的铁岭、昌图、长春等地。在昌图,日军用刺刀逼迫当地官吏士绅成立伪“维持会”,日军还在昌图设立兵营,驻扎军队,他们到处烧杀淫掠,无恶不做,激起了刘粹刚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刻骨仇恨。在敌人的刺刀面前,他手无寸铁,无力反抗。家乡沦亡,山河破碎,使他在精神上陷入极大的悲愤之中。他苦苦地思索着,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中国,走“工业救国”这条路是行不通的,要报仇雪恨,赶走侵略者,非拿起刀枪不可!他突然想起在沈阳第一工科读书时,即一九三○年二月,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前身是黄埔学校)曾来沈阳招生,如今要投笔从戎,何不报考这所军校?主意已定,他辞别了可爱的家乡和亲人,毅然抱着满腔热血和悲愤,乘火车流亡到北平,再由北平南下到南京,时值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招生,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该校第九期步兵科,当上了中央军校的入伍生,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和学习,开始了他的军事生涯。
学飞行技艺绝伦
刘粹刚在南京中央军校,首先接受入伍生训练,整天摸爬滚打,一改书生之气,练就了健康强壮的体魄,顺利地通过了艰苦的入伍生训练。尔后是学科训练,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优秀。
这时,国民党南京政府成立了中央航空委员会,提倡发展航空事业,建立航空学校和现代化空军。一九三一年春,国民党中央航空学校正式成立,校址在浙江省杭州市北郊的笕桥,蒋介石自任校长,委派毛邦初为副校长,代行校长职务。中央航校正式成立后,即开始招收第一期学生一百名。一期生大部分是由中央陆军官校八、九期学生中挑选的。所以,又叫军校航空班。尔后,又招收二期生。
中央航校在中央陆军官校招生时,刘粹刚有感于空军在现代战争中具有重要地位,而中国空军建立伊始,力量太弱,遂决定报考中央航校。他幻想将来能当上飞行员,驾驶战鹰,翱翔蓝天,保卫祖国,就象家乡草原上的雄鹰那样,搏击长空。加之他生就一副魁伟结实的身材,南方籍的同学都夸赞他是一条“关东大汉”,具备当飞行员的身体条件。此外,他平素酷爱数学、物理、化学,而学飞行又必须学好这些知识,他认为自己学飞行比学陆军更合适。于是,他在中央陆军官校未毕业,即于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时经过严格的学科考试和体格检查,终于被中央航校录取,入第二期学习飞行。
在中央航校学习飞行时,他刻苦钻研,学习成绩名列前茅,飞行技艺为全校之冠,被誉为中央航校的“高材生”。
中央航校在教学上完全采用美国式的空军教育方法,飞行人员的训练方式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对不及格的学生实行逐级淘汰制,航校各级教官除由中国人充任外,还聘用一些美国人等外国籍教官。初级飞行使用美制弗利特型飞机,这种飞机马力小、速度慢,是一种比较适合初学飞行的教练机。它设有两个座位,教官、学生各一个,先由教官驾驶,再让学生驾驶,一俟学生考试合格即升入中级阶段。一般地,航校学生均能通过初级训练这一关。
中级阶段的训练是学生学飞的关键,它是向高级训练的过渡、提高阶段。通常使用美制道格拉斯型飞机,该机马力很大,速度较快。学生掌握了中级驾驶技术,经严格考试合格后,才可升入高级训练阶段。刘刚粹在初级训练阶段就崭露头角,他博闻强记,反应敏捷,很受中外籍教官的喜爱,经中级训练阶段,他接连斩关夺隘,均以优异的学科成绩和熟练的驾驶技术通过了初、中级及格考试,顺利地升入了高级训练阶段。
高级阶段是分科训练的,中央航校共分驱逐、轰炸、侦察三个科目。刘粹刚被分到驱逐科,驾驶当时比较先进的美制柯蒂斯·霍克型驱逐机。
驱逐机是“歼击机”的旧称,又称战斗机,主要是用以在空中歼灭敌机和其他空袭兵器的飞机。学生在学习驱逐科目的同时,还要兼及轰炸和侦察科目的学习,但以学习驱逐科目为主。
一九三四年底,中央航校第二期驱逐科举行结业考试。刘粹刚先声夺人,成绩最优。除了平日学习驾驶技术和飞行、地形、气象、领航等学科外,航校学生还经常参加空中实弹演习训练,打靶射击、轰炸、侦察。每次实弹演习,他的射击命中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因此,这位“高材生”在校期间曾屡获嘉奖。
刘粹刚的飞行技术和空中射击技术在中国空军中是颇有名气的。举两个例子:
一九三三年前后,有一天,刘粹刚在杭州笕桥机场试飞从意大利买来的新飞机。他驾机在空中飞翔,完成一个个规定的动作。突然,飞机机身起火,仿佛是一团飞驰的火球,机场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机场指挥人员命令他立即跳伞,一些人还在机场大声呼喊着……
这时,只要刘粹刚轻按弹跳装置,即可安全跳伞。可是,刘粹刚是多么爱飞机呀!他知道,中国很贫穷,飞机少得可怜,从国外买一架飞机要花几十万美元。他舍不得丢弃它,他要把它开回到机场上去!于是他放弃离机逃生的念头,准备返航。他的反应十分敏捷,沉着镇静,为了安全起见,他马上关闭了油门,并勇敢沉着地控制着失火的飞机,靠飞机的惯力下滑降落,飞机象一片落叶那样飘了下来,安全降落在笕桥机场上。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飞机上的火很快就被扑灭了,价值几十万美元的飞机保住了,人们悬着的心也随着安全降落的飞机落地了,紧接着是一片鼓掌声。此后,刘粹刚就成为中国空军和航校令人瞩目的一颗“新星”。
刘粹刚的空中射击技术可谓弹无虚发。据刘粹刚的战友龚业悌回忆:西安事变后的第二年,即一九三七年初,国民党空军所有的飞行员都到江西南昌集训,龚就是这时认识他的,许多飞行员特别是中央航校的历届毕业生,都很熟悉他,主要原因是刘的飞行技术很有名气,他驾机飞得“挺细致”(空军飞行术语,意即飞行技术高),训练有素,成绩优异。刘的战术科目好,空中科目成绩更好。在国民党空军中,最好的空中射击纪录保持者有两个人:一个是“天神”高志航,另一个就是“飞将军”刘粹刚。有一次,在南昌举行空中射击,打移动飞靶,每人打五十发子弹,但规定分三次射击,不许一次打完。这样,要全部命中可绝非易事。轮到刘粹刚空中射击时,他按规定打了五十发,全部命中,博得一片喝采声。
刘粹刚在中央航校学习期间,曾得到高志航老师的传授,有一手高超的飞机驾驶技术。再加上他自己刻苦钻研,勤于思索,大胆创新,勇于实践,练就了弹无虚发和死里逃生的绝技。抗战爆发后,他凭着自己过硬的本领和对日本侵略军的无比憎恨,在与日军空战中屡立奇功,大显身手。难怪中央航校的中外籍教官在训练各期学生时,常常以刘粹刚为例,号召学生向他学习。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刘粹刚在国民党中央航空学校第二期驱逐科毕业。据该校三期生王倬先生解释:中央航校第一期实际上是没有的。所谓中央航校第一期,是指的中央陆军官校的航空班。刘粹刚本来是中央航校第一期的,后来中央航校送给中央军校航空班第一期的名义,刘粹刚这一期就改称第二期了。王倬先生是原来的第二期,后改为第三期,以此类推皆然。所以,在南京航空烈士公墓刘粹刚的墓碑上和有关文章里,都称他是中央航校第二期毕业。
刘粹刚一九三四年十二月航校毕业,初任国民党空军驱逐第一大队准尉见习官。此后的几年中,他由准尉见习官转迁少尉飞行队员,再迁中尉分队长;一九三七年递升为第五航空驱逐大队第二十四队上尉本级队长,率队驻防南昌。
在南昌练武备战
一九三六年,国民党扩编了空军。是年十月三十日(农历九月十五日)是蒋介石的五十岁生日。为此,国民党中央航空委员会在全国推行“献机祝寿”活动,以“庆祝蒋委员长五十大寿”,所以购置了一批飞机。另外,蒋介石还采用了高价收买的手段,买通了广东军阀陈济棠空军的高级将领,从而将陈济棠的空军拉了过来,陈的飞机全部飞到南昌,听候蒋介石的编遣。在蒋介石、宋美龄的直接授意下,国民党空军重新编队,并组成了三个驱逐大队,即第三、第四、第五航空大队。第三航空驱逐大队是由原广东空军改编而成的,可飞行员并不完全是原广东空军的。蒋介石性情多疑,对他们不放心,于是派一些中央航校毕业生到三大队,以便监视他们。第三大队共有三个驱逐机队(中队),即第十七、十八和二十八中队。第四航空大队(后改称志航大队)主要是由中央航校毕业生和张学良的东北空军人员组成,下设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三个驱逐机队,“天神”高志航任第四航空大队长。该大队在抗战爆发前驻河南周家口机场,淞沪抗战后移驻杭州笕桥机场。
第五航空大队清一色是中央航校毕业的,大队长是丁继徐,驻南昌机场。五大队各级长官视中央航校毕业期别而有所不同。中央航校二期生都是中队长,副队长。如刘粹刚任该大队第二十四驱逐机队(中队)上尉本级队长,梁鸿云任该队副队长。三期生是分队长,每个中队下辖三个分队,王倬先生是三期生,任第二十四队分队长。四、五期生都是少尉队员,六期生是准尉见习官。五大队共有飞机三十架。一个驱逐机队有飞机十架,一个分队有飞机三架,另一架是预备机。一般地,在飞行演习和实战时,中队长、副队长和分队长各领三架驱逐机。当时第二十四驱逐机队有两个分队长,一个是王倬,另一个是归国华侨,此人当时在飞机工厂当试飞员,同时还教练中央航校教育长周至柔学飞行,因周至柔原是学陆军的,后调到空军任职,不会驾驶飞机。所以,那个分队长并未到任,第二十四队实际上只有王倬一个分队长。
第二十四队配备的飞机全部是美制霍克三式驱逐机。这是一种多用途的军用飞机,续航时间可达四个半小时,两翼下能携带八枚重磅炸弹,机身下还可载一枚五百磅的大炸弹,是用来轰炸兵舰的。因此,又称它是俯冲轰炸机,如果不带炸弹,又是战斗机,有四挺卡而脱机关枪。因中国空军飞机很少,而这种飞机用途又比较广泛,可用作侦察,轰炸和驱逐,比较适用,所以各驱逐机队多是这种类型的飞机。但霍克三式驱逐机造价昂贵,购置一架要花十五至二十万美元。
第五航空大队在南昌驻防期间,以日本空军为假想敌,整天训练攻防演习之术。刘粹刚作为中队长,担负第二十四队的训练演习之责。他和全体队员一道进行从难从严的训练,练就了一手过硬的实战本领,为抗战爆发后的中日空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九三七年,国内政治形势已经发生了重要变化。西安事变时,蒋介石在中国共产党和全国人民的强烈要求之下,不得不表示接受抗日条件,担保内战不再发生。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终于结束了十年内战局面,实现了国内和平,促进了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和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对此,刘粹刚感到无比欣慰,认为抗日救国、打回老家去有了希望和可能.他勉励自己和全体队员要从实战出发,要敢与来犯之敌在空中“拼刺刀”,决一死战!因此,他不但和全体队员在训练场地上一道摔打,还和他们切磋飞行技巧,模拟各种作战方式,作各种示范演练,驾机飞翔在广阔的蓝天云隙中。
刘粹刚为人性情耿直豪爽,处事明敏果决,作风雷厉风行,热情诚恳,乐于助人,具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鼓动性,又有着“关东大汉”那种粗犷、强健的体魄。在航校学习时,同学们均称他为“老大哥”,同学们这样称呼他,除了他在年龄上稍长些外,还由于他在为人处事和学习上表现得都比较突出。他从不讳言同学们对他的这种称呼,他认为,只有在学习、训练、飞行、演习和生活上以及为人处事等各方面都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以身作则,不徇私情,才能无愧于同学们。遇到同学有过失,他一定会直言告诫,有时会很严厉,顽皮的同学既爱他又敬畏他,竟戏叫他“刘爷”,这个称呼日后也成了他的绰号。刘粹刚后来把这种作风带到了他所服役的空军航空部队里去,带到了他的第二十四驱逐机队里去。在二十四队,他处处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对自己和部下一视同仁,严格要求,在生活上多方帮助队友们,为他们排忧解难。因此,他赢得了二十四队全体飞行员的信赖和拥护,全队上下团结协作,亲如兄弟。象刘粹刚这样的长官,在国民党军队中是不多见的,确属难能可贵。
第二十四队的飞行员们十分钦佩和叹服刘粹刚上尉精湛的飞行与射击技艺,他经常通过示范表演和严格的训练,把自己的技艺和经验体会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大家,使许多队员基本掌握了他的“绝招”,在日后的中日空战中大显身手,派了用场。在南昌驻防时,每逢作战训练,不论刮风下雨,还是盛夏烈日,抑或格斗打靶,他对队员们的要求都极为严格,毫不含糊,有时显得有些“太苛刻”了。但队员们心里明白,刘队长这样做是对的,将来真枪实弹和敌人作战就会少流血,多打几架敌机。
在二十四队,从队长到队员,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刘粹刚既是队长又是兄长,他和大家训练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学习在一起,战斗在一起。他爱二十四队的弟兄们,大家也和这位兄长队长结下了真挚的友谊。二十四队从组建到参加对日空战,不到一年时间,在刘粹刚的率领下,全队上下龙腾虎跃,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空中勇士,人人都能掌握优等的飞行本领。不久,芦沟桥事变和上海“八·一三”事变相继爆发。第二十四驱逐机队奉命参加了沪、宁等地的对日空战,全队官兵在敌强我弱、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先后击落一批日军飞机,击沉、重创多艘日本兵舰,多次出色地完成各种作战、侦察、轰炸、驱逐任务,先后涌现出刘粹刚、梁鸿云、阎海文等中国空军的“红武士”和英烈们,他们取得的辉煌战果,赫赫武功,在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史上,在中国空军的历史上,写下了不朽的篇章。
“八·一四”首战告捷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帝国主义制造了芦沟桥事变,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驻守芦沟桥畔的国民党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一旅二一九团爱国官兵,在团长吉星文的指挥下,奋起抗击来犯之敌,八年抗日从此开始。抗战爆发后,国民党蒋介石还继续推行妥协投降政策,而日本政府和华北驻屯军司令香月清司则乘机增调十万陆军来华,在北平、天津方面逐步扩大战事。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当此中华民族危急关头,刘粹刚拍案而起,对夫人许希麟女士说:
“此番芦沟桥事变,形势之严重,不比平常,准定会引起中日战争,日人无节制的侵扰,我们此次是会起而长期抗战的。政府培育我多年,今日方有机会为祖国报效,虽说初试锋芒,可是希麟,我非替祖国争口气不可!”接着,他更加激愤地说:“我至少得打下一百多架(敌机),予敌人一个重大的打击,并用我的铁和血,去炸毁扶桑三岛(指日本),把富士山踏为平地!”刘粹刚的这番话,真是壮怀激烈,气吞山河!
芦沟桥事变后,日军参谋本部即拟订了在上海附近作战的计划。八月初,日本军政当局遂向上海增派海陆军部队。上海是蒋、宋、孔、陈四大家族的经济、金融中心,是英、美帝国主义在华财产的集中地,又是南京国民政府的重要门户。国民党蒋介石为了维护其在江浙沪宁的统治地位,在中国共产党和全国人民的强烈要求之下,不得不采取比较积极的抗日行动,在上海、苏州、嘉定一线调集了大批军队。八月三日,第五航空驱逐大队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奉命调驻扬州。翌日,全队离开南昌,秘密飞抵扬州。
扬州市位于江苏南部,它西南拱卫南京,东南可直抵苏州、上海,南依长江天险,北邻高邮湖水,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一九三七年八月四日,刘粹刚的第二十四驱逐机队随同五大队来到扬州,驻扎在市郊的一个野战机场上。来到扬州后,竟没有房子可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很狭小的破土地庙,无奈,刘粹刚和队员们把小庙打扫干净,在地上铺张草席,权且栖身。他们在来扬州之前,因命令是突然接到的,准备工作不充分,加之他们是飞驱逐机的,说走就走,南昌机场的地面后勤部队还未开到扬州,食品也没有运到。刘粹刚只好派人到扬州西门外的大饼场买了些大饼、油条等食品,给大家充饥。吃完这些食品,有好多队员肚子疼、腹泻,过了几天,地勤部队的汽车才送来食品。在这种比较艰苦的条件下,二十四队全体官兵毫无怨言,他们好不容易盼来了抗日复仇、报国立功的大好时机,吃住苦些还能克服,唯有一件事在飞行员中间引起一场不小的争论:
原来,当五大队飞抵扬州后,当地的几家报纸闻讯纷纷发表消息和评论,认为国民党空军的飞行员都是纨绔子弟,只会吃喝玩乐,十分腐败,不能打仗。有些队员奈不住性子,大发脾气,甚至要找人家算帐,刘粹刚则劝慰大家说,眼下快要打仗了,咱们应抓紧时间练兵才是;其实报纸骂我们是件好事,可以激励和鞭策我们,他们也是恨铁不成钢啊!希望大家能正确对待,咱们还是战场上见,用实际行动向国人汇报,以正视听。队员们经他劝导之后,火气也消了,纷纷向他请战,争取早日杀敌立功。于是,他和队员们摩拳擦掌,积极备战,严阵以待,随时出击。
八月十一日,淞沪战事已开时,刘粹刚从扬州寄回一封近似“遗嘱”的家信,信中说:“我要是为国牺牲杀身成仁的话,那我是尽了我的天职,因为我们是生在现代的中国,是不容我们偷生片刻的。你应当创造新的生命,改造环境,我只希望你永远记住在人生旅途上遇着过我这么个人,我们为公理而战争,我们为生存而奋斗,我们会胜利的……”
温柔贤慧的妻子许希麟十分理解丈夫所肩负的使命和炽热的报国之心,给他寄去了一封热情鼓励和体贴入微的信:“万勿因我之思念你而有所分心。否则,麟实为国家之罪人矣。我们不要骄,不要馁,所要的只是一副健全的体格,一颗坚定、忍耐、精细的心。每次上机,要亲自检查一番,太信赖人是不妥当的。同时,自己头脑要清醒,随时准备打击侵略的敌人。家里有我照料,万不要惦念。现在你已交给了国家,我不应再以私事来扰乱你为国御侮的心。粹刚,现在不是我们的时候,诚如你所说,我们的时候是在杀退了侵略者,恢复了河山,我中华民族永存于世界的那一天。那时候我们的小家庭将充满了幸福,我希望那一天早日到来……”
这两封节录的家信,闪耀着多么崇高的情感和爱国精神,还有什么比这位“飞将军”更从容无畏的勇敢?还有什么比这位“贤内助”更珍贵无私的奉献?刘粹刚就是这样,他以压倒一切敌人的信心和胆略,投入到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去,与敌人决一死战!
八月十三日夜,第五航空大队最早接到国民党蒋介石给空军下达的抗战命令。这天深夜,第五航空大队第二十四驱逐机队中尉分队长王倬按例值夜班。十一点半钟了,天阴沉沉的,还下着雨。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他急忙抓起听筒,耳机里传来一阵口气很硬的质问声,听起来还挺耳熟:“你是谁呀?”“我是二十四队中尉分队长王倬!”耳机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委员长。现在,我命令你们五大队立即准备作战!行政院的机要秘书、汉奸黄浚,把我封锁长江的消息泄露给日本人,日本在长江上的五十艘兵舰现在正向东逃走。你给我派十八架飞机,明天拂晓以前给我追击轰炸,全部给我消灭它!进了黄浦江不许炸。你给我复述一遍!”王倬一开始就听出是蒋介石的声音,因为这个委员长又是中央航校的校长,曾多次到航校“训话”,并多次“检阅”空军,他作为航校的三期生和空军的分队长,不消说是很熟悉蒋介石的声音了。王倬对着话筒一字不漏地复述完毕,立即执行这道命令去了。
王倬先生忆及此事时,还再三对笔者强调说:“这是国民党蒋介石给中国空军下达的第一个真正的抗战命令。”先是当淞沪抗战将起之时,蒋介石在南京官邸召开了一次极为机密的最高国防会议。出席会议的有蒋介石、汪精卫、白崇禧、张群等国民政府军政要人,还有南京政府行政秘书黄浚,担任会议记录。会议决定先封锁长江,死守江阴炮台,捕捉全部长江内之日本兵舰。会议方毕,早已被日本帝国主义收买的汉奸黄浚即电告其主子,结果一夜之间五十艘日舰已全部急驶而去,逃往长江口。蒋介石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忙亲自下令给距长江口很近的扬州空军第五航空大队,命他们追击轰炸。
王倬向大队长丁继徐报告了蒋介石的命令,随着一阵警哨响过,全大队人马都起床了,明确战斗任务之后,刘粹刚和大家都乐坏了。从“九·一八”到“八·一三”,足足等了六年,今天第一次接到抗战命令,谁还能睡着觉?全大队分头开始起飞前的准备工作,有的搬炸弹,有的挂炸弹,有的装子弹,有的开车搞温度,全大队奉命进入战斗状态。当时,五大队有四十架飞机,除原有三十架霍克三式驱逐机外,另增派来十架霍克二式飞机。后者比较陈旧,战斗力不强,速度也慢,起飞后不能收回起落架,由原广东空军的飞行员驾驶。按照蒋介石的命令,大队长挑选了十八架霍克三式驱逐机,其余飞机待命出发,任务是保卫机场,防止敌机空袭或执行新的任务。
八月十四日凌晨,雨越下越大,夜色极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很差。三点三刻,第五航空大队的十八架银鹰,由大队长丁继徐领队,腾空而起,飞向雨雾迷蒙的夜空,沿着长江顺流而下。飞行员驾驶飞机,要靠地平线飞行,但当时天候恶劣,根本看不见地平线。为了寻找江面上的日本兵舰,十八架飞机只好作低空飞行,贴着长江水面,而长江水面与天空又浑然相接,宛若一体,真是天水一色。所以,每个飞行员都清楚,在这种恶劣天候下飞行是极其危险的,弄不好就会钻进水里。丁继徐领着机群沿江面飞行一阵子,也没有找到轰炸目标,只好下令返航,回到扬州机场。时间在流逝,任务没有完成,如果贻误战机,日舰就会全部逃出长江口。丁继徐焦急万分,他深知蒋介石的脾气和为人,一旦蒋怪罪下来,自己不好交差。这时,他想到了“飞将军”刘粹刚,他是中国空军为数不多的“全天候”飞行员哪!丁大队长对刘粹刚一向很器重,他几乎用恳求的口吻说道;“刘队长,这次非你不可了,你领队,我跟队,怎么样?”大队长要当中队长的僚机,表明刘粹刚的驾机技术非同小可。刘粹刚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夜空,刚毅的脸上现出严峻而又坚定沉着的神情,他二话没说,当即点头表示同意。尔后,五大队又重新组织了第二次飞行。
十八架霍克三式飞机再次腾空而起,第一架是刘粹刚中队长,第二架是二十四队副队长梁鸿云,紧接着是分队长王倬的座机……
刘粹刚凭着多年的飞行经验,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喷射出复仇的火焰,死死地盯着长江水面,作超低空飞行。他驾驶的那架“2401”号霍克三式驱逐机,尽管在当时还是比较先进的飞机,但这种飞机的风挡只有一半,挡不住如注的大雨,雨水直往机舱里灌,还伴着一阵阵的凉意。然而,他全然不顾及这些了,满腔的热血在他的周身沸腾起来,他全神贯注地搜寻着日本兵舰。结果大失所望,当机群追寻到长江的入海口——吴淞口时,江面上连条兵舰的影子也没有。
刘粹刚只好掉转机头,由吴淞口南下,经过川沙上空时,领队的刘粹刚眼睛突然一亮,发现一艘日本兵舰!好家伙,总算拣到“洋捞”了!大家憋了多少年的气,这回总算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了。刘粹刚命令队员们分成几个梯队,依次俯冲,坚决炸沉这艘兵舰!
这是一艘吨位很大、悬挂“膏药旗”的日本驱逐舰。它拖着庞大笨重的躯体,游弋在水面上。对飞行员来说,它简直是一只短命的蜗牛在爬行着。刘粹刚调整了一下方向,第一个俯冲后作倒飞投弹,一枚五百磅的大炸弹呼啸而下。由于这是首次投弹,不可能修正弹着点,这枚炸弹在兵舰附近爆炸,没有炸中敌舰。但它是中国空军向日本侵略者投下的第一枚炸弹! 第二个投弹的是副队长梁鸿云,这位山东大汉根据刘粹刚第一枚炸弹的弹着点,作了修正之后,一个俯冲下去,继而倒飞投弹,又是一枚五百磅的大炸弹,不偏不倚落在日舰的尾巴上,日舰尾部顿时中弹起火,沉了下去,舰首却翘起来了。继梁鸿云之后,队员们哪个还肯把炸弹带回去?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第十八架,一共九千磅炸弹,象一阵冰雹似地落下去,很快就把这艘驱逐舰击沉了,舰上日军全部被炸死。当刘粹刚下令胜利返航时,发现那艘驱逐舰只剩一根桅杆在水面上晃动着,若浮若沉……
上午八时,刘粹刚率领十八架飞机胜利地返回扬州机场。中国空军首战告捷,国民党空军副司令、前敌副总指挥毛邦初驾驶一架侦察机,特地赶到扬州机场,向凯旋归来的空军勇士们慰问嘉勉。毛邦初说:“你们今天立了第一功!这是中国空军对日作战的第一功!你们把日本兵舰炸沉了,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很了不起!我祝贺你们!”这的确是中国空军史上的第一个大胜仗,从一八九四年甲午中日海战到一九三七年“八·一四”炸沉日舰,确实是个罕有的大胜利。刘粹刚领队飞行,最先发现轰炸目标,最早投弹。梁鸿云副队长第一个炸中日舰,立了第一功。中国空军第一个牺牲的也是梁鸿云,他在八月十四日下午巡逻上海时,座机被一架日本侦察机偷袭负伤,他身中五弹,肠子都被打断了。他竟全然不顾,硬是把飞机开回上海虹桥机场附近,经多方抢救无效,壮烈殉国。
八月十四日下午,在杭州笕桥上空发生了一场中日空战,第四航空驱逐大队高志航大队长首开纪录,打下一架日本木更津航空队的飞机。志航队的李桂丹、郑可愚、柳振生、王文骅等也先后击落五架敌机。这就是著名的“八·一四”空战。为了纪念中国空军的勇士们在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上午击沉日舰、下午击落敌机的重大胜利,每年的八月十四日就被确定为国民党军队的空军节。
战上海屡立奇功
“八·一四”空战之后,第五航空大队就以扬州为基地,频繁轰炸截击侵犯上海的日本海陆空军,协助国民党冯玉祥等地面部队的淞沪抗战。
从八月十四日至十月二十六日,刘粹刚几乎每天都领有战斗任务。八月十五日,他率领全队人马和另一大队组成的大机群,飞临上海空中,轰炸日军海上各种舰艇,阻击日军登陆,并轰炸虹口日军司令部驻地及其阵地、码头,与日本航空队的多架驱逐机遭遇,奋战数回合,终将日机击退,有力地支援了上海守军的地面作战。
八月十六日七时三十分,第五大队丁继徐大队长率霍克二式驱逐机十五架,飞沪轰炸日军兵营。刘粹刚也披挂上阵,驾驶“2401”号驱逐机,担任掩护。在完成轰炸任务的同时,刘粹刚还以凌厉的冲杀,首先击落日本水上侦察机一架。从此开始了这位“飞将军”个人击落敌机的首次纪录。
八月十七日七时四十分,刘粹刚率第二十四驱逐机队的霍克机三架,继续轰炸上海虹口之日军兵营。他和队员们把飞机两翼所载的八枚十八磅炸弹,准确无误地投入敌营,日军兵营一片火光和爆炸声。正待返航时,突遇日本上海派遣军特设航空队的八架轰炸机、二架驱逐机。面对敌庞大机群,刘粹刚机警灵活地避开敌驱逐机的截击,和二架僚机比翼作战,配合默契,紧紧咬住三架航速较慢的敌轰炸机,各击落轰炸机一架。余下敌机见状不妙,慌忙调转机头,逃之夭夭。
八月二十日,是中国空军扬眉吐气的一天。是日下午一时五十分,刘粹刚不顾连续作战的疲劳,奉命率领第二十四驱逐机队的全部人马,再度轰炸上海虹口之日军兵营和阵地。九架霍克三式驱逐机组成V字队形,携带着沉重的炸弹,冒着日军密集的高射炮火,直入敌阵,一刹时,七十二枚十八磅的炸弹象雨点似呼啸而下,多数命中。勇士们正拟返航,突遇敌驱逐机二架,在云层下鬼鬼祟祟地伺机偷袭。刘粹刚下令摆开阵势,集中火力,务歼敌机。他抖擞精神,单机直入。敌长机十分狡猾,在云层上下时隐时现,但还是被刘粹刚咬住了,在有效射程之内,刘及时按动扳机,四挺卡儿脱机关枪喷出四条愤怒的火舌,直射敌机,旋将敌长机击落。
敌僚机情知有死无生,哪敢怠慢,加快航速拼命地逃跑,刘粹刚和队员们急起直追。怎奈敌机钻入云层,未能搜寻到。刘粹刚遂即率队飞返扬州。谁知在返航途中又拣到一件“洋捞”,只见一架从长江口外日本航空母舰上起飞的水上双座侦察机,在云层下窥视我方阵地的情况。刘粹刚哪肯放过这绝好的战机,不容分说,加大油量奋勇直追。敌机可能知道今日遇上了强手,不敢恋战,忙不迭地逃往长江口外,妄图寻求航空母舰的庇护或紧急降落。但是,随着“2401”号机马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刘机已追击到敌舰上空,又是一阵猛烈的射击,敌水上双座侦察机就象平时演习的空中飞靶一样,中弹起火,摇摇晃晃地栽落在长江口内。
八月二十日,刘粹刚在一天之内击落两架敌机,而刘机竟安然无恙,创造了中国空军罕有的战绩。
击长空威震敌胆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第五航空驱逐大队奉命由扬州移驻南京,与高志航的第四大队共同担负南京的空防任务。同时,仍将配合淞沪战场上的中国守军作战。
南京是国民党统治区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和文化的中心,是国民政府的首都。抗战爆发,淞沪战起,南京形势危急,特别是南京空防力量薄弱,日军机群经常飞临南京上空,狂轰滥炸,给南京人民和国民政府带来极大的危害。
就在此严峻形势下,刘粹刚和队员们飞抵南京,未及修整即投入到激烈的空战之中了。从八月二十三日到九月初,第五航空大队的主要任务是往返上海、南京之间,继续配合上海守军的淞沪抗战,兼及保卫南京领空。八月二十三日七时三十分,刘粹刚率第二十四驱逐机队的霍克机四架,由南京出发,掩护友机轰炸在吴淞口登陆的日军及运输舰。这时,日本航空队的五架驱逐机前来拦截我轰炸机群,刘粹刚首当其冲,驾机迎战,即击落敌驱逐机一架。僚机队员袁葆康也不怠慢,学着刘队长的样子,一阵急射,另一架敌机被他击中起火,坠地爆炸,从八月二十日至二十三日,刘粹刚率部共击落敌机五架,其中他亲自击落三架,而我方无一伤亡。
八月底九月初,日军继续增兵上海,大批日军在吴淞口等地登陆抵沪,与淞沪之中国守军展开激战。上海战争的重心移至吴淞、罗店、大场一带。冯玉祥、顾祝同、张治中统率的三路大军一致要求空军给予大力支援,第五航空大队奉命将全部兵力指向扬子江畔,以支援地面作战的部队。一连十数日,刘粹刚和队员们不得休息,连续作战,屡立战功。
九月六日,五大队全部出动,在浏河附近继续轰击日军登陆部队,刘粹刚的二十四队和友军的霍克三式驱逐机,各携带一枚五百公斤的地雷弹,以庞大的阵容和猛烈的轰炸,先后击沉掩护登陆的三艘日本兵舰,予登陆日牢以重大杀伤。九月八日,五大队乘胜出击,轰炸敌舰“出云号”。九月十二日,刘粹刚率霍克机五架,冒着敌人的炮火,在长江口内重创日军巡洋舰一艘。九月十四日,刘粹刚率队轰炸上海郊外的日本派遣军贮藏军需品的仓库。刘机投下数枚重磅炸弹,该日军仓库起火被炸毁。
从九月九日起,日军航空队不断扩大对南京的空袭。日军每次袭击南京的机群,少者十几架,多者四、五十架,采用多数梯形波状的袭击方式,使南京空防日益困难,不时就会响起防空警报。五大队的勇士们一方面要积极支援上海守军,一方面还要迎击空袭南京的敌机,使空战更加频繁、激烈而残酷了。到九月十三日以后,国民党淞沪战场战事吃紧,日军不断增兵。淞沪第一线中国守军被迫撒至第一道防线,日本上海派遣军的航空队因而获得陆上根据地,以此为依托,使日本在上海东战场的空军实力,骤增数倍。据统计,抗战伊始,日本拥有各种作战飞机四千多架,中国只有作战飞机三百零五架。在上海方面,日本空军占有明显的优势,其空军兵力有上海派遣军特设航空队所属的木更律航空队(后移驻台北新竹机场)和鹿屋航空队,以及第十一、十三、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航空队;第一航空队的“凤翔”,“龙骧”航空母舰和所属的第二航空队的“加贺”航空母舰,还有上海派遣军直属的第三飞行团所辖的五个独立飞行中队。无论数量上还是性能上,日本空军均占优势地位。在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中国空军不得不采取避实就虚的游击战法,与日本空军周旋作战。为了防止敌大机群的空袭和决战,我空军只好经常调动,打一仗就调换一个飞机场,使敌人摸不清我方的动向和实力。所以,刘粹刚经常率队转战沪、宁、杭、扬等地,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由于战事日益紧急,敌庞大机群经常来袭,空军地面后勤供应的物资如食品、弹药、机油等,有时供不应求,中国空军的勇士们在如此艰难危急的战斗、转移中,还要克服物资缺乏所带来的困难。
我们的“飞将军”没有退缩,他的队员们也没有退缩。他们以强烈的爱国热忱和旺盛的斗志,投入新的战斗。九月十七日,第二十四驱逐机队的六架霍克机在队长刘粹刚的率领下飞往上海,侦察敌情并轰炸登陆的日军装甲部队,炸毁日军坦克多辆。这时,勇士们遇到二架日本驱逐机,刘粹刚一马当先,紧紧咬住其中一架,将其击落。二十四分队长王倬也不甘示弱,咬住另一架敌机,经过数个回合的搏斗,敌机被击中,拖出长长的黑烟而坠落。
此后,为了加强南京的防空力量,加之第四大队第二十二驱逐机队长黄光汉有失职行为,刘粹刚应高志航大队长之邀,调任四大队二十二队上尉本级队长。不久,又应五大队的要求,仍回任二十四驱逐机队长。
在保卫南京的空战中,刘粹刚和四大队、五大队的队员们接连打了好几个漂亮仗。九月二十日十时,日机四十余架分三批空袭南京。之后,又有敌驱逐机三架、重轰炸机六架来袭,频繁地向南京城内投掷燃烧杀伤弹。为了保卫南京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刘粹刚率霍克机九架,偕第十七队波音式飞机二架,起飞迎击。刘粹刚驾驶的“2202”号霍克三式驱逐机,如同一头怒吼的雄狮,风驰电掣般地冲入敌阵,将为首的敌长机拦截住,尔后就是一阵清脆的机关枪射击声,那架敌机未及招架,就被刘机击落。刘粹刚马上调转机头,掩护他的两架僚机。二号僚机,老搭裆袁葆康,三号僚机董某,他们采取起飞前刘队长交待的打法,在刘机的掩护下,以凌厉的攻势和敏捷的动作,各击落敌机一架。与此同时,第四大队队员乐以琴也驾机助战,将一架轰炸机追杀至镇江以西,终于击落之。九月二十日这一仗,只短短几十分钟的空战,刘粹刚和队员们就一举击落敌机四架。其余五架飞机加速逃跑,向其主子报丧去了。
九月二十二日,日本航空队集中了五十一架飞机,再度分批空袭南京,一群群重轰炸机满载着各式炸弹、燃烧弹,在驱逐机的掩护下飞临南京上空。南京军用机场上,刘粹刚和队员们分别坐在驾驶舱里,随时准备拦截敌机。当机场指挥员下达起飞命令后,刘粹刚又是身先士卒,第一个驾机而起。这次,他率领着十架霍克机在南京上空分区警戒。在云层下面,敌机群刚一露面,严阵以待的中国空军勇士们即予以迎头痛击,两军激战勇者胜,刘粹刚和他的两架僚机左挡右突,进退自如,一招一式,毫不含糊。任凭敌机狡诈凶残,我自有胜券在握,二号僚机袁葆康配合默契,三号僚机董某技术娴熟,长机刘粹刚左右逢源,这回又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三人各击落一架敌机。“腿长的”敌机一溜烟地逃跑,恨不能再生出双翼来。空战的时间是极短暂的,刚才的南京城上空还是弹雨枪林,不一会儿又照例恢复了宁静。
怀绝技智胜“王牌”
刘粹刚上尉在中国空军史上不断地创造新纪录。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二日,他在南京城上空一举击落号称“天下无敌”的日本空军九六式驱逐机,创造了中国空军第一次击落这种“王牌”飞机的纪录。刘粹刚的英名从此脱颖而出,一时成为南京人街谈巷议的新闻人物。
十月十二日,日本航空队不甘心以往的失败,又以庞大的机群轮番轰炸南京城。刘粹刚上尉与第四航空大队长高志航同时凌空作战。刘粹刚与高志航在当时被誉为中国空军的两颗“明星”,他们有着诚挚的师生之情,还有好多共同之处:艺高胆大,勇猛顽强,战功赫赫,名震中外,同是中国空军最优秀的“王牌”飞行员;另外,性格脾气也很相似,粗犷豪放,耿直倔强;而且,他们都是东北人(高志航是吉林通化人,一说辽宁人,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在周家口壮烈殉国)。“天神”高志航果然名不虚传,他熟练地驾驶着矫健的战鹰,一阵大刀阔斧地冲杀,即击落敌机一架。刘粹刚这时却被一架九六式驱逐机紧紧咬住,任凭刘机如何摆脱,也甩不掉敌机的步步紧追。
九六式驱逐机是日本一种新式强击机,它不但续航时间长,火力强,而且善爬高,速度快,能做超低空飞行。驾驶这种飞机的都是日本空军的“王牌”飞行员。日本航空队鉴于其在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屡遭挫折,特地从日本调集一批九六式“王牌”驱逐机,投入中国战场的空战,对抗中国空军的阻击。这些九六式驱逐机十分狂妄,自抗战以来的中日空战中,它们依恃其飞机性能的优势,在上海、南京等地大施淫威,如入无人之境。中国空军虽然曾试图痛击之,但一直未能如愿以偿,而且迭遭损伤。为了对付敌九六式驱逐机,“天神”高志航曾专门去南京,与“飞将军”刘粹刚及其队友袁葆康、黄泮扬等人悉心研究用霍克三击落敌九六式驱逐机的战术和方法。“一○·一二”空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敌九六式驱逐机确实是狡猾凶残的。刘粹刚与敌机刚一交手,敌机就占了上风。刘机在前,敌机在后,刘粹刚突然感到机身发生一阵剧烈的震颤,原来座机被敌机的机关枪击中,刘机上的一部钢丝绳竟被击断了。负伤的座机开始颠簸和失控,飞机只能左转,不能右拐,机身向一边倾斜着,犹如断线的风筝……
刘粹刚自知情况不妙,决定返航,把负伤的飞机开回去。但是,敌九六式驱逐机发现刘机负伤,更是紧迫不舍。这时,仍是刘机在前,敌机在后,敌我态势对刘粹刚极为不利,如果刘机稍有疏忽或畏惧,就会立即被击落。为了扭转被动挨打的局势,刘粹刚决定先甩掉敌机,然后瞅准机会再消灭它!于是,他拉起升降舵,准备上升。但狡猾的敌机显然识破刘机的用意,拼命压迫刘的座机。刘机被迫愈降愈低,机身巳经低于南京城墙的高度,几乎掠及树梢。突然,只见刘机一个鱼跃式的动作,作一个直“8”字上升,意在甩开敌机。敌机依恃其机身较灵,爬升速度快,容易争占高空有利地位的优势,也依样画葫芦,学着刘机作直“8”字上升,这样反而更接近负伤的刘机了。 刘粹刚仍然处于劣势。在这种危急的形势下,他临危不惧,沉着应战,仍以前一动作,再次作直“8”字上升,并通过弯转曲回的动作避免座机进入敌机的有效射程和火力网内,以减少敌机射击的机会。刘机仍然在前,敌机紧随其后,双方都用最大的马力增加速度,作辗转翻腾的恶斗。
南京城内的老百姓也顾不得防空警报还未解除的危险,纷纷走出防空洞,成千上万的人群在为刘机加油,呼喊,有的在祈祷,更多的人在为刘机捏一把汗,他们的心都悬起来了。敌机毕竟是张“王牌”,仍死死地咬住刘机,十分刁钻顽固。刘机虽然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但毕竟负伤在身,行动不便。刘粹刚暗想,这回真算碰上对手了,反正今天也该倒霉,索性拼它一场,来它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刘机在七、八千英尺的高空愈转愈低,降到二千英尺上下时,刘粹刚再一次拉起升降舵,作第三个直“8”字上升了。当这次上升的最后一个动作将完而未完时,紧紧尾随的敌机以巨大的冲击力直越刘机,情况突变,敌机在前,刘机在后,两机又相距甚近。刘机反客为主,在这千钩—发的有利时机,刘粹刚既避且瞄,将机头一仰,把长串的枪弹射向敌机,敌机多处中弹,汽缸被击毁,顿时坠落在南京城内夫子庙以北的一条大街上,触及民房而粉碎。“飞将军”驾驶着负伤的战鹰胜利返航,安全降落在机场上。
南京人民对日机的狂轰滥炸万分痛恨,今天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空战,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在空袭警报尚未解除的时间内,万人空巷,纷纷赶到敌九六式驱逐机坠落的现场观看,人群中传出阵阵欢呼声,异口同声地称赞中国空军的勇士。南京中国空军总指挥部参谋长张有谷亲自率领一批空军机械人员,前往现场拆卸,搬运日机残骸。他们好不容易才挤进那沸腾如潮的人群中,火速工作,尔后又费了很大气力和口舌,在人群中劝开一条大路,运走日机残骸和日本“王牌”飞行员的尸体。
“一○·一二”空战,打破了“大日本帝国皇军”的九六式驱逐机“不可战胜”的神话,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大灭了日本“皇军”的威风,极大地激发了人们的抗战热情。刘粹刚的英名也由此更加闻名遐迩,家喻户晓,成为中国空军第一次击落敌九六式驱逐机的英雅。就连不真心抗日的蒋介石也深表赞许,国民政府最高当局和中央航空委员会、中国空军总部均予嘉奖。
刘粹刚的英名使不可一世的“皇军”航空队闻风丧胆。日本侵华航空队的飞行员在与中国空军作战时,最惧怕撞见刘粹刚的“2401”号座机。日本空军号称“四大天王”之一的“王牌”飞行员加藤健夫上尉被击毙后,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一本日记,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回忆在太湖上空与刘粹刚的2401号机遭遇战时,他驾驶技术特别熟练而狡猾,射击也准确,他是赵云(赵子龙)式的勇土,尤其是在飞机即将失速、万分危险时刻的一个巧妙的急转弯,顷刻间使不利地位变成优势的‘绝招’,我学会了他这手‘绝招’,也拿来训练我的部下。”(见王倬:《被敌人誉为赵子龙式的空军英雄刘粹刚》)
原中国空军第五航空大队第二十四队分队长王倬先生向笔者讲述了这样一段往事:一九三七年十月中旬,王倬因在对日空战中负伤,在家里养伤,曾亲眼看见刘粹刚队长在南京上空勇斗日本零式驱逐机的壮观情景。日本新式的零式驱逐机猖狂已极,任意在南京上空翻翻跟斗,作些特技表演,根本不把中国空军放在眼里。敌机这种极为傲慢狂妄的挑衅行为,激起中国空军将士的无比愤慨。但在当时,我们的驱逐机完好者不满十架,我机在数量上和质量上都远远不如敌机。我们只能采取游击战法,尽量回避。然而,“飞将军”刘粹刚却奈不住这般凌辱,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他挺身而出,决心为中国人民争口气!他愤愤地说:“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跟它拼了!”说着,他命令机械士尽速把他那架心爱的“2401”号座机开车,然后把身上的钱包取出来,交给战地服务团的服务科长刘兴亚(东北人),说:“这个钱包,请你代为保管,我要和敌人决一死战!如果我战死沙场,也绝不会丢咱们东北老乡的脸面。包内钱数不多,将来捐给抗战者,聊尽我的一点心意。”尔后,他告别了战友们,抱着决死之心立即单机升空迎战。
为了取得必要的高度,刘机先向西爬高,再折回到南京城上空,正好与这架得意忘形的零式驱逐机碰头,真是冤家路窄。敌机自认为速度快,性能好,想咬住刘机的尾部。刘粹刚心中有数,反而减速航行,来个顺水推舟。说时迟,那时快,刘机猛然作一个直“8”字急转弯,敌机冲向前去,刘机已从被动地位变成优势,狠命咬住敌机尾部,在不到二三秒钟的一瞬间,四挺机关枪同时开火,击中敌机要害。敌机万万没有想到刘机杀它一个回马枪,使之拖着一条浓烟当场跌在南京市东郊,粉身碎骨,落得个可耻失败的下场!这场干净、利索、漂亮的空战,前后只用了几分钟。“中华魂”战胜了“武士道”!南京城内的老百姓也顾不得防空警报,倾城而出,都来观战助威。王倬先生也不顾受伤的身体,到户外观战,看见我机一个快速直“8”字急转弯,十分娴熟,恰到好处,别人是飞不了这么好的,他就断定是刘粹刚队长的特技。中国空军曾广泛推广刘粹刚的飞行经验和直“8”字“绝招”,连续击落敌九六式驱逐机多架,收到很大成效。据介绍,刘粹刚的这手直“8”字飞行的“绝招”,在现代空军的攻防战斗中仍有借鉴之意义。
刘粹刚在“八·一四”空战后到牺牲前的三个多月里,率部和友军一道击落大批敌机,其个人总计击落日军飞机达十一架之多,创造了中国空军个人击落敌机的最高纪录。同时,他还多次直接驾机轰炸、或掩护轰炸日军司令部、兵营、阵地、仓库、码头等;击沉日军舰船四艘,重创多艘;击毁日军坦克车多辆,阻击日军登陆部队,歼灭了日军的一些有生力量,有力地支援了地面部队的作战,配合了淞沪战,配合了淞沪战场的抗战,保护了沪、宁人民财产的安全,为抗战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为了表彰他的巨大功勋,南京国民政府、中央航空委员会、中国空军总部曾多次通令嘉奖慰勉,并颁发给他七星星序奖章和二等宣威奖章各一枚。
援八路以身殉国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是刘粹刚参加抗战以来的第一个难得的休假日。上午十时,他驾机由江苏溧水机场起飞,向南京进发。奉命回家休息。
他多么思念娇美贤慧的妻子啊!两年前,他与一位杭州姑娘结婚了。当时,他的夫人许希麟女士在杭州钱塘江衅创办并主持一所小学校。婚后,她随他迁居南京,住在南京市白下路(一说山西路)二号的“辽宁刘寓”。刘粹刚有一个温暖舒适的小家庭,但是为了四万万同胞这个大家庭,他们极力节制自己的感情,用坚实的鼓励和相互的尊敬,代替了年轻夫妇感情的缠绵。我们从本文上半部分介绍的那两封节录的家信里,即可窥见一斑。刘粹刚到达南京后,没有马上回家与离别的妻子团聚,而是忙于其他有关公务。第二十四驱逐机队梁鸿云副队长牺牲后,他的家眷来到南京,由于梁副队长的抚恤金分配问题,在家庭内部引起了争执,刘队长以梁生前好友和多年同事的身份,苦口婆心,耐心调解。尔后,又去看望二十四队的队员们。
从上午十点忙到下午五时,他才回到“辽宁刘寓”。见到妻子,第一件事是代表他的队员们谢谢她为他们手织的羊毛衣。接着,他又开始向妻子追叙十月十二日在南京上空用受伤的飞机击落敌九六式驱逐机的战斗经过。吃过晚饭,七点钟,他又坐在福昌饭店的会议室里,参加东北抗日救国会主持的会议。八点钟,南京中国空军总指挥部参谋长张有谷派人驱车来找他,有急事相商。他闻讯后即刻登上汽车,飞也似地赶到飞机场。张有谷参谋长告诉他,八路军反攻娘子关。
原来,自抗战爆发后,日军大举进犯华北、淞沪,华北方面战事十分危急。南口失守,雁北沦陷,忻口会战,太原危急。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成立后,我陕北红军奉命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协同国民党正规部队在山西忻口一线设防,与友军并肩作战,奋勇抗敌。日军三易指挥官,数次增兵驰援,经二十余日攻我不下。敌军遂改变作战计划,由正太线攻我娘子关。这样,忻口腹背受敌,太原岌岌可危。张有谷参谋长告诉刘粹刚说:如今,娘子关已经失守,忻口、太原朝不保夕.为了阻止正太线西进之敌,八路军之一二九师和一一五师已驰援娘子关。空军接到命令,要派一队飞机明日出发,任务是在二十七日拂晓(一说在二十六日晚八时),掩护八路军反攻娘子关。张参谋长接着说,我们要挑选一支精干得力的飞行队,现在这边缺少领队的,你估量一下自己的体力,能不能牺牲这班休息。
这时,刘粹刚不但有选择权,而且还有充分的理由。两天来,他的腹部隐隐作痛。另外,他没有飞过山西(娘子关位于山西省太原市东部),对于那里的航线、气候、地形等很不熟悉。但是,神圣的使命和强烈的爱国热忱促使他当仁不让,特别是这次出征与往昔不同,这次是支援八路军抗战,八路军英勇抗日的事迹曾深深地感动过刘粹刚,他认为八路军是一支不可忽视的抗日武装力量,只要国共两党精诚团结,共同御侮,就一定能打败日本侵略者!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当时,有个分队长叫雷炎均,对太原的地形较熟,也自告奋勇愿作领队。但刘粹刚认为这次出征关系重大,是关系到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一项大事,必须派一位有丰富经验的飞行员作领队,他认为自己最合适。所以,他坚决要求派他前往,张参谋长为他的诚意所感动,表示同意。于是,他告别了张参谋长,先到陵园飞行员的处所去组织队员,选定徐葆、邹赓续作为他的二、三号僚机。然后,又到中华门第二十四驱逐机队部,交代队部的公事。晚上十一点钟,他才回到家里。
按照空军的习惯和纪律,他把明天要出发的消息告诉了妻子,但没有告诉她飞往何处。当刘夫人为他打点行装时,他已埋头整理桌上那张五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了。想到后天拂晓,他将率领三支战鹰,以猛烈的扫射和重磅炸弹去掩护一支英勇的人民军队——八路军反攻娘子关、还击敌人时,他倍感荣幸和兴奋。在夫人的一再催促下,他上床休息了。这时,已是二十六日零点五分。这就是“飞将军”刘粹刚的一个忙碌的“休假日”。
十二月二十六日晨四时半,刘粹刚即告别了妻子,整装出发了。许希麟女士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他们恩爱夫妻的永别!
当刘粹刚和队员们在机场用早餐时,腹内又隐隐作痛,面色也不好。有个同事劝他请假,他摇头拒绝。七点钟,三架霍克三式驱逐机肩负着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使命,从江苏溧水机场起飞了。担任领队的长机就是“飞将军”刘粹刚,其二、三号(左右翼)僚机飞行员是徐葆、邹赓续。他们编队而行,沿着长江上溯疾驶,十时许抵达汉口机场,为飞机加油。不久,又飞往河南。下午一点左右(一说四点三十分),安全降落在洛阳郊外的机场上,给飞机加油。按照原计划,他们将在当天下午赶到太原。但又偏偏赶上当天气候恶劣,洛阳至太原间弥漫着厚雾,云高不足四百英尺,而且又下起雨来。
按照常规,当时的天候是不能飞行的。可是刘粹刚生性倔强,大凡作事,特别是执行战斗任务,他非要亲自干一场不可,从不畏惧和犹豫。只要下定决心,任谁也阻拦不住。从溧水起飞前,张有谷参谋长曾特意关照他说,你们到洛阳机场后,可由一位广东飞行员岑泽流领队去太原。岑住洛阳机场,经常飞行于洛阳至太原之间,负责两地的联络工作。刘粹刚到达洛阳后,并未同意派岑领队,他认为,好不容易领到这个任务,派别人去不放心,还是自己领队保险。这时,洛阳机场有人劝他等天气稍好些再出发,可他还是不肯,说:“这是国共两党携手抗日的军令,怎么可以贻误战机呢?”等飞机在洛阳加完油,他和队员们稍事休息之后,又从洛阳继续北飞,循汾河前进,来到太原,天色已黑。
他们冒着蒙蒙细雨,在茫茫夜空中作低空飞行。晚八时左右,他们已按时到达晋北娘子关附近。
(一说二号僚机发生故障,用灯语报告领队刘粹刚,遂向后折回。刘的长机和三号僚机则继续向北飞行。)
他们想与晋北的八路军取得联系,但八路军与他们并没有陆空联络信号和规定,也无法判断是敌机还是友军飞机,只好实行灯火管制,以免遭日军空袭。刘粹刚一行在我军阵地上空盘旋很久,又不敢盲目地投掷炸弹或扫射,恐伤及友军反而造成不良后果。经过几个圈子的侦察飞行,也无法认清敌我军队的位置。突然,他们受到地面高射炮火的猛烈轰击,始知飞入晋北日军阵地了。他们赶忙调度升高器,奋力飞出日军高射炮火力网。
对于寻觅地面目标来说,刘粹刚可谓是老手了。由于夜色漆黑,加之航线不熟,他力图寻找太原机场,但一直未能找到。他料想,太原机场为了防备敌机空袭,一定是关闭了机场的灯光设备。如今太原去不成了,只好连夜飞回洛阳。晚八点五十分,他们飞过一道岭,刘粹刚发现座机油将告罄,遂关闭了机侧的指挥灯——这是“队员分散,各寻降落地”的信号。但两架僚机(一说另一架僚机已先返洛阳)仍紧随不舍,他们不能没有他呀!刘粹刚只好继续领队前进。
晚九时许,他们飞临山西省高平县上空。天色阴霾,漆黑一团。刘机量油器的指针已快到底了,他被迫重新关闭了机侧的指挥灯。没想到僚机先告油罄,打出了“被迫降落”的灯号,但僚机没有携带照明弹。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刘粹刚首先想到的是僚机队员的生命安全,他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毅然放下唯一的一颗照明弹,协助僚机迫降。僚机在他的照明弹指引下,各自迫降,飞行员徐葆昀、邹赓续相继跳伞。其中一架僚机坠落在高平县东宅村外的大地上,另一架僚机坠落在高平县大阳村附近,均系机毁人存。
在僚机迫降跳伞的同时,刘粹刚仍单机继续飞行,当他飞临一座小城(即高平县城,位于山西南部,距洛阳只有一百五十公里左右)上空时,油已耗尽。他本来可以跳伞,但他不愿牺牲这架心爱的座机,因为中国的飞机太少了,保全一架飞机,就能击落敌人更多的飞机,他要保护它,把它开回去,明天再去娘子关援助八路军,他还要用它打敌人!他放弃了跳伞的念头,开始寻找一个安全的降落地点。
突然,小城中燃起火光,他以为这是地面发出的降落信号,其实是高平县政府派人在城墙东南角的魁星楼下点燃的火堆,因为魁星楼下有一片空地。刘粹刚的心头也燃起了希望的火光,飞机遂盘旋而下,安全地完成了第一个圆圈,距地面仅有三百米的高度了。飞机以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的速度继续飞行,当第二个盘旋下去时,飞机却撞上了离地面二十几米高的魁星楼!高平县城东南城垣上的魁星楼,亦称奎星楼、奎光楼,为八角形。随着一声巨响,飞机的前半身撞入这座魁星楼的三层楼上,古老的城楼颤抖了。没有起火,也没有爆炸,几千公斤重的飞机空悬在上边,寂然不动,我们的“飞将军”也寂然不动了。时任山西牺牲救国同盟会(简称牺盟会,中共党的外围组织)高平县特派员王静波同志指挥当地军警数人,登楼组织抢救,只看刘粹刚上尉左额冒血,头垂落胸际,血在胸间淌着,左手还抓着那光滑的驾驶盘。
如果高平县城没有那座魁星楼,如果那堆火距离城垣和魁星楼稍远一点,如果还有一颗照明弹,如果飞机的油箱里还残留一点油……
显然,“飞将军”没有发现也不可能发现小城里有那座几十米高的魁星楼。他为国捐躯的时间是: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晚九时许,时年仅二十五岁。
“飞将军”虽死犹荣
刘粹刚上尉为国捐躯的噩耗传出后,不仅轰动了山西省高平县,而且震动了中国空军,还远载南京、昆明等地的报纸。高平县牺盟会,各机关团体与城乡群众上万人,在县城南大寺旧戏台隆重举行了刘粹刚烈士的追悼大会。高平县的许多父老乡亲特意从乡下赶来,悼念这位抗日英雄。会场庄严肃穆,人山人海。牺盟会高平县特派员王静波同志怀着沉痛的心情,在大会上致悼词。悼词追述了刘粹刚烈士保卫上海、南京等地的英雄事迹和为国捐躯的经过,愤怒声讨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暴行,并向刘粹刚烈士表示沉痛的哀悼。悼词言深情浓,催人泪下,激起与会群众和各界人士对刘粹刚烈士的哀思和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在刘粹刚协助下跳伞的两架僚机飞行员徐葆昀、邹赓续也参加了追悼会。中国空军总指挥部还派人乘飞机凌空会场以示哀悼。
刘粹刚烈士的遗骨在高平县妥为收敛。同年十一月十六日,在千万只悲恸的目光下,烈士的遗骨被抬进了南京城,后安葬在南京紫金山北麓的航空烈士公墓。有诗挽曰: 宁沪勋名立, 援晋功垂成。 s奎楼成仁死, 遗恨满长平! 刘粹刚烈士殉难后,他的队员们闻之莫不痛悼。第二十四队分队长王倬先生获悉这个不幸的消息后,一开始没有告诉许希麟女士,而是先通知刘粹刚的岳父和姑妈到南京,然后通过这些亲友出面向许女士说明真相。许女士闻知后悲痛欲绝,痛不欲生。因王倬先生的家与刘粹刚的家住得很近,都在南京市白下路二号,所以经常前去劝慰,多方照顾。南京陷落后,中央航校迁到昆明市南郊的巫家坝,王倬奉命调任昆明空军官校高级驱逐科教官。
为了照顾刘粹刚烈士的家属,乃带家眷及许希麟女士,还有刺杀直系军阀孙传芳、为父报仇的施剑翘女士同去昆明。路经武汉时,王倬先生到中央航空委员会请示办个粹刚小学,由许希麟女士主持,以慰英灵,得到蒋介石和中央航委会的批准。于是,他们到达昆明后,即将昆明空军军官学校的子弟小学命名为“粹刚小学”,吸收空军官校教官职员和士兵的子女入学,许希麟女士任“粹刚小学”第一任校长。全国解放前夕,许希麟女土去往台湾。现在台湾的空军军官学校子弟小学,仍叫“粹刚小学”。蒋介石为了装璜一下抗日的门面,除了对刘粹刚的牺牲表示哀悼以外,还下令奖励刘夫人许希麟女士大洋一万元,并追赠刘粹刚为空军少校军衔。
刘粹刚烈士没有子女,但他和夫人许希麟女士感情甚笃。为了怀念这位“飞将军”,许女土写了一篇《念粹刚》的文章,发表在《中国空军》杂志第十四期上,后来编入台湾中等学校国文(即语文)课本中。在《念粹刚》一文的题解中有这样一段话:“民国二十六年‘七七’抗日战争开始,接着日军大侵上海,‘八一三’沪战爆发……。当时,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的师生更是战志高昂,誓欲舍命报国。该校高材生刘粹刚,曾率队在南京、上海一带与日本空军作战,连续击落敌机十余架,建功独多。”在《念粹刚》一文中,处处流露出许希麟女士对丈夫刘粹刚烈士的无比崇敬思念之情,她写道:“当兹国难正殷,国家需人之际,你竟撒手长逝,这不仅是我个人的不幸,亦是国家的不幸,在我丧了挚爱的丈夫,在国家损失了一个前线的战士——一个英杰。……所谓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你为祖国生存而奋斗,为中华民族之复兴而战斗,最后以至于牺牲成仁,你已死得其所了,我应当为你欢欣。”读罢此文,感人至深。在我国台湾,刘粹刚的英名对台湾同胞来说并不陌生。这种感情在我们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心中,也引起了巨大的共鸣。
我们的党和国家十分怀念并大力宣传那些英勇抗日为国捐躯的国民党爱国官兵们。象张自忠、赵登禹、佟麟阁等爱国抗日将领和刘粹刚、高志航、梁鸿云、阎海文、沈崇诲等中国空军的“红武士”,“尽管他们佩戴青天白日肩章,当年也为我们这个伟大民族抛过头颅,流过热血呢!”。所以,我们没有忘记他们,也不应忘记他们。
早在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我们党的领袖毛泽东在为中共中央宣传部门写的宣传鼓动提纲——《为动员一切力量争取抗战胜利而斗争》一文中,就高度赞扬了抗战初期国民党爱国官兵的积极抗战,他说:“所有前线的军队,不论陆军、空军和地方部队,都进行了英勇的抗战,表示了中华民族的英雄气慨。中国共产党谨以无上的热忱,向所有全国的爱国军队爱国同胞致民族革命的敬礼”(《毛泽东选集》四卷合订本,第324页)这番热情洋溢的话给予国民党爱国官兵以极大的鼓舞,也是对“飞将军”刘粹刚烈士最好的评价。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战争胜利后,刘粹刚烈士所在的家乡——辽宁省昌图县政府曾议决将昌图县改名为“粹刚县”,并为他树碑立传。但此议终未实现。近年来,党和国家拨出巨款,将刘粹刚等中国空军烈士公墓修葺一新。一九八六年清明节,党和国家有关部门还组织抗日空军烈士亲属聚会南京,到紫金山北麓的航空烈士公墓,祭扫凭吊烈士墓。在烈士亲属中有刘粹刚的侄儿刘光义同志。在南京,原国民党空军起义投诚人员忆及刘粹刚烈士时,无不感怀系之。刘粹刚的老战友年逾七旬的王倬先生更是感慨万千,他激动地对笔者说:“我曾是刘粹刚烈士手下的分队长。我不过是学到了他的一手死中求生的拼搏绝技,才使我还能活到现在。他离开人世已经四十五年了,但我始终怀念这位勇敢的战友。算起来,许希麟女士今年也是七十岁高龄了,我多么希望她能和刘粹刚烈士的老师、同学、同事一道回大陆探亲访友,和我们同去南京凭吊刘粹刚烈士的英灵啊!”
是啊,“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为了早日完成祖国统一的大业,海峡两岸应该增进了解和往来,消除隔阂,捐弃前嫌。大陆和台湾同胞都应该继承和发扬“飞将军”刘粹刚的爱国精神,都应该象刘粹刚那样,为国共合作贡献自己的力量。因为在爱国这一点上,全国各族人民的心是相通的,祖国统一的大业一定会尽快实现,因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国两制”政策使之有了根本保障。
最后,用我国当代著名作家萧乾的题词作为本文的结束语吧!
“搏击长空威震敌胆 以身殉国虽死犹荣 悼念在国共合作时期英勇抗敌的刘粹刚烈士”